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着沈卿卿的神态，一只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微微倾身，安安静静地坐在芙蓉榭的石凳上。
小桃侍立在她身旁。
两个人一起在……等着发呆。
花朝宴设在玉花园。
园中的诸多亭阁布局，围绕着中央那座雍容富丽的牡丹亭错落分散开来，太后娘娘便由着年轻稚嫩的贵女们自由落座。
沈清莹略扫了一眼，便直接往偏僻的芙蓉榭而去。
一路上，竟还意外听到了关于自己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估计是因为她也能和今日宴会的主角——沈卿卿，扯上了些关系。
“欸，你还记得沈清莹么？就是沈卿卿的那个双生嫡姐。当年还以为她那么厉害，能嫁得多好呢。”
“啧啧，宰相嫡长女，这身份，结果现在待在兖州的那种地方回不来了。”
“她当年要是不那么拜高踩低的话，估计下场也就不会这么凄惨了。”
“真是同一张脸不同命，这沈卿卿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
她两年前去兖州，原本就是为了避风头。当年神京之中，到处传着她想攀上二皇子的高枝，汲汲营营六年到底没攀上，还被二皇子亲自扫地出门的传闻。
小桃还不知道此事，这也是她第一次了解到了她的过往。
“姑娘，不必听她们瞎嚼舌根，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小桃怕她伤心，在一旁小声安慰道。
小桃总是会不由分说站在她这一边。
沈清莹顿了顿，看向小桃。
“……她们说的，全是实话。”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相信姑娘！”小桃气鼓鼓着，义愤填膺道：“姑娘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在小桃心里，比阿爹阿娘说的圣人还要好上千倍万倍。”
沈清莹会心一笑。
捏了捏她的脸蛋，好让她平静下来。
芙蓉榭无人打理，花藤遮天蔽日，落下一片靛蓝的阴凉，花瓣落了她一身，乱红铺地。
“陛下驾到——”
周围的贵女们皆循着声音而去。
煕漪二年春，花朝宴。
沈清莹远远落在众人的身后，在玉花园见到慕容淮，相隔着深浅的葱茏春景和窈窕背影。
一席月白常服长袍松松垮垮缀在腰间，墨丝如瀑垂下，容颜如玉，神情疏倦。
他撩开眼皮无意瞥来一眼，顷刻之间又淡淡地收了回去。
……
沈清莹还记得，初见慕容淮，是在长影宫。
那年她九岁，慕容淮十岁，他原本应是与玉贵妃一同居住在泳雪宫，如今一个人搬来了陌生地方，难免有几分抵触。自从他哭坏了眼睛，眼上蒙了药，便不爱说话，只喜欢将手中的东西，无论是何物，摔在地上，听那一两声脆响。
她是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他的屋子里。
“你是何人？”他伸着伤痕累累的手指问她。
“臣女沈清莹，来做二殿下的伴读。”
他陷入沉默，不一会儿叫她上前来。慕容淮暂时眼盲，看不见她长什么样子，便伸出手来摸她的脸，一碰便碰到了那颗的红痣。
他的手指干净整洁，指甲被宫人一丝不苟地修剪过，不含情欲地抚摸，问她：“这是什么？”
“臣女眉心有一颗痣。”沈清莹答道。
沈清莹年幼时对自己的皮囊相貌很是骄傲自信，洛水城中，但凡见过她的少年郎，没有不怦然倾心于她的。
于是，她怀着少女心事，暗自等待着慕容淮的眼睛好起来。
她期待着，他会是什么样子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慕容淮解下眼上的绸缎，见到她容貌的那一刻，神色同平常并无不同。
只是注意到了她额间的一粒朱砂，平静询问道：“你便是父皇赐给我的沈伴读吧？”
……
铁证如山。
沈清莹总算是接受了这个事情：慕容淮对她的样貌不感兴趣。
“姑娘，容少爷。”小桃附在她耳边提醒了一声。
她这才注意到，容漓穿着一身宫里侍卫的打扮，不知道何时来的，坐在了她的对面。
“方才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容漓屈指叩了叩桌边，问道。
“没什么。”
沈清莹没去问，宫中守卫森严，他是怎么进来的，容漓自然有容漓的办法。她只是提醒他：“你不该来。”
“你以为我是为你来的？什么时候我进自己家需要你置喙，我是来看我娘的，天经地义，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容漓呛声道。
当今太后娘娘，是慕容离的生母。
被废太子后，他应该是再也没见过太后娘娘了。
“不过没想到，你还挺关心我的，义妹。”他忽而靠近，摘走了她发间的一片木芙蓉花瓣。
沈清莹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容漓擒花停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怕我？”
“义兄多虑了，谈不上怕。只是不习惯你靠得太近。毕竟男女大防。”
“是吗？”
容漓这么问着，心里已有了答案。
他看着她的脸，不像是在撒谎，非常具有欺骗性。
那日在衡南亭，他分明看见慕容淮靠得极近，比他现在要近得多，两个人都快要贴一块儿去了，沈清莹却不是现在这个反应。
腹中不禁妒火中烧。
“那我偏偏想靠得更近呢？你会怎么做？”
容漓说到做到，他的脸隔着面具，朝着沈清莹的方向靠近。
他赌，沈清莹不敢反抗。
一声响亮的巴掌却重重拍在了他的面具上。
差点儿没给他把绳拽掉。
“混蛋啊！离我家姑娘远一些！”小桃一边哭，一边给了容漓一巴掌。
他的侧脸火辣辣地疼。
脸上的疼倒是没什么，主要是人格上的羞辱。
一个侍女都敢跟他动手。
容漓捂着脸看向小桃，压着眉头，恶狠狠低声道：“你找死？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
沈清莹伸手拽住了容漓的衣领，一下子将他拽到自己膝前，对上他愤怒的眼神，眸子里满是认真。
“你敢动她一根毫毛，我们就一起鱼死网破，你的皇帝之位也别想要了。”
沈清莹跟他来真的。
容漓不满地舔了舔后槽牙，暂时将怒气压了下去。
“都是你惯的。”
“不然一个侍女怎么敢跟我叫板，沈清莹，你真该管一管了，不然早晚有一天……有你的苦头吃。”
沈清莹也没有耐心敷衍他，冷冷道：“随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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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不要待在我这里。很容易暴露我。”
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
容漓和善地“点了点头”，转身从后面的树篱离开。
……
芙蓉榭里发生的种种，都被站在不远处的白衣男子尽收眼底。
慕容淮回过神，手心里全是掐痕。
他强逼着自己一眼不错地看着，仿佛他的心感知不到痛觉一样。
“卿卿。”
“方才那个男人是谁？”
慕容淮语气温和道，眸子里却满是幽怨。
沈清莹才发现慕容淮站在她的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容漓……果然误事。
她支支吾吾一时半会答不上来，慕容淮没有继续为难她，而是朝她伸出了手。
“太后娘娘，还有大家都在等你。随朕走吧。”
帝王常袍下的手指瘦削修长，骨节分明，白净，透着淡淡的青色筋络。
沈清莹小心翼翼，轻轻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触感先是有些湿凉，一丝酥麻，而后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火热。
她的腿一软，差点没原地给慕容淮跪下。
毕竟她和日后的慕容淮“坦诚相待”过许多年，那段时间里虽然同床异梦，但在房事上……，所以和他身体接触时的自然反应，她是控制不了的。
“没事吧？”慕容淮将她扶了起来。
沈清莹咬了咬牙，“臣女没事。”
“可能是坐的时间太久了，腿麻了……不打紧。”
……
参加花朝宴的贵女们，此时正齐聚牡丹亭，陪着太后赏花喝茶，就差她一个人了。
若不是慕容淮过来寻她，她还不知道她一个人要在芙蓉榭待上多久。
慕容淮是直接牵着她的手入宴，让她坐在了他席位的身旁。
这本没什么，毕竟在太后娘娘的懿旨里，沈卿卿已经是定下来的皇后。
奈何初到场的一瞬间，十几双漂亮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瞳仁里的嫉妒之火简直要烧得燎原。
有人装作关心：“太后，您快瞧，卿卿皇后的眉心那是怎么了？怎么多了一颗……红痣？”
沈清莹的心中“咯噔”一下。
沈卿卿私奔这件事，沈天石对外应该是会保密的。
但也不能这么绝对，不能用一般的道理来试图臆测他，说不定他没那么不在乎。
所以她该如何解释？
“可不说嘛！前些日子，卿卿皇后在金狮楼摔了一跤，磕在一个红豆大的小石子上，磕破了皮，才变成这样的。”
她松了一口气，沈天石安插进来的人终于出现了……
慕容淮低头温柔地看了看她，问道：“还疼吗？”
沈清莹顺理成章地将脸缩进他的怀里，阻挡住了那些探究而来的目光。
“呜呜呜，陛下，可疼了，疼死人家了。”
虽然这个做法有点不符合卿卿的性格了，但她实在扛不住。
总比当众被揭穿了她是个假的强！
前世让她用易容粉挡住红痣，这个办法就挺好的，还不用像现在这般提心吊胆，她是真不知道沈天石是怎么想的。
太后娘娘看着她和慕容淮亲密的互动，笑了起来。
“皇上，哀家给你选的皇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