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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3

作者:团子来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61章 第 161 章(捉虫)===


    如今整个皇宫都已在谢征掌控之中, 那夜逼宫暂且对外宣称的,也是李太傅和魏严谋逆、皇帝受惊大病,相干人等皆已入狱, 但具体的罪状,还需皇帝“病好”再论。


    朝臣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出了宫宴上的那等荒唐之事,皇帝的“病”怕是好不了了,那把龙椅,想来也是要易主了。


    齐旻伤势极重, 被公孙鄞命人暂且安置在了一处行宫, 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


    当初为了抢神机营的火器,他派出了不少影卫中的精锐前去西苑, 同樊长玉极左掖营恶战一场后, 那批影卫算是全折了,留在齐旻身边的影卫, 也在炮火和乱箭中为了掩护他死伤殆尽, 仅存的几名现被看押了起来。


    樊长玉踏进行宫时, 便见一脸色苍白的男子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榻上咳嗽。


    樊长玉在此之前没见过齐旻,只觉他大抵同小皇帝是叔侄的缘故,两人瞧着竟有三分像, 眉眼间都笼着一层沉沉郁气。


    对方发现了她, 咳嗽完,倚着软枕,说话有气无力却仍带着讥诮:“云麾将军?真是稀客。”


    仿佛他不是一阶下囚, 还是那个即将登高位的承德太子后人。


    樊长玉不同他来虚与委蛇那一套, 开门见山道:“十七年前的锦州血案, 魏严和随家究竟做了什么?”


    为何随家没肯发兵援锦州, 魏严这么些年,哪怕随家反了,都没把随家当年延误战机之失抖出来?


    齐旻垂眸浅笑:“自是……做了猪狗不如之事。”


    樊长玉冷喝:“说!”


    他嘴角扬起的弧度愈深了些,同樊长玉谈起条件:“以血衣骑的敏锐,应当也找到我那侍妾的下落了,想知道魏严和随家的勾当,可以,让我见她一面。”


    樊长玉当即就道:“做梦!”


    她目光清凌凌的,冷得像凝了一层霜雪的刀锋。


    这人当初未免俞宝儿落到她们手中,对俞宝儿一个孩子痛下杀手的事樊长玉还历历在目。


    俞浅浅好不容易才逃脱他的魔掌,她不会再让俞浅浅见这个败类。


    齐旻垂下眼眸:“那便……无可奉告。”


    樊长玉忽地拔出佩剑抵上了他咽喉,神情冰冷:“我可不是来同你谈判的。”


    从军营到朝堂摸爬打滚的这些时日,足够她学会怎么狠颜厉色去威胁一个人。


    齐旻却只是浅笑:“孤既落到了你们手上,左右不过一死,云麾将军若只想要孤这条性命,大可动手了。”


    他开始称孤道寡,哪怕满身狼狈,也从骨子里溢出股骄矜来,似在告诉樊长玉,那便彻底没得谈了。


    樊长玉持剑同他僵持了两息,剑锋都划破了他颈侧一层薄皮,溢出了血珠子,他神色间亦没有半分惧色。


    樊长玉狠狠一皱眉,终是收了剑,抿紧唇角一言不发离开了行宫-


    她前脚刚踏出宫门,便见一人从行宫外的汉白玉石阶拾阶而上,描金织锦的大氅上落了不少雪粒子,面若冷玉,眸似点漆。


    樊长玉微微一怔,“你怎来了?”


    见到她,谢征眼底的寒意才化开了些,见她只着单薄软甲,径直将肩头的大氅扯下披到了她身上,“进宫查些事情,听说你来了行宫,过来看看。”


    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冰雪般凛冽的味道,樊长玉身量不及他高,整个人都快被拢了进去,只余一张明艳的脸和高高束起的长发露在外边,颇像偷穿了长兄衣物的小小少年,眉目清朗,却不失英气。


    她抬手拨了拨,并肩同谢征步下台阶,将随家伪造虎符故意不出兵的事说了,“我想着皇长孙或许知晓些什么,过来问话,他提出要见浅浅才肯说。”


    一听随家伪造虎符,谢征眼底瞬息又染上了霜色:“冷宫的那宫女三日前也死了。”


    从魏严口中问不出话来,出了天牢,他便又着手从他和淑妃的事上去查了。


    樊长玉并不意外:“皇帝动的手?”


    算算时间,那宫女正是在除夕夜之后死的。


    谢征却摇头:“我审了齐昇身边的太监,冷宫陷害失败后,齐昇连夜去找魏严寻求庇护,那宫女,便是他威胁魏严保他的筹码,他不会蠢到自毁这张保命符。”


    樊长玉看向他:“是魏严?”


    谢征没再做声,显然是默认了。


    樊长玉百思不得其解,“魏严在李太傅逼宫前就杀了那宫女,是怕他自己的丑闻叫李太傅知道?还是不愿有任何把柄落于旁人手中?”


    谢征望着覆在远处宫墙上的白雪,只说:“他这人一贯心狠手辣,既逼得李家走投无路只能逼宫,得知宫中还有个隐患,必然也不会再留。”


    樊长玉回想起李太傅说的魏严妹妹在闺中时同淑妃交好,魏严又曾在戚老将军麾下,那魏严和淑妃在各自婚嫁前,肯定也已相识了。加上魏严只取了个有名无实的夫人,魏严和淑妃的关系便愈发显得微妙了起来。


    她迟疑道:“那魏严同淑妃有染的事,八成是真的了?”


    若是假的,魏严何故在控制住小皇帝后,还要灭那宫女的口?


    谢征沉默依旧,不急不缓地于大雪中迈步前行,没了大氅遮挡风雪,恍惚间他冷硬的身形也透出了几分单薄,一如曾经那个失怙的稚子,好一阵,才用不以为意的语气道:“或许真如齐旻所言,他就是祸乱后宫,图谋帝位,才设计了锦州之失。”


    樊长玉侧头看他一眼,忽地停住了脚步。


    “怎了?”


    谢征回头看她,细雪落了他满肩,玄黑织金的蟠龙蟒袍衬得他面若霜雪。


    樊长玉突然抬臂用力抱了他一下,嗓音发闷,却很坚定:“往后的路,我陪你走。”


    他将情绪藏得极好,但那一刹那,樊长玉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


    是了,魏严再恶贯满盈,却也是他叫了二十余载的舅舅,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可这唯一的亲人,又是害死他爹娘的凶手。


    他怎么会不难过呢?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难过了吧?


    谢征垂眸静静看着怀中姑娘乌黑的发顶,她撞进他怀中的力道不大,却让他心口也跟着颤了一下,酥麻和淡淡的痛意裹挟着那股颤意一直传到了指尖。


    他僵了好一会儿,才抬手贴着大氅按住她后背,将人完全纳入自己怀中,半垂的长睫上沾了细小的雪沫子,执拗又认真地道:“自然,你跑不掉的。”


    大雪如絮,两人并肩继续往回走-


    从宫女那里打听关于淑妃的事无望后,樊长玉替谢征去拜访了一趟安太妃。


    应该说,谢征一开始让公孙鄞牵线长公主查十六皇子的事,真正想接洽的,便是安太妃。


    皇宫的宫人虽换过一批又一批了,安太妃却是一位从十七年前的独善其身至今的宫妃,对当年的事,她所知道的,必然也比普通宫人多些。


    许是眼下局势已明朗,樊长玉此番拜访,说明来意后,安太妃倒是半点没有推搪。


    “哀家同淑妃,也算是闺阁时便相识了,时至今日,哀家还是更喜唤她容音。”


    殿门幽闭,小佛堂里光线暗沉。


    安太妃一身禅衣,点好香后,用那双保养得宜的纤手执了错金镂空雕花的博山炉盖放回去,丝丝缕缕的青烟便从孔隙中溢了出来,慢悠悠浮上佛堂上空。


    她顿了顿,神情似有一瞬间的怅然:“她也喜欢哀家唤她闺名的。”


    樊长玉端坐于矮几另一头,暗暗记下了淑妃闺名戚容音。


    心想倒是个极好听的名字。


    淑妃回到矮几前,施施然坐下,举手抬足间都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后的淡雅从容:“哀家同她是一道进宫的,因着戚太后的缘故,她进宫便封了妃位,哀家只封了婕妤。那会儿贾贵太妃正得盛宠,得了先帝垂青的妃嫔,都在贾贵太妃那里吃过苦头,她替哀家解过一回围,一来二去,再因着从前闺中便相识的那点情谊,我们倒也相熟了。”


    水声清越,安太妃将斟好的一盏茶推至樊长玉跟前,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浅笑了一声。


    “容音是个性子极淡的人,都不像是为了戚家的荣辱进宫来争宠的。但也正是那与世无争的性子,倒让先帝恨不能把什么都捧给她,让贾贵太妃嫉恨了好一阵。”


    安太妃笑着笑着,却又摇了摇头:“或许也同性情无关,毕竟世间哪有男子见了她那样的美人不动心的?不笑时冷若幽昙,笑起来又灿若芙蕖。那时京中的美男子里有魏严和谢大将军这文武双壁,美人里也有容音和魏绾这双姝。”


    樊长玉知道,魏绾就是谢征的娘。


    可能是安太妃的嗓音清淡又有种穿透了光阴的沧桑,她只顾听这段往事去了,捧着茶盏,却一口都没喝过。


    “在宫里,容音总不太开心的,不论先帝赏了什么,都难博她一笑。她喜欢登高,摘星楼是她常去的地方,有时在那里一站就是一上午,后来不知何故,先帝命人拆了摘星楼,还冷落了容音好一段时间。”


    “哀家问容音总去楼上看什么,她说她想家了。”


    安太妃给自己也沏了一杯茶,浅饮一口后,仍是笑,只是带着些年华蹉跎的哀伤:“哀家不知她这话真假,但她入宫的第二年,魏严成了亲,年底便得了一子。那年的除夕宫宴先帝本是要带她去见群臣的,可她病了,最终还是贾贵太妃随先帝同去的。贾贵太妃以为容音这是在示弱,又好生神气了一阵,那段时日,宫里倒是太平了不少。”


    樊长玉已经隐隐猜到什么了,问:“淑妃的死,当真和魏严有关吗?”


    ===第162章 第 162 章===


    大抵是樊长玉问得太直白, 那个问题又太沉重。


    安太妃嘴角笑意渐收,怔了好一会儿,才摇头说:“哀家不知。”


    这个回答让樊长玉愣了一下, 却听安太妃继续道:“启顺十六年初冬,锦州战事吃紧,一直欲同太子争位的十六又在罗城闯了祸事, 尽管贾贵太妃那边瞒得紧,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哀家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她看向樊长玉:“十六闯的祸,你知晓吗?”


    樊长玉点了头。


    若非十六皇子好大喜功被困罗城, 她外祖父当年也不会陷入那两难之境。


    安太妃幽幽道:“先帝在前朝是如何安排的,哀家在后宫不得知晓, 但想来他总不会放任十六不管的,那段时日贾贵太妃也消停了许多, 先帝似想冷着她,也不去她宫里了, 常去的便是容音那儿。”


    “那时,哀家也以为, 经过此事, 贾贵太妃和十六都得失宠了,待太子从锦州得胜归来,这储君之位, 十六还能拿什么去同他争。”


    “可容音突然被诊出了喜脉。”安太妃说到此处顿了顿,不知是觉着当年的事荒谬, 还是因为其他的, 她捻着念珠的手都慢了一拍:“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叫去诊脉, 断出的月份却还是和敬事房的侍寝册子对不上。”


    樊长玉猛地抬眸。


    安太妃眼底也有了哀色:“容音有孕三个月, 往前推日子,得是在中秋前后就有的。那年的中秋宴上,的确发生过一件事,魏严在宫宴上喝多了,在太液池水榭酒后乱性了一宫婢,不巧叫前去赏月的先帝和朝臣们撞了个正着,据闻先帝当时的脸色极不好看,但左右不过一宫婢,又不好发作,便将那宫婢赐与魏严了。”


    樊长玉瞬间就想到了谢征在除夕夜被小皇帝设计的事。


    她眉心拢起:“魏严这是被人算计了?”


    不然怎就这般巧,先帝正好带着朝臣过去了。


    淑妃腹中的孩子月份又不对,那么当初同魏严酒后乱性的根本不是宫女,极有可能就是淑妃了。


    安太妃只是叹息:“哀家又哪能知晓呢?但容音无疑是犯了圣怒,整个清源宫的下人都被杖杀了,也没能拷问出什么来,容音被幽禁于清源宫,每日都有嬷嬷前去拷问她……究竟是同谁有染。腊八夜里,清源宫突然走水,巡逻的金吾卫前去救火,便在清源宫附近发现了魏严。”


    樊长玉错愣道:“真是魏严放火烧了淑妃?”


    安太妃说:“那时宫里都是这般传的,哀家同容音相知一场,听到消息赶去清源宫时,火势已大得进不去人了。”


    樊长玉听出安太妃嗓音哑了下来,一抬头便见她眼角坠下一滴晶莹。


    她声音微微发抖:“你见过救火的水泼进火里,火舌还舔得更高的吗?”


    她说:“哀家见过,那大火里,全是桐油味儿。”


    樊长玉拧眉:“烧死淑妃的,是先帝?”


    安太妃拿起帕子拭泪,勉强维持着声线里那一丝平静:“哀家没能见到淑妃最后一面,她如何去的,哀家没法给将军一个准确的答复,但她的清源宫……的确是救火的金吾卫泼了桐油。”


    “黎明时分,宫城被围,厮杀声震天,哀家紧闭寿阳宫大门方幸免于难。那日整个护城河的水,都被染红了,太和门前的汉白玉石阶,此后接连一月都洗不去血腥气。宫里的人都被换了一遭,先帝和贾太贵妃相继悲恸过度离世,那日黎明前整个皇宫的厮杀,似乎真只在哀家一人的记忆里了,真跟场梦似的……”


    香炉里的熏香在佛堂上方袅袅萦绕,佛案上供奉着的白玉观音似乎也更多了一份慈悲。


    樊长玉心情复杂地起身向安太妃一抱拳:“多谢太妃娘娘告知这段往事。”-


    走出小佛堂,樊长玉深吸一口风雪中清新而冷冽的空气,看着落于宫墙上方的雀鸟出了一会儿神。


    魏严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复杂了。


    他当初奉命前去调兵,却又在半道把这重任交与了她父亲,自己折身回了京城。


    是因为他那时便已同长信王勾结,做好了让锦州失陷的准备,提前回京也是为了控制京中局势吗?


    若当真如此,以他的城府,也不该沉不住气,夜探淑妃的清源宫。


    更奇怪的一点是,如果他是怕淑妃供出自己,前去杀了淑妃灭口的,为何先帝又命金吾卫给淑妃的宫殿泼了桐油?


    樊长玉狠狠皱了皱眉,想到安太妃说,魏严曾在中秋宴上喝多,酒后乱性了一宫女,被先帝带着朝臣撞了个正着,便愈发觉着,那次应当也是先帝算计的魏严。


    魏严夜探清源宫这次,就是让先帝逮到现行的了,奈何魏严武艺高跑了,先帝才恼羞成怒烧死淑妃泄愤,再把最罪名栽赃到魏严身上?


    随后魏严为了自保,才发动的宫变?


    樊长玉揣着满腹疑惑正去文渊阁找谢征,还没走出寿阳宫,便听得后方有人唤自己:“樊将军请留步!”


    樊长玉回头,就见一盛装打扮的宫装美人朝自己走来,身上织金绣锦的繁复宫裳上绣着花,发髻上簪着花,她自己也艳丽得像朵牡丹,脚下步子迈得极快,头上的流苏步摇却只小弧度轻晃,自有一份优雅和矜贵。


    樊长玉猜测这应该就是长公主了,抱拳道:“见过公主。”


    齐姝忙说:“将军不必多礼。”


    她将一方锦盒递与樊长玉:“冒昧叫住将军,是想托将军将此物转交与公孙先生。”


    樊长玉接过只觉略轻,也不知里边是何物,想着应是宫里同宫外传信递物不便,长公主才托自己的,当即就道:“末将一定转交到公孙先生手上。”


    “多谢将军。”齐姝朝着她略一福身,转身之际,又看了她手上的盒子一眼,眼底似藏了一份黯然。


    樊长玉觉着有些奇怪,又打量了一眼手上的锦盒,才收进怀中,朝文渊阁去-


    谢征以小皇帝受惊染疾为由,推了这几日的早朝,但朝臣们奏上来的一些奏疏,公孙鄞帮忙筛选过后,要紧的还是得拿与他决断。


    樊长玉还没进殿,便听见公孙鄞的牢骚声:“三省六部都在催了结魏严一案,瞧瞧这老贼的口供,他当这是玩呢?”


    他越说越气愤,直接将一份口供拍在了谢征跟前,大冷天的气得直摇扇:“延误军机致锦州失陷,他说是怕被问罪,所以直接血洗了皇宫,把控大权后,篡改谕令,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孟老将军身上。你就说说,这份口供放出去谁信?他延误了战机,他人也得是在去锦州的路上啊,怎就去了京城?”


    谢征执笔继续在案间书写着什么,不动如山。


    公孙鄞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继续拍到案上:“唠,这是我问他为何提前回京后,他重新招供的,这下改口了,承认锦州血案是他一手设计的,理由是他同承德太子政见不合,他为了独揽大权,做出一番鸿图霸业,故意给了魏祁林假的崇州虎符……”


    樊长玉心知这状纸八成又是魏严胡认的罪状了,她爹带去的虎符是真的。


    她抬脚进去:“秽乱宫闱这桩罪,魏严认了?”


    “樊将军回来了?”公孙鄞朝门口看了一眼,笑着同樊长玉打了个招呼才答道:“没认,甚至绝口不提此事……”


    一直伏案批红的人在樊长玉进殿后才抬起头来,替她拉开了一把椅子,樊长玉再自然不过地在他边上坐下。


    公孙鄞纯当没瞧见,继续道:“说来也是怪哉,这么多桩千古大罪,他做过的没做过的,全眼都不眨地认下来了,独独这淫.乱之罪,他一直规避……”


    茶盅轻响,谢征又沏了杯茶递过去,“外边风雪大,喝杯茶暖暖身子。”


    樊长玉确实渴了,捧起仰头就开始灌。


    公孙鄞嘴角微抽,他同这厮相识多少年了,就没见他主动给谁端茶倒水过。


    他勉强忍了,接着分析:“落到齐昇手中的那冷宫宫女,既也是魏严杀的,我倒觉着魏严同淑妃有染的事是真的了,只是他一直在掩盖此事……”


    “离饭点还早,若饿这里有些点心可先垫垫。”对面清冽的嗓音再次低低响起。


    公孙鄞眼睁睁地看着那不苟言笑的人,从身后拖出一个食盒,从里边端出碟糕点递给樊长玉时,终于忍不住了。


    樊长玉刚接过,便听得一声大响。


    回头就见公孙鄞起身两手撑在案前,额角的青筋猛跳了两下,“谢九衡,你够了!”


    樊长玉愣了一下,从糕点盘子里拿了一块给自己后,把整个盘子推向了公孙鄞,一双杏眼老实巴交。


    意思很明显:给你吃。


    公孙鄞差点给气厥过去。


    偏谢征还在此时凉薄出声:“不必管他。”


    公孙鄞忍不住咆哮:“谢九衡,有你求我的时候!我说了半天……”


    谢征打断他的话:“淑妃是戚家后人,魏严曾受过戚老将军教诲。”


    公孙鄞怒气一滞,脑子里断掉的思绪瞬间接上了:“所以魏严掩盖此事,是怕污了戚家的名声?”


    毕竟戚老将军和几个儿子全都战死了,戚家担得起满门忠烈四字,承德太子也一身戚家人的风骨,百姓对其拥护有加。


    这样的忠烈之门,若出了个水.性杨花的妃子,的确是有辱门风。


    樊长玉想了想说:“我倒觉着,魏严是为了淑妃的名声。他同淑妃有故,他犯下的又是遗臭万年的大罪,承认同淑妃有染,不过是让淑妃也跟着他被后世继续唾骂罢了。”


    历朝历代那些辗转于君王和臣子之间的妃子,迄今都还艳名远播,野史间的描述更是不堪入目,甚至会成为泼皮瘪三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寻常女子但凡同这等浮浪艳名挨上一点边,都唯有投河自尽以全清白了。


    公孙鄞重新坐了回去,只说:“若真是如此,倒也是奇了,魏严那等铁石心肠之人,会为个女人做到这份上?”


    樊长玉便将从安太妃那里听来的事同二人说了。


    谢征和公孙鄞听完后具是沉默。


    樊长玉说:“先帝若曾设计过魏严,淑妃的死和那场逼宫,只怕也有蹊跷了。只是有一处我尚想不通,魏严连淑妃死后都还要顾及她的名声,当年他夜探清源宫被禁军发现,何故又扔下淑妃独自逃了?”


    谢征不语。


    公孙鄞揉了揉眉心:“总不能是魏严那老贼当年知道救不走淑妃,又不愿同淑妃一道赴死才逃了,这些年已尝够了权势的滋味,对淑妃心生愧疚,才想弥补一二?”


    樊长玉也没再接话。


    若真是公孙鄞说的这般,那如今魏严不愿让淑妃沾上半分污名之举,倒也显得可笑了。


    “依我之见,这案子要不就这么结了吧。”公孙鄞突然道。


    樊长玉和谢征具不言语。


    公孙鄞用扇柄敲了敲桌面:“锦州血案的元凶,左右逃不脱魏严和隋拓这二人,随家死绝了,魏严也已伏法,他安给孟老将军的污名能被洗雪,他再一死,他欠下的那些人命,便也算偿清了,这如何不是给当年锦州枉死的将士们和天下人的一个交代?”


    樊长玉和谢征还是不说话,公孙鄞便道:“撬不开魏严的嘴,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新君……也得准备即位了不是?”


    又是一阵沉默后,才响起一道沉缓而坚定的嗓音:“不能结案。”


    公孙鄞抬头看去,谢征也微微侧目。


    天光从半开的轩窗照进殿内,澄明透亮,年轻的女将军一身软甲端坐于蒲团上,微垂着长睫,眉目刚烈,一身英气。


    公孙鄞问:“为何?”


    樊长玉抬起头来,映着曦光的眼浩瀚得像是一片泛着光的海:“我们都坐到这个位置了,不该做此糊涂结案。七品县令府衙的公堂上,尚挂‘明镜高悬’的匾额,要的就是一份公理和公正。魏严害我爹娘,毁我外祖父清名,我恨他入骨,他作恶多端,也的确该死,但不应是这等糊涂死法。”


    她目光坚毅:“锦州血案,需要一个真相,真正的真相。”


    不是稀里糊涂的,魏严死了,当年的事便算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魏严一死,才是让当年的真相永远地埋没。


    公孙鄞眼中最后一丝散漫也收了起来,用一种从所有过的认真目光打量樊长玉。


    眼前的姑娘,还是从前那般孤勇赤诚的模样,只是如今那份赤诚与勇毅里,又多了另一种厚重的东西,不同于高山巍峨,却更为广博,好似这脚下厚土,绵亘不绝。


    也只有在这样的厚土中,才能孕育出拔地而起的雄峰。


    这个认知让公孙鄞怔了许久,直至谢征出声他方回过神来。


    “锦州之案,继续查下去。新君即位的事,先着手准备吧。”前一句是对樊长玉说的,后一句,则是对公孙鄞说的。


    公孙鄞应允,起身时,却又朝着樊长玉郑重一揖:“鄞为先前之言惭愧。”


    他这般,倒让樊长玉一下子又有些无地是从,道:“公孙先生也是为时局考虑。”


    她将齐姝拿与他的那锦盒递给公孙:“对了险些忘了长公主托付之事,这个盒子,长公主让我转交与先生。”


    公孙鄞拿到这个盒子时,眸色微敛了一下,问:“公主可还有什么话托樊将军一并转述的?”


    樊长玉如实道:“没有了。”


    “这样啊,如此,便谢过樊将军了。”公孙鄞笑了笑,但笑意似不如从前洒脱了。


    公孙鄞先行离去后,樊长玉还同谢征议论:“你有没有觉着,公孙先生拿到那个锦盒后,怪怪的?”


    谢征从身后拥她入怀:“他躲了长公主这么多年,长公主的年纪,却容不得她再等了。”


    樊长玉尚没弄明白他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便感觉肩头一沉,是谢征将下颚抵在了她肩窝处。


    “谢谢。”他嗓音沉哑。


    魏严死了,他大抵就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爹究竟是因何而死。


    父母之仇,孟氏之冤,她又如何不恨魏严呢?魏严一死,她就是真正的大仇得报。


    但是她拒绝了公孙鄞的提议。


    樊长玉偏过头冲他笑笑:“谢大将军和承德太子的枉死需要一个真相,死在锦州的万千将士也是。”


    她掌心覆上了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眼神纯粹诚挚如初:“我们一起找,总能找到的。”-


    事情的转机在俞浅浅进京之后。


    樊长玉本没在俞浅浅跟前提过关于齐旻的事,但她和谢征大费周章地查魏严查随家,俞浅浅终究是听到了风声。


    国不可一日无君,谢征同唐培义他们商议推举俞宝儿上位的事时,不可避免的还要面对一个问题:齐旻迄今还吊着半条命。


    究竟给这位皇长孙一个什么死法。


    虽说俞宝儿还小,同齐旻也没半点父子情分,但唐培义他们还是不赞同谢征直接杀齐旻,言父子天性,担心俞宝儿将来受人挑唆,留下隐患。


    樊长玉不怕这个,直言:“我去杀,那孩子是个明事理的,知道自己生父并非善类。退一万步讲,便是他将来记恨,当初齐旻要杀他,也是我从刀口下把他救回来的。我不怕那孩子恨我。”


    谢征不动声色捏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再争。


    “我去。”他语气很淡低重复了一遍,不是征询意见,只是交代。


    唐培义还想再劝,门口却忽地传来一句:“侯爷,诸位将军,妾身可去。”


    众人举目望去,便见一娉婷女子推门进来。


    樊长玉一惊:“浅浅,你怎过来了?”


    其余将领和幕僚同俞浅浅不相熟,对这位准太后,面上多是恭敬。


    俞浅浅看着樊长玉,说:“我知你是为我好,我和宝儿已欠你和侯爷诸多,杀齐旻,便让我去吧。既除了他,又能问出随家和魏严的勾结,只利无害。”


    樊长玉再多劝阻的话,便也都被俞浅浅这番话给堵了回去。


    她最终只看着俞浅浅道:“那我陪你去。”


    ===第163章 第 163 章===


    难得不是个雪天, 日头熏暖。


    樊长玉抱剑站在行宫殿门外,看院墙外头恣意伸展的枯树枝丫,暖阳斜照着这边, 远处的墙头和枯枝上积着一层白雪,阳光洒下来,便也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色, 空气却仍湿冷得厉害。


    俞浅浅端着汤盅走进了内殿。


    齐旻似知道她今日要来,因伤势下不得地,便只靠坐在榻上,肩头披着件绛紫带银灰的外袍, 在窗前的明光下,那衣裳上的银灰隐约显出祥云如意的花样来。


    他的头发似也打理过, 重伤卧床多日,却不显脏污, 依旧同从前一样,乌黑发亮, 缎子似的。


    只人清瘦了许多,恍惚间都撑不起那一身衣裳了。


    俞浅浅只看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端着汤盅继续上前。


    齐旻听见了脚步声, 却没没回过头来,瞧着窗外在化了雪的院子里觅食的两只鸟儿,搭在被褥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指上的扳指, 指骨修长,竹节一般, 却森白干瘦得厉害, 直让人担心那双手若是稍微用力握什么东西, 骨节便会不堪重荷断开。


    没人说话, 只有俞浅浅将汤盅放到桌上后用细白瓷碗盛汤的细微动静。


    “孤以为,你不会来了。”


    俞浅浅端着装了汤的瓷碗自桌前转身,便发现他不知何时看过来了,目光依旧阒暗沉郁,像是悬崖上的秃鹫,又似冬眠后出洞觅食的毒蛇。


    俞浅浅嘴角扬起一个温婉的弧度,目光却清凌凌的,毫无惧色地直视着他:“总得亲自来送你这最后一程。”


    齐旻便看向她手中那碗羹汤,黑眸中翻滚着未辨的情绪:“难为你还专程熬了盅雪蛤汤,费心了。”


    俞浅浅笑笑:“大牢里的死囚要上刑场了,也得吃顿断头饭不是?”


    她伶牙俐齿,笑不达眼底。


    齐旻静静看着她:“孤倒是不知,你还有这样伶俐的口舌。”


    她怕疼,怕事,怕死,最听话不过,似乎是个没主见老实的,但就是在这副表象下,又藏了一颗极野的心,不然也不会几次三番谋划逃跑。


    每一次被抓回来了,她也不会歇斯底里,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从来不会做半点让自己遭罪的事。他给的一切惩罚,她都受着,让人觉着她乖了,可若有下一次机会,她还是会头也不回地跑。


    这样光彩熠熠的样子,却是他没见过的。


    俞浅浅用汤匙搅着碗中的汤说:“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


    她不愿再同他多费口舌,直接问:“你这么恨随家,太子妃娘娘当年也用一场东宫大火将你变成了随家大公子,为何?”


    齐旻看着她不说话,似觉着她冷漠得有些陌生。


    俞浅浅淡淡同他对视:“这江山是你们齐家的,当年死在锦州的也是你父王,如今要给随、魏两家定罪,你总不至于还想替自己的仇人隐瞒?”


    听出她语调中淡淡的讥讽,齐旻又看了她一会儿,才移开目光缓缓道:“父王留给我的影卫中有一人唤傅青,是从当年的锦州城逃回来的,援军和粮草久久未至,父王派他前去崇州求援,隋拓不肯发兵,还欲乱箭射杀他,言锦州一破,这天下就该改姓魏了。”


    俞浅浅神色间有了细微的波动,却没做声,齐旻嗓音毫无波澜地继续将当年的隐情道出。


    “傅青原是绿林中人,以轻功见长,他侥幸从长信王府的绞杀下逃脱后,却受了重伤,拖着伤赶回别处求援报信的中途,锦州便已破了,父王和谢临山皆战死,他自知大势已去,遂赶回京中报信。彼时京城也已在魏严掌控之中,他私通淑妃血洗皇宫的事,母妃在东宫也有耳闻,再得傅青的证词,愈发惶惶。”


    “后锦州之失全成了常山将军孟叔远之责,有孟家旧部来东宫申冤,前脚进了东宫的大门,后脚便成了血泊中一具死尸。孟家从女儿、女婿、到家中旧部,也都死绝了。”


    齐旻说到此处,勾起的嘴角全是讥讽和凉薄:“东宫知道魏严的秘密,他不会放过东宫的,母妃赶在魏严下手之前,用一场大火将孤藏去了长信王府。”


    这便是十几载都压得他难以呼吸的那段往事了。


    他淡笑看着俞浅浅:“你看,人只有足够心狠,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母妃说,魏严从来都狼子野心,从前先帝偏袒十六皇子,处处打压父王时,东宫所有的臣子都在谋划如何帮父王重获盛宠,稳住储君之位,只有魏严放言,何不让先帝‘禅位’。”


    他顿了顿,神色间带了一瞬间的怔惘:“若是那时便除掉魏严,或许便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孤的父王就是太优柔寡断,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一身贤名有何用?孤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俞浅浅冷冷道:“狗屁道理,你做尽禽兽之事,还想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了理由!”


    齐旻也不怒,只盯着她说:“你骂人的样子,比你从前乖顺的时候好看多了。”


    俞浅浅狠狠皱眉,只觉那股被冰冷的毒蛇贴着皮肉缠上的恶寒感又来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疯子!”


    她这副似被吓到的样子似乎取悦了齐旻,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俞浅浅心中烦闷,起身就要离去,他收了笑,淡声叫住她:“汤都炖好了,喂我喝完吧,别浪费了你这番心意。”


    他伤重,已下不得榻,起居都要人服侍,未免意外,谢征还命人给他下了软骨散,俞浅浅单独见他,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俞浅浅回眸看他,他靠在软枕上,神色很平静,像是不知道那汤里有要他毙命的毒.药一般,细长的眼,碎进了日光,衬着那一身仿佛能被太阳晒化的苍白肌肤,恍惚间也透出了点温和易碎的味道。


    见俞浅浅不答话,他又冲她笑了笑,故意一般:“不忍心么?”


    俞浅浅便又坐了回去,用汤匙从碗里舀起一勺已经凉了的雪蛤汤送到他唇边。


    她神色平静到冷漠,他面上也瞧不出情绪,入口时还点评了句:“熬的火候不错,可惜放冷了些。”


    俞浅浅不说话,只又舀了一勺喂给他。


    他看着她,继续张嘴喝下。


    这一刻的宁静,不似谁要杀谁,倒像是一对眷侣。


    一碗汤见底了,齐旻笑着问:“还有么?”


    俞浅浅说:“盅里还有半碗。”


    齐旻便道:“都喂我吧。”


    他唇角仍挂着一丝笑意,不复阴冷,有点浑不在意了的味道:“以后就喝不到了。”


    自然喝不到了,他还有什么以后呢?


    俞浅浅搅动汤匙的手微顿,只说:“等着。”


    汤盅里剩下的那半碗汤,也喂完时,齐旻靠在迎枕上微侧着头看俞浅浅,忽说:“孤查过你。”


    俞浅浅抬起眸子同他对视。


    他道:“你不叫浅浅,家中贫寒,上边有个兄长,下边还有三个弟妹,父母没给你取名,一直管你叫二丫。你也没去酒楼做过事,家中为了给你兄长娶妻,将你卖给了人牙子,你被赵家买走,送到了我这里来。”


    俞浅浅不做声。


    约莫是药性上来了,齐旻唇上已浮起一层淡淡的乌紫,眼神却还是执拗地盯着俞浅浅,有些吃力地:“孤想知道,你是谁。”


    俞浅浅还是不答。


    他兀自道:“孤魂野鬼?还是……得了道行的精怪?”


    鸦黑的睫垂下来时,他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波澜:“让孤……去得明白些。”


    俞浅浅平静如出:“你毒性上来,记忆出错了,我就是俞二丫,被家里卖给人牙子前在酒楼做事,浅浅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她从杌凳上起身,甚至还帮他掖了掖被角:“你累了,睡吧,这毒温和,不会太痛苦,一觉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欲离去时,那只森白瘦削的手忽拽住了她手腕,扯得毫无防备的俞浅浅一个趔趄,扑倒在他身上。


    俞浅浅刚要张嘴叫人,就被他用力扣住了脖颈,行将就木的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顿时掐得俞浅浅发不出半点声音,用力去掰他手臂也扳不动,指尖深嵌入他手背,他似乎都毫不知痛,一双眼里陡然泛起猩气,神色狰狞,眼底全是恨意和不甘:“孤自负心狠,却比不上你半分!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孤!是不是?”


    俞浅浅还在挣扎,但因为缺氧整张脸已涨得通红,挣不开他的手,她便去抠挖他胸前的箭孔。


    温热的血迹包裹了俞浅浅的手指,齐旻也闷哼一声,松了钳制住俞浅浅的力道。


    俞浅浅跌坐在地,捂着脖颈大口大口喘气,房门也在此时被踹开,在外边听到动静的樊长玉一个箭步冲进来:“浅浅!”


    她扶起俞浅浅,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齐旻。


    俞浅浅及时抓住了樊长玉的手,只说:“我没事。”


    齐旻捂着胸口靠在软枕上,瘦削的脸因毒性上来已呈出一股青灰色,他齿关咬得紧紧的,那猩红的眼里死死盯着俞浅浅,恍惚间透出几分委屈:“你……凭什么这么对孤!”


    有血迹从他嘴角泅了出来,很快便大股大股地往外涌,将衣襟和被褥都沾红了一大片。


    俞浅浅在榻边坐下,静静看着齐旻,她发髻在方才挣扎时挣散了,脸上窒息而升起的薄红还没退下去,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神情却极为冷淡:“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你?”


    “你这样的人,配得到别人的喜欢么?”


    “你自私、残暴、阴狠、喜怒无常,谁都得小心翼翼伺候着你,稍有不慎就得死,而你只要稍微施舍点什么,就要别人掏心掏肺、感恩戴德,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齐旻口中全是鲜血,他一双眼还是死死盯着俞浅浅,只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俞浅浅平静道:“为你死的人还少么?你除了猜忌,还为她们做过什么?你只是投了个好胎罢了。”


    齐旻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执拗又带着哀意。


    俞浅浅却不再看他,直起身,同樊长玉说:“走吧。”


    樊长玉跟着俞浅浅一道出了店门,正要同她说话,俞浅浅脚下却忽地一软,幸得樊长玉及时扶住了她:“浅浅,你怎么了?”


    俞浅浅脸色发白,再无在齐旻跟前的那股镇定从容,说:“没事,我缓缓。”


    她抓着樊长玉的那只手一片冰凉:“毒杀一个人,终究还是跟杀鸡鱼不一样的。”


    樊长玉扶着她就地在台阶前坐下,宽慰道:“我第一次杀人,也怕得一整晚睡不着,我今晚带着宁娘过去陪你吧,我手上沾的鲜血多,煞气重,就算他是皇孙,成了孤魂野鬼也不敢靠近我的。”


    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俞浅浅心头的阴霾散了几分,“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是了,长玉你如今可是将军了。”


    樊长玉挠头,不好意思笑笑。


    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俞浅浅冰凉的手脚慢慢也有了温度,她侧头看着身侧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大抵是齐旻最后的问话到底还是让她心底升起了点旁的情绪,她忽而道:“长玉,我有个秘密。”


    “嗯?”樊长玉偏过头,日光落了她满身,眉眼间具是一片灿辉,莫名地就让人心生信任和亲切。


    俞浅浅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樊长玉微愣了一下,便极认真地道:“我帮你保密。”


    俞浅浅看向夕阳下忽高忽低飞过的燕雀,目光变得悠远,还有淡淡的伤怀:“我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了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有多远?”


    “从现在开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里去。”


    樊长玉大惊:“那你是怎么来到大胤朝的?”


    俞浅浅道:“睡了个觉的功夫,睁眼就在这里了。”


    樊长玉神色变得有点古怪,盯着俞浅浅半晌,忽而道:“浅浅,你是神仙吧?”


    俞浅浅再次笑开:“这天底下能有我这般废的神仙?”


    她看向樊长玉道:“你都比我像神仙些。”


    突然被夸,樊长玉有点腼腆,一时间不知怎么接话。


    俞浅浅说:“我来的地方,史上也有个很厉害的女将军,唤良玉。”


    她侧头看向樊长玉:“这里什么都不好,但有你,有宝儿,又也还好。”


    她弯起一双笑眼:“千百年后,长玉必然也是个名垂青史的女将军。”-


    永平十七年冬,太傅李陉、丞相魏严意图谋反,李陉兵败死于乱箭之中,魏严被生擒。


    一月后,皇帝齐昇因宫变受惊病逝,承德太子流落民间的后人被找回,虽还未举行登基大典,但已随生母俞氏入主皇宫-


    天牢。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两道巍然暗影,牢房夹道的火盆中火光正望,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陶太傅于落子间幽幽叹了声:“那臭小子的爹死在了锦州,当年的事,他无论如何,都要一个答案的。”


    他苍老而有神的一双眼静静端详着对面年岁比自己小上一轮的人,以一个长者的姿态叹息着询问:“以圭,担这一世骂名,你图什么啊?”


    齐旻死了,他的那批影卫里,还剩下几个,傅青亦在其中。


    谢征审过之后,得出的答案同俞浅浅问出来的一致。


    如此,从随家搜出来的那三枚虎符,似乎便说得通了。


    ——虎符是真的,调兵令也是真的,随家是听从了魏严的命令,才不发兵运粮去援锦州的。


    但又有新的问题横在了眼前:随家跟魏严沆瀣一气,为何后来随家反了,只放出些关于锦州失陷跟魏严有关的谣言,不直接揭发魏严?


    任旁人如何,陶太傅是不信魏严亲自设计了锦州一案的,只是魏严自逼宫落败之后,似乎就将生死都看淡了,所有罪他都认下,却又绝口不再替当年之事。


    “太子和临山之死,有我之责,我不替谁担这骂名。”


    壁龛上的油灯吞吐着一点昏黄亮光,棋局也被跟前的人投下的影子切割成一明一暗两部分。


    魏严苍劲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枚黑子落到了棋盘交线处,苍然的声线因沙哑更添几分厚重,听不出情绪起伏。


    陶太傅却从他那话里察出点机锋来,满是褶皱的眼皮抬起:“因着你和戚丫头的事?”


    魏严看向陶太傅。


    陶太傅便知应该有这层缘由了,叹道:“两个孩子都问到安太妃那里去了,当年你从战场上退下来,留在了京中,真当老头子什么都看不出么?”


    魏严沉默两息,只说:“她是为我所牵连。”


    陶太傅也来过天牢多次了,每次都从魏严口中问不出什么,今日他愿多言,他当即就问:“此话怎讲?”


    泥炉中炭火旺盛,茶壶中的水咕嘟翻滚着,壶嘴处白雾滚滚,升腾上去的雾气模糊了魏严的容貌。


    恍惚间,坐在陶太傅对面的权相,又成了当年那个紧靠一篇诗文便名动晋阳的冷桀青年。


    他闭眼:“当年少谋,留了口舌之祸。”


    陶太傅目光严蔼,心中却已微微发沉。


    他先前同樊长玉说,谢征和年轻时的魏严性子相似,其实不尽然,谢征因自幼失怙,又得魏严管教严格,性情反更稳重些。


    魏严年少时,可不单是气盛,几乎已称得上桀骜了。


    晋阳魏氏,百年钟鸣鼎食之家,家中子弟本就比常人多一分骄矜,他作为那一辈中的佼佼者,身上的傲气只更甚之。


    十七岁便中探花郎,却又不愿早早入朝为官,反去游历名山大川,言要继续游学,兼修出世学,气得魏家老爷子为了磨他性子,将人绑去了戚家军营,让戚老将军代为管教,他这才在军中同谢临山成了至交。


    陶太傅暂且压下心中那一丝复杂,捋须缓缓问:“何祸?”


    “启顺十五年,江南水患,太子前去赈灾,贾家处处作梗,延迟下拨粮款,致使灾民死伤过半,先帝震怒,不追十六皇子和贾家之过,反责太子赈灾不力,令其闭门思过三月,底下臣子尽数受罚。帝心偏颇日益甚之,朝中已有了先帝欲改立十六皇子为储君的传言,太子客卿们为太子谋,我说了让先帝‘禅位’之言。”


    饶是时隔多年再听到这话,陶太傅仍是因之色变,手指魏严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一声:“你……糊涂啊!”


    这话若传进先帝耳中,太子和整个魏氏都是灭顶之灾。


    魏严却道:“非我糊涂,是太子优柔。”


    他目光严正得似一把钢刀,就久居上位的气势一出来,不怒自威,冷声道:“他当年若有那份魄力去争,举戚家和谢、魏两家之力,谈何不能将他推上那把龙椅?”


    陶太傅摇头:“你得站在太子的位置想,不管先帝如何偏宠十六皇子,只要他一日还是太子,那个位置终究是他的。让先帝‘禅位’,一旦不成,那就是全盘皆输了。”


    魏严问:“他最后等来了什么?”


    话落,倏地冷笑一声:“倒也如他愿,贤名加身,流芳百世!”


    陶太傅听出魏严话中有含恨和讥讽之意,心底却是无奈一叹,先帝还是皇子时势微,娶了戚皇后靠着戚老将军才坐上了皇位。


    但戚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实在是太高,坐稳了那把龙椅,先帝又忌惮起戚家,奈何戚家世代忠良,家中子弟也非纨绔之辈,他身为帝王寻不到由头动戚家,才专宠贵妃,纵着贾家打压戚家。


    可当年局中之人,如何又看得到后来之事?


    陶太傅眼底带了几许沧桑:“事到如今,你也莫要同我打哑谜了,当年,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冷风拂过,壁龛上的灯火跳跃,魏严投在牢房墙壁上的影子巍峨挺拔,冷硬中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寂,像是悬崖上的坚石。


    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是我未辨明主,贸留口舌祸言,又少谋轻信,未做万全之策,以至那话被太子客卿传到了先帝和贾家耳中,还尚不知情。”


    陶太傅闻言心中便是一个咯噔,魏严身后是整个晋阳魏氏,先帝就算知道了魏严说的那话,也不会当场发作,只会愈发忌惮,暗中布局。


    果然,下一刻魏严便冷笑着反问陶太傅:“我身后是晋阳魏氏,如何才能给我定个诛九族的大罪?”


    陶太傅怔怔未语。


    魏严一字一顿,似乎裹挟着极大的恨意:“自然是秽乱宫闱。”


    陶太傅下巴上的胡须轻颤,不知是心中压着怒意还是觉着此事荒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复杂。


    既要给他定秽乱宫闱的大罪,启顺十六年的那场中秋宴,皇帝带着群臣去撞见的,就不该是他和一个普通宫女……


    只怕原本要设计的是他和淑妃才对!


    陶太傅嘴唇微抖,最终只哑声连道:“荒唐!荒唐啊!”


    他终懂了魏严对太子的怨从何而来,魏严是有言语之失,可太子温吞既不采纳此计,便该把当日听到此言的人都牢牢握在手中,此言既从东宫客卿口中传了出去,便是太子治下不力。


    陶太傅几乎已隐隐猜到了当年之事的原委,沧声问:“后来锦州失陷……是先帝?”


    魏严闭目颔首:“我当初以为,中秋宫宴之祸,只是先帝芥蒂我和容音有故,还不知是那‘禅位’之言招徕的。”


    “先帝处处打压太子,太子不敢与父争,便在民间揽贤德之名,广纳能士,殊不知此举愈发叫先帝忌惮。贾家见太子在民间声望一日胜过一日,便生一计,怂恿百姓替太子修生祠。”


    此事陶太傅是知晓的,当年先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甚至公然砸了太子一身的奏章,怒斥太子是不是已有了欲将其取而代之的心思。


    十六皇子和贾贵妃这一条计,实在是毒,此事一出后,太子直接被剥了监政之权。


    他那簪着木簪的稀疏头发叫大牢墙壁上昏黄的油灯照着,晃眼瞧着已是灰白一片,沉叹:“有‘禅位’之言在先,太子又揽贤名,招能士,纵然生祠之事是十六皇子党从中作梗,先帝怕是也彻底容不得太子了,无怪乎那一年,先帝借此事,重重发落了所有太子党羽,逼得太子为求出路,自请去锦州,欲拿这项军功重获盛宠。”


    如今来看,太子去锦州之举,那更是火上浇油啊!


    毕竟在先帝眼中,太子这是要正式染指兵权了,在民间的声望本就已快盖过他这个皇帝了,在军中若再得威信……“禅位”之言,便要成真了。


    魏严眼底露出淡淡的嘲意:“贾家野心勃勃,先帝又如何不知?不过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为了平衡戚家权势的一条走狗,太子身死锦州,十六皇子自然也活不得了。”


    陶太傅瞳仁儿一缩,被这话惊到。


    意思是……十六皇子被困罗城,其实也是先帝安排的?


    魏严看着陶太傅道:“先帝只想要听话的儿子。”


    陶太傅今日在这天牢内,已叹了不知多少次气,不知是心中压着怒意还是觉着此事荒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复杂。


    自古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其实承德太子当年或许就是太懂圣意了,才一直都在做一个听话的儿子。


    但帝王的猜忌一起,他又并非无能之辈,所以不管他多听话,都没用了……


    陶太傅心口沉甸甸的,重得慌。


    外边似乎又下起了雪,自天窗处零星飘了几片进来。


    魏严又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当年从太子去锦州,十六皇子听谗言赴罗城时,便已是个死局了。”


    “先帝用容音这个砝码逼我中途回京,最后的锦州兵败之责,便可尽数落到我头上,戚老将军已故,接替了戚家兵权的谢临山一死,晋阳魏氏成为陷害储君,秽乱宫闱的乱臣贼子,是不是人人得而诛之?”


    “只剩一个靠着他纵容才作威作福多年的贾家,有何惧?那些年里御史台参贾家的罪状里,任挑一条出来严逞,贾家的好日子便也到头了。”


    陶太傅满面沧桑,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一片雪花被风送得极远,慢悠悠飘进了魏严手边的杯盏中,顷刻间便化开。


    水波中映出他苍冷沉寂的一双凤眼:“容音的孕脉是假的,那只是一个诱我入网、让我坐实秽乱后宫罪名的局,她为助我逃出去火烧了清源宫,说只要太子一日还在,戚氏一日不倒,先帝便不会拿她怎样。”


    那镌刻了岁月痕迹的嘴角,多了几分苦意:“可我当时不知,先帝已做了让太子身死锦州的万全之策,以私通大罪要处死她,逼我回来,才是计划的最后一步。”


    “后来的事,太傅都知道了。”


    “皇宫,是我血洗的,孟叔远的污名,也是我安上去的。先帝的这计划委实周密,锦州事发后,所有的罪证矛头皆指向我,头一个要将我往死罪上摁的,便是临山的旧部。”


    陶太傅满嘴苦涩,他终是明白魏严为何不提当年之事了,这是……辩无可辨。


    承德太子和谢临山身死锦州,他前去调兵却又中途回了京城,随即血洗了皇宫,任谁听了,也不会觉着魏严清白。


    何况……他回京之由,以他的性子,也万不可能公诸于众。


    终是问心有愧,才会在先帝用淑妃做局算计他时,一头扎了进去。


    陶太傅身形似乎都颓然了几分,望着天井处慢悠悠飘下的雪花,沉痛长叹:“国孽啊……”


    一句“禅位”之言埋下祸端,太子性情温慈不予采之,又因治下不严传到了先帝耳中,至此祸起。


    如今再看当年之局,又该怪谁?


    怪魏严留下祸言?怪太子治下不力?怪贾家设了生祠毒计?还是怪先帝狠辣歹毒?


    终是这一切串在了一起,才最终导致了锦州的血案。


    后来人苦苦要寻个真相,可这真相……实在疮痍凄凉。


    比起陶太傅的凄然,魏严神情倒是冷硬如初:“我不是太子,人若杀我,我必先除之而后快。”


    “随家夹着尾巴过了这么多年,我没动他,只是碍于锦州一破,北境无人,总得要支军队抵挡南下的北厥人。永平十五年,终将随家逼反,我本要另派人平叛,随家先一步让谢征听到了关于锦州血案内幕的风声,他若安分,不查当年之事,我便依绾妹遗言,留他性命。他既要查,我已杀他谢氏查当年之事的族人无数,不多他一个。”


    陶太傅怆然不知作何言语。


    魏严眉眼愈渐冷厉:“宫变那日,若非他还有后手,也早血溅午门了。今朝我落在他手中,亦是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哪怕坐于一片枯草中,亦身姿茕茕,巍峨如磐石。


    陶太傅又独自枯坐了好一会儿,在二人身前的棋局上落下最后一子,才巍巍起身,说:“这盘棋,终是下完了……”


    天井处飘下的碎雪落至他发间,恍惚间,已是满头鹤发。


    行至拐角处时,颤巍巍的步子微顿,哑声同一直站在墙这头的青年道:“你都听到了?”


    天寒地冻,大牢外的檐瓦上坠着一片冰凌,浮光暗沉,静立于窗前的单影伫立无言。


    夹道处的火光,只照出他半截苍白冷毅的下颚。


    裹着血痂的往事终被揭开,拖拽出的真相依旧是血淋淋的。


    只是当年那个寄养于谢府常在午夜噩梦的血色中惊哭的稚童,自尸山血海中一路走来,已成了如今心坚如铁的模样,再惨烈的过往铺陈在眼前,也撼动不了他眼底的冷漠分毫。


    从牢房天窗处飘进的细雪在墙角冰冷的青砖上积了薄薄一层,寒风从夹道穿过,不厚的锦袍裹出青年人坚实挺拔的身躯,不复单薄,已能撑起天地。


    “多谢老师。”嗓音冷而沉哑。


    谢征朝着陶太傅一揖后,抬脚往天牢出口走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沉稳坚定。


    陶太傅看着他清冷孤绝的背影,回首看魏严的牢房方向,满目萧然,又是一叹。


    那老东西,最后分明是故意说那番话的。


    十七载,他用自己做磨刀石,终是锻出了大胤朝这把最利的刀。


    时光荏苒,英雄作古,那沾满鲜血的锦州一案,如今再看,终不过启顺年间的一盘棋,将军、朝臣、帝王、皇子……当年的所有人,都是这盘中棋子,各为其谋,厮杀出了个破败山河。


    陶太傅上一回有这般满心凄然之感,还是自己在前线督战,妻儿惨死于异族人刀下,十几年后的今日,心中凄意更甚之。


    他步履蹒跚着慢慢往天牢出口处走,在拐角处的石窗前,瞧见一灿若骄阳的姑娘从马背上翻下来,笑意盈盈驻足同那一身凄绝从天牢走出去的青年说了什么,那青年人满身的霜意似乎便慢慢化开了,抬手帮她拂了拂发间的细雪,接过她手中的缰绳,二人于纷飞的大雪中并肩离去。


    陶太傅凄沉的眼底终浮起了几分和蔼笑意。


    还好,那把刀,找到了自己的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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