日子一连过了三四日，顾府各处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观音诞。
这一日，申时正，顾世荣匆匆归府。王氏提前得了通传，早已等候多时，二人径直去向了福寿堂。
许久未来，二人在屋内闲坐等候，顾老夫人做完了晚课便由尹妈妈扶着进了正厅。
“母亲。”
顾世荣与王氏连忙起身做福。
顾老夫人抬了抬手道：“坐吧。”
二人坐下。
顾世荣开门见山：“母亲，明日便是观音诞，儿子想带全家去报恩寺祈福。净慈已筹备好一应事务，还望母亲明日能抽空同往。”
顾老夫人沉吟片刻，婉拒：“我这副身子，出门多有不便。”
顾世荣似是早有所料，斜睨王氏。
王氏忙道：“母亲，明日全家同去报恩寺，也好叫菩萨保佑顾家昌盛。”
老夫人‘嗯’了一声。
见状，尹妈妈倒了一盏茶递去，顾老夫人慢慢啜饮，并不抬眼，也再不吭声。
王氏见状继续道：“母亲，明日全家齐聚，院中那些女眷，以及二弟院子都会去。”
闻言，顾老夫人眉眼一动，几不可见。
王氏又道：“锦姐儿那头，我一会儿便差人去翠薇轩告假，孩子们也一道去祈福。”
老夫人终于放下了手中茶盏，王氏心头一松，她这位婆婆最是关心顾逸锦。
谁知，老夫人却话锋一转：“锦儿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
王氏不解其意，一时间没有接话。
顾世荣忙道：“母亲说的是。”
老夫人将茶盏递给尹妈妈，二人快速对视一眼，她才开口道：“锦儿自出生起便养在我这院子里头，今年秋天也该及笄了。明日既全家齐聚，不若便将锦儿入族谱的事一并定下吧。”
闻言，正厅寂然。
老夫人在此刻提起顾逸锦的身份一事，王氏始料未及，面色变了几变，却说不出话。
一旁，顾世荣听后却笑道：“母亲最是心疼锦儿。此事是儿子疏忽了，锦儿如今碧玉年华，是该上族谱了。”
王氏忍不住出声：“此事……是否从长计议？”
顾世荣不应声。老夫人却说：“有什么好计的？若真是为锦儿计议，便早就该将此事定下了，如今你们一个个都不替锦儿着想，那便由我这老太婆来提这事，你却还推三阻四的。”
见老夫人动怒，顾世荣冷眼横过王氏道：“母亲说的是，明日祈福之时便请方丈择一吉日，早早将此事定下。锦儿记在大房名下即可。”
顾老夫人又端起茶盏慢饮起来，一旁的尹妈妈高兴道：“上了族谱，就是正儿八经的顾家的姑娘了，锦姐儿的福气还在后头。”
这话直刺王氏心窝，她只觉周身发热，额上汗津津的，端起桌上茶盏一饮到底。
见此事落定，顾老夫人才笑道：“既然你夫妻二人有心，特意来请我同去热闹，明日我便一同去祈福吧。”
王氏几欲呕血，老夫人哪儿是去祈福的，分明就是去揪着众人给顾逸锦落身份的。她里里外外忙活了半天的观音诞，竟是给这祖孙俩做了嫁衣。
却也只能咬着牙道谢。
顾世荣夫妇告辞后，尹妈妈凑近几分道：“奴婢瞧着今日大夫人状态不对。”
“潮热易怒，盛极而亏之相。”老夫人冷冷笑了一声。
大房夫妇走到后院，顾世荣脚下一拐去了柳氏的院子，只留王氏独自回到正辉堂。
她面色潮红，牙关紧咬，一个拳头攥得发青，口中满是对顾逸锦的诅咒。
今日闺塾散学早，被人诅咒的顾逸锦正兴高采烈拉着秋兰直奔冬苑。
“姨娘。”
来人似一阵风卷进院子。
正逢周妈妈要出门，见着来人忙迎着人进了屋子，带到傅雪跟前，这才离去。
“周妈妈要去哪儿？”顾逸锦好奇。
银冬一边引着她入座，一边将话题岔开：“周妈妈忙，二姑娘今日怎得这般高兴？”
顾逸锦这才想起今日过来的目的。
那日将骆二团伙当街打服后，几日不见这伙人，她还暗暗担心他们会不会暗搓搓商量着报复自己。
谁知，今日骆二竟然候在她闺塾门口，恭恭敬敬作揖高喊‘姑奶奶’，还说今后都要叫她老大，要跟着她混。
如此大快人心之事，她自是要四处炫耀一番不可。当然，她不会忘了这一切全仰赖冬苑姨娘。
傅雪道：“那骆少爷也是鹤鸣书院的学生？”
“是啊。”顾逸锦耐心解答：“鹤鸣书院是咱们江南这儿最好的书院，每年高中的学子十有八九都是从鹤鸣书院出来的。不过，骆二那混子定是塞了钱才混进去的……”
傅雪失笑：“鹤鸣书院这般厉害，岂不是江南学子都挤破头了？”
“姨娘不知道吗？”顾逸锦一双眸子亮亮的，“就这两三年的功夫，要进鹤鸣书院需通过入学测试，还得验过身家才行。
“叫我说，大哥哥那时候进书院是赶上了好时候，若是如今恐怕就他那成绩，得多费好多银子才行。”
闻言，傅雪一怔。
当初苏燚进书院的时候，还是凭本事考学的，只要是过了入院考便可进去读书。短短几年，竟发展成了只有达官贵族才能进入的学堂。
思及苏燚，傅雪的情绪总是不受控制地低落几分。
苏伏雪的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到苏燚便是六年前的新旦日，她离家的时候，阿弟还嘟嘟囔囔要弃文从武呢。若是换到如今，只怕是想从文都难了。
顾逸锦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四下里转着脑袋：“姨娘，你上回作的画呢？那些颜料可还够？若是缺了什么颜色，我再去向妙谊讨，她从小被霍伯伯逼着习画，最是不缺各种颜彩。”
傅雪笑道：“都收起来了，这几日忙着观音诞一事，倒也没时间再习画了。”
“这样啊。”顾逸锦撇撇嘴。
傅雪又道：“霍姑娘家中从事什么营生？”
听她这样问，顾逸锦又来了兴致：“霍伯伯就是鹤鸣书院的山长呀。”
“姨娘，你不知道。霍伯伯可厉害了，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学问高，人品好。”顾逸锦还在说个不停。
傅雪好奇：“听起来似是完人？”
顾逸锦高声道：“这还用说，霍伯伯的学识品性，吴县谁人不知。
“咱们的闺塾也是霍伯伯出资办学的，最初就是为了让妙谊能有一处地方读书、交友。”
闻言，傅雪哑然。听起来这位霍山长真是不错，只这般品性高洁之人又如何能容得下自己管辖的书院成了权贵交易之地？
不多时，周妈妈挎着一个小包袱进来院中。银冬赶忙快步上前，周妈妈向屋子里探了探脑袋，挎着小包裹去了后罩房。
顾逸锦见着外头日头西沉，悻悻然告辞，说下回再来。
周妈妈进屋，将身上所剩无几的铜钱掏出，又将小包裹放在桌上打开：“姨娘，就剩了这几文钱……您瞧瞧这些东西可对？”
傅雪点点头，示意银冬。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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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的小丫鬟凑过来，逐个瞧过去，半晌开口道：“姨娘，都齐了。”
傅雪取出一只金制蓝彩蝴蝶对着光来回拨弄，银冬笑道：“这色泽同真的点翠一模一样。”转身看向傅雪，“姨娘，明日……”
傅雪看了她一眼，银冬立刻闭嘴。
院子外，顾逸锦路过春苑，见着雷氏一人枯坐在院子里。
她拉过秋兰道：“雷姨娘怎么心事重重？”
秋兰怕她又闹出事来，拉着她道：“不知道呢，姑娘，快些回去吧，福寿堂该摆饭了。今儿个早晨听尹妈妈说，咱们晚膳有小米粥。”
“小米粥你急什么……”顾逸锦有些不理解。
秋兰小声道：“哎呀，姑娘，我还没说完呢。今儿个是小米粥配炙羊肉呢。”
“真的？那还不快走。”顾逸锦早就忘了惦记雷氏为何发愁，已经改走为奔，朝着炙羊肉的方向一路疾行，羊肉这东西，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身后不远，金春进了院子冲雷莺莺做福：“姨娘，都办妥了。”
雷莺莺仍坐着没动。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有些想念刘郎，那小郎君生得真好看，笑起来眼睛里仿佛装满了星辰，说话时总看着她，像是这世上只她一个人。
他第一次进春苑时候的紧张得险些摔了，从角门偷偷溜走的时候慌里慌张，每次离开前都要回头看她一眼。
可这两日，她都没有再约刘郎。她所行之事，自己都觉得膈应，更不想让那星星般的小郎君知晓。
雷莺莺猛地站起来，她的手在发抖。只要她现在去冬苑告知苏氏，一切都还来得及……可然后呢？
王氏不会放过她。刘郎会被打死。
雷莺莺闭上眼，慢慢收回手，一步步退回屋内妆奁前。
在刘郎的性命和苏氏的名声之间，她只能选前者。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暗了……
福寿堂里，尹妈妈正伺候老夫人用晚膳。
檀香进来道：“二姑娘今日又去冬苑了，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老夫人顿了顿：“可知道去做什么？”
“秋兰说是去谢苏姨娘。”
老夫人没再问，只是捻珠的手又慢了下来。
窗外，夜色渐浓。
春苑的主屋，雷莺莺坐在妆奁前，金春服侍她挑选明日的装扮之物。
“姨娘？”
“就这一套吧。”她随手指了几样首饰，竟是连平日里最爱的打扮之事上都没了心思。
金春收好东西，叹息出门去端晚膳。
屋里只剩雷莺莺一人，她看向妆匣里头那对红宝石耳环的空缺位置，如今想想，那副耳环红得像血，哪里好看了。
她伸手摸向那处，指尖在匣子里停了停。
明日，那对耳环会戴在苏氏耳朵上。然后，对方会看到……
雷莺莺猛然抽回手，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照得院子里那颗老槐树影子摇摇晃晃。
“别怪我。”她对着黑暗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要怪只能怪你惹了那个老妖妇。”
没有人回应她。
她转身，吹熄了灯。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清晨，金春前来替雷莺莺梳妆打扮，锦服素裙的装扮，镜中的妙人儿瞧着不过双十年华却不见活泼
“走吧。”雷莺莺道。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妆匣中那对红宝耳环的空缺。
今日观音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