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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作者:团子来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3章 第 23 章===


    县衙。


    樊长玉被扣在了临时审讯房里, 门窗紧闭,里边的桌椅板凳仿佛都透着丝丝寒意。


    坐得久了,凉意从纳了两层厚垫的鞋底钻上来, 两只脚快被冻得没知觉。


    樊长玉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口气,小幅度跺了跺脚,试图让身上暖起来。


    审讯房外守着两个当值的衙役,樊长玉隔着门试着和他们说过话,但那俩衙役显然不是王捕头的人, 压根没搭理她。


    等待是难熬的, 好不容易审讯房的大门开了,黑漆漆的房间里才透进满室天光,门口的衙役道:“你可以走了。”


    樊长玉以为是王捕头带人去搜查回来后,证明了自己的清白,心下骤松, 出了审讯房。


    见到王捕头时, 他正焦头烂额在吩咐底下衙役什么,樊长玉这才注意到就连端茶送水的普通衙役都配上了刀,像是衙门里所有人都随时准备外出。


    王捕头看到樊长玉, 点头示意那几个衙役可以走了,说话时眉头几乎快皱成了个“川”字:“方才又有人来报官了,今日除了樊大惨死,还有几户人家也遭了毒手, 身上的刀剑伤同樊大身上的一致, 凶手应该是同一批人。但只有你家被凶手找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从樊大口中问出了些什么, 我带人去你家看时, 死了一地的人……”


    樊长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脑子里就“嗡”地一声,像是耳鸣了一般,只能看到王捕头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勉强了稳定了心神:“我妹妹……”


    话一出口,才惊觉嗓音哑得厉害,手脚也冰凉。


    王捕头忙道:“没找到你夫婿和你胞妹的尸体,屋里屋外都找过了,不知是被那些歹徒抓走了,还是跑出去了,我已命衙役们去搜寻,只是这雪下的大,掩盖了不少痕迹,到现在还没音讯传回来。”


    樊长玉心中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夺步就往县衙外走:“我也去找。”


    爹娘已经没了,她不能再让胞妹出事!


    言正虽有伤在身,但也是个练家子,之前他伤势那般重,都还能对付金老三那帮人,王捕头口中那些死在自家院子里的人,若是被他杀的。


    那他肯定是带着长宁躲出去了,他身上的伤支撑不了多久,自己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他们!-


    风卷细雪,亦将整个松林间的血腥味送出老远。


    剑光一晃,一抔热血自颈间迸出,洒在了凝着霜雪的针叶松树干上,提着刀的人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树干上粘稠的鲜血正慢慢往下滴着,在树下的积雪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淡红色的小坑。


    谢征都没正眼瞧那人一眼,手腕轻抖,沾在长剑上的血珠子便被尽数甩了出去。


    他脚下十米之内,全是死尸。


    小长宁和海东青缩在一起,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冻得,脸色青白,甚至连哭都不会哭了。


    谢征收了剑走回去,见此皱了皱眉,俯下身用指节碰了碰小孩的手背,果然冻得和冰块一样。


    他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这件袄衣,已经被血濡湿得差不多了,穿在身上也没什么暖意,便把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被自己一件割喉的那人身上。


    那件衣服瞧着没脏。


    他走过去,直接用剑挑开了那人身上的皮袄,脚下一踢,踹麻袋一般把死去的人踹得滚了一圈,剑尖再往上一挑,那件皮袄就到了他手中。


    这把剑是他从一个蒙面人手中夺来的,用着还算顺手,便带着了。


    谢征把那件皮袄扔给小长宁,沾着血的一张脸比地上积雪还白上几分,随即整个人有些脱力地靠在了一颗雪松上,眸子半瞌,露出再明显不过的疲态,语调却依旧冷冰冰的:“穿上,活着等你长姐来找你。”


    远处还有脚步声在朝着松林这边围拢,好几批,不知是和这些蒙面人一伙的,还是旁的势力。


    谢征不打算继续往前了,他体力透支得厉害,带着一个小孩也走不远。


    留在原地休整片刻,恢复些力气,兴许还能支撑得久一些。


    “征儿,桂花糕好吃吗?”


    眼前的天光和松林都出现了残影,恍惚间耳边竟响起了那个温婉端庄的妇人含笑的嗓音。


    谢征眼皮颤了颤。


    小长宁看他浑身是血,靠着松树干闭着眼,怕他死了,用哭哑的嗓音哽咽唤他:“姐夫……”


    “别吵。”


    意识回笼,谢征皱起眉,眼皮沉得厉害,四肢灌了铅了一样。


    这样的感觉他并不陌生,上一次从魏家死士手里脱身后,便是这般失去意识一头倒在了雪地里。


    他强行撑开眼皮,缠着布带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手抓住剑身,用力划下。


    两侧剑锋在掌心割开深深的口子,鲜血再次湿透了布带,从他紧握成拳的手心溢出,洒在雪地里如一地落梅。


    刺痛总算让他神智又清明了几分。


    凌乱的脚步声逼近,那闪着寒光的剑锋直直像那小孩刺去时,他握剑的手反手格挡,发出“叮”地一声脆响。


    两剑相擦,甚至迸出了火星子。


    谢征眼神一厉,长剑划到剑柄处时,翻手在蒙面人肩臂上割出一道狰狞血痕,一脚将人踹出去丈余远。


    “躲到树后去。”他冷冷吩咐,眼白部分都已泛起了丝丝血红,像一头被逼到了穷途末路的孤狼。


    十几个蒙面人望着满地同伴的死尸体,显然也有些惊骇,对视一眼,提剑一拥而上前去对付谢征,招招狠厉,直攻要害。


    小长宁躲到了树后,虽已被谢征斥过多次不许哭,瞧见此情形,却还是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几乎是本能地掏出藏在衣领底下的哨子用力吹了起来。


    这哨子是从前阿姐做给她的,有一回她和巷子里的小孩玩,躲猫猫不小心跌进了枯井里,哭得嗓子都哑了都没人找到她。


    家里人去找她时,她又哭哑了嗓子应不出声。


    后来阿姐就做了个哨子给她,让她再遇到危险就拿出来吹,这样家里人才能找到她。


    她被姐夫带着逃命的这一路,就吓得吹过一次,不过引来了坏人,被姐夫凶过一次,她后面才没敢继续吹了。


    眼下情况紧急,小长宁哪还顾得上对方的教训。


    尖锐的哨音响彻了整个松林,像是啼血的雏鸟。


    一个蒙面人注意到了长宁,提着刀就向她走去,长宁站起来想跑,但裹在身上的那件蒙面人的皮袄太长,没跑几步就被绊了一跤。


    蒙面人举刀就要挥下,不知从何处窜出一只灰隼,直直地撞向蒙面人,铁钩似的爪子没能抓到他脖颈,却也把他脸抓了个稀巴烂,连带蒙面的黑巾都被扯了下来。


    远处的密林里隐隐约约传来了犬吠声,此起彼伏,似乎不止一条,吠叫得极为凶恶,栖息在那边林子里的雀鸟都尽数飞了起来,映得整个雪空乌压压一片。


    长宁一双眼晶亮,赶紧又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几声竹哨。


    蒙面人一剑挥开灰隼,正要去抓长宁,破空的风声从身后传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一仰,避开了那把朝着他头颅狠狠掷来的砍骨刀。


    黑铁刀身大半都扎入了他身后的一颗针叶松树干上,树身颤动,凝在松塔上的积雪簌簌抖落,顷刻间阻隔了视线。


    也就是在这瞬间,那蒙面人只觉自己心窝一凉,刀身抽出去的刹那,胸口的血汩汩往外冒。


    蒙面人杀过不少人,看到自己胸口那道口子的冒血量时,却还是错愣了一瞬。


    好狠辣的刀法。


    这刀口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放干人身体里的血。


    隔着簌簌落雪,他吃力抬起眼,视线落在那把往下沥着鲜血的黑铁凶器上。


    杀猪刀?


    再往上,涣散的瞳孔已看不清对方容貌了。


    但很显然,那是名女子。


    蒙面人跪坐在雪地里,软软垂下了头颅,涌出的血将他身下的积雪都化掉了大半,几乎是死在这里的其他蒙面人两个人的出血量。


    樊长玉第一次用手上的杀猪刀杀人,下意识用了杀猪的手法,只管往多了去放血。


    极度的紧张和保护欲让她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指尖发麻发烫,甚至没来得及升起任何关于杀人的其他情绪。


    长宁在看到长姐的瞬间就瘪嘴想哭,但此刻情况实在是紧急。


    樊长玉眼见言正重伤不敌,胳臂上又被拉出了一道血口子,顾不上跟胞妹说一句话,取下砍在树干的砍骨刀就向着其中一名蒙面人掷去。


    怎料那人被同伴拉了一把躲过,他身后就是谢征,那把砍骨刀直直地砍向谢征,吓得樊长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还好谢征反应极快,当即一偏头,那把厚重的砍骨刀钉入了后边的松树干。


    对方看过来时,樊长玉面色有点窘。


    一树的积雪落下时,她也来不及再做多想,故技重施瞬间逼近,依旧用杀猪的手法接连捅了好几个人,谢征则是一剑割喉。


    混着雪沫子撒到地上的,是一抔又一抔的鲜血。


    这一树的积雪落完,樊长玉和谢征眼神对上,她尴尬解释:“我方才……是扔那蒙面人来着。”


    谢征没作声。


    十几个人蒙面人已折损了大半,他也有了喘息的余地,拄剑而立,发丝凌乱垂落下来,面色苍白如雪,嘴角沾着血迹,明明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昏倒,却又愣是让剩下几个伺机而动的蒙面人分毫不敢轻举妄动。


    犬吠声已经近了,三四条猎犬从密林里跃出,冲着蒙面人龇着一口凶牙狂吠。


    这猎犬是樊长玉找镇上的猎户借的,得亏这些猎犬,她才能顺着血腥味找到这城外的松林里来。


    听到长宁的哨音后,她便抛下了猎犬,率先往这边赶来的。


    樊长玉恐吓对方:“县衙的官兵很快就来了!”


    蒙面人们交换了个眼神,似乎也判定继续缠斗下去,在樊长玉和谢征这儿讨不着好,赶紧撤退。


    谢征道:“抓一个活口。”


    樊长玉几乎在他话落的瞬间,就冲了出去。


    这群人一身匪类打扮,杀了樊大,又闯入自己家,指不定就跟谋害她娘的是同一批人。


    她解下腰间的一挂绳索,边跑边飞快地打了个结套,用力朝着跑在最后的一名蒙面人一甩去,绳套勒住那蒙面人的脖子后,樊长玉再卯足了劲儿往后一拉,绳套瞬间收紧。


    蒙面人两手死死扣着勒住脖颈的绳索,像个破布袋一般被樊长玉在雪地里往后拖了去。


    谢征瞧见这一幕面露异色。


    樊长玉一脚抵着棵雪松,拖死猪一样用力往回拽绳索,解释说:“这是套野马或野牛常用的绳套,一旦被套住几乎就挣脱不了,因为越用力挣扎,绳套就会收得越紧。”


    得亏王捕头怕她跟着出来搜寻遇到危险,让底下衙役给她拿了一套捕快的兵器。


    捕快的配置其实也就一把刀和一卷绳索。


    刀用来防身,绳索用来绑犯人。


    衙门的刀她用着还没自己的杀猪刀用着顺手,又不好拂了王捕头的好意,这才拿了一卷绳索。


    谢征默了一息,明明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但似乎只要她一说话,紧张的气氛就能骤然松弛几分。


    几个蒙面人见同伴被捉,眼神短暂交流后,其中一个直接提起剑向着同伴掷去。


    被樊长玉套住的那蒙面人,瞬间就血溅当场。


    樊长玉气得骂了句粗话,当即就弃了绳索,提着自己的杀猪刀追了上去。


    谢征咳出一口鲜血,怕她不敌顾不得自己重伤在身,本也欲一同去追,抬脚的瞬间却在雪地里踩到了一枚硬物,他移开黑靴一看,是一枚腰牌。


    瞧清上边的徽印,凤眸瞬间一凛。


    他将那腰牌捡起放入了自己怀中,再看被樊长玉追上的那几个人蒙面人时,已和看死物无异。


    几个蒙面人被三四条猎犬追着咬,又有樊长玉这个力大无穷的怪胎一直追着他们打,一时间颇有些分身乏术。


    不过他们也很快发现了樊长玉的弱点,她很多时候都是拼力气和速度,这类豁出性命去打的实战经验实在是少,几人围攻她,她便防守不过来,身上不多时就挂了彩。


    被剑划伤的口子火辣辣地疼,樊长玉出招的速度都慢了好几拍,她已在努力学着格挡,当这点进步还不足以让她能瞬间匹敌数名高手。


    眼见一名蒙面人又一剑直劈向她手腕时,樊长玉心中也着急,奈何招式已老,根本躲不过。


    手腕一旦受伤,轻则握不住手中兵刃,重则整只手都不必要了。


    她咬了咬牙打算来个玉石俱焚。


    关键时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后方握住了她持刀的手,比起她手背的温热,那只手冷得像是一块湖冰。


    不知他是怎么用的巧劲儿,带着她的手腕一个翻转,她手中的杀猪刀瞬间刀锋向上,自下方狠狠砍向了那蒙面人胳膊肘,随即刀锋以一股霸道的力道贴着骨头刮着皮肉往上,抵住腋下的筋和软骨用力一挑。


    那蒙面人手中的剑瞬间脱落出去,整条血淋淋的胳膊软趴趴垂了下去,蒙面人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樊长玉经常刮骨剔肉,想起方才的运刀手法却也头皮发麻,她忍不住往后看去,只瞧见了男人半截苍白的下颚,手就被他握着再次出招格挡开了其余蒙面人的杀招。


    他的力道更像是牵引教她怎么避开对方的招式,而出招时,樊长玉又半点没控制自己的蛮力。


    她这唯一一个弱点便也没了,对面几个蒙面人顿时招架不住。


    樊长玉在武学上确实有些天分,一边记谢征带着她格挡的招式,一边还能见缝插针地给蒙面人一脚。


    一名蒙面人被樊长玉踹得狠了,倒飞出去砸在了雪松上了,树身震颤,一树冰凌轰然倒塌,激起一片雪沫子。


    与此同时,身后的人带着樊长玉的手挽了一个刀花,将手中杀猪刀送进了另一名蒙面人心窝。


    樊长玉明显感觉他掌心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涌出,湿濡了她和他掌心相贴的手背,他的掌心却依旧是凉的。


    看着眼前纷乱的剑光,她心口似乎也跟着那倒下的一树冰凌震颤了一下。


    “别分神。”他清冷又低哑的嗓音自耳畔传来,因为带她握刀的姿势,两人挨得有些近,樊长玉几乎能感觉到他只带了点淡淡温度的吐息。


    整个耳廓都不由有些麻麻的。


    她忍住揉耳朵的冲动,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出招上。


    已被鲜血染红的杀猪刀抵在了最后一名蒙面人脖颈上时,樊长玉终于得以喘口气。


    她先前就注意到了,这人应该是这伙人的头子,被她套住的那个蒙面人就是被他一剑给了结了的。


    樊长玉刀锋往下压了压,在他脖颈割出一道血痕,冷声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与我樊家有何仇怨?”


    对方却并未看她,而是一直盯着站在她身后的谢征,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在谢征抬眸同他对视时,对方似乎也终于认出了他,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灰败来,随即一只手猛然抓住樊长玉抵在他颈上的那柄杀猪刀。


    樊长玉和谢征站得极近,没察觉对方是在看谢征,见他举动大惊,以为他要夺刀,忙用力往下压刀锋试图控住他,岂料对方是抓着她的刀用力往自己颈间送去的。


    一抹鲜血洒在了被踩得凌乱不堪的雪地里。


    那蒙面人断喉倒了下去。


    樊长玉看着这一幕,惊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自己手上那柄血泽未干的杀猪刀,喃喃道:“他为何……”


    宁可自刎也不肯多交代一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她爹当年在外走镖结下的仇家?


    樊长玉看着死去的那头目,联想到爹娘的死,只觉心中似一团乱麻。


    谢征在瞧见那蒙面人自刎时,也皱了皱眉,但他这一身伤,强撑这么久实在已是极限,危机一解除,没了那股心性支撑着,几乎是瞬间觉着天旋地转。


    他吐出一直强憋在喉间的那口血,终究是再也拄不住手中长剑。


    樊长玉听见身后的动静就回过了头,见他已晕倒在雪地里,脸和唇几乎白成了一个色,顿时也顾不上其他的,忙扑过去查看他的伤势。


    旧伤裂开了不说,新伤也添了不少。


    一想到他又去鬼门关走这一遭全是被自家牵连的,她心中的愧意就愈重。


    她身上没有带伤药,寻思着这群做山匪打扮的人身上应该有,便去那死去的头目身上搜索一番,果然找出一瓶药粉。


    因为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止血的伤药,她先倒了一点在那头目尚还冒着热血的伤口处,发现血凝住了,才放心给谢征用。


    烈性伤药洒在血肉上那瞬间,刀割火烧一般的灼痛让谢征恢复了些许意识,但整个人还是极度虚弱,连眼皮都睁不开。


    樊长玉给人简单包扎一番后,就把人背了起来,往后走去接长宁。


    她胳膊手臂上都有一开始跟那些蒙面人对阵被划出的浅口子,伤得虽不重,此刻一使劲儿却还是泛起了绵密又火辣辣的疼意。


    樊长玉想说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半开玩笑对背上那人道:“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背上的人没应声,像是晕过去了。


    疼痛让樊长玉额角出了一层细汗,她低声说:“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救下了长宁。


    若没有了胞妹,她在这世间最后一个亲人便也没有了,往后当真不知何去何从。


    风雪肆虐,她背着这人,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小长宁抱着海东青在先前那棵针叶松下等着,见樊长玉背着谢征回来,忙小跑着上前:“阿姐。”


    樊长玉背着一个人,没法再抱胞妹,一滴汗自额角滑下,浸过脸上被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上下打量一番长宁问:“宁娘有没有受伤?”


    长宁摇头,看到她背上的人已经不省人事,眼眶就是一红,哽咽道:“姐夫护着宁娘受伤了……”


    他带自己破招时掌心溢出的血现在还残留在她手上,像是被火燎过一样滚烫,樊长玉心口泛起一丝涩意,她道:“别哭,我们带他回去看大夫。”


    她似乎永远都是冷静、稳沉的。


    但长宁只要听到长姐这么说话,就心安了,什么也不再怕。


    爹娘去世时,她哭得犯了病,几乎喘不过气来,也是长姐在床边抱着她说:“别怕,你还有阿姐。”


    小长宁看着长姐被压弯的背脊,用袖子狼狈抹了一把眼,抱着海东青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跟上了樊长玉的步子-


    “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谢谢你。”


    谢征意识混沌中听见有人在同自己说话,这声音他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眼皮太重了,脑子里几乎散成了一团浆糊,已没办法思考,整个人像是在无边的暗色里沉沉往下坠,阴寒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隙里钻。


    抗拒这下坠的力道实在是艰难,顺其自然整个人似乎瞬间就轻松了。


    “征儿。”


    又有人在唤他。


    他其实已记不清那个温婉妇人的音容相貌了,但每每梦见,他又知道是她。


    她来入梦做什么?


    她不是不要他了么?


    谢征不想回答她,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往前方看去,那妇人站在侯府后花园处,笑吟吟地牵着一个孩童的手,看院子里练拳法的英武男子。


    “征儿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将来征儿也要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


    谢征见那妇人言笑晏晏地望着自己,这才惊觉自己竟成了那个孩童。


    他还是不说话,只盯着妇人那张在梦里再清晰不过、醒来脑海里却又只剩一个模糊轮廓的脸。


    他想她,但是她去得太早了,早得让他连她模样都记不清。


    院子里练拳法的男子不见了,变成一尊棺木叫人从锦州战场送了回来。


    那个妇人一身素缟伏在棺木前哭得肝肠寸断,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拦不住她。


    画面一转,她换了新衣,坐在铜镜前描眉,远山一般的黛眉轻蹙着,极美的一张脸,但任谁也看得出她不开心,她说:“他怎么就不守信呢,说好了要回来替我画眉的。”


    像是闺中少女约了心上人见面,对方却食言未曾赴约而暗恼。


    她看到了他,笑着招呼他过去,谢征没动,一个四岁左右束着小金冠的幼童穿过他跑了过去,她递给那幼童一盘桂花糕,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征儿,桂花糕好吃吗?”


    他终于开口,几乎是带着恨意地道:“不好吃。”


    那妇人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抱起那幼童坐在自己膝上,温柔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征儿将来要成为你爹那样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乖,去外边吃桂花糕吧。”


    然后她点了妆,穿着她最好看的衣裳,只素着一对眉,用一根白绫将自己挂到了梁上。


    她的将军不守信没回来给她画眉,她去寻他了。


    仆妇们撞开门,哭声一片,那孩童站在门口,望见的只是半截挂在空中的艳丽裙摆。


    又一次从这个噩梦中挣扎着醒来,谢征浑身几乎叫冷汗湿透。


    弥漫在唇齿间的是一股让人舌根发麻的药味,入目便是打着补丁的床帐,床边逆光站着一个人。


    谢征侧目看去,就见那樊长玉神色震惊又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手上捧着个药碗,但另一只手里拿的药匙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征视线低垂,在地上看到了那摔成一地碎瓷的药匙。


    对方呐呐道:“药肯定是不好吃的啊……”


    谢征:“……”


    噩梦后比平日里急促了不少的呼吸突然没那么喘了,那点陷在梦境里的恶劣情绪也因她那句话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他皱着眉,心情微妙地看了坐在床边的女子一眼,强撑着坐起来,向她伸出苍白瘦长的手:“给我。”


    他这张脸,哪怕一副病弱模样,也是极好看的。


    樊长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她手中的药碗。


    她瞥了一眼他手上缠着的纱布,好心提醒:“你这只手叫剑划出了两道好深的口子,虎口也撕裂了,大夫说了眼下不能着力。”


    他换了另一只手,樊长玉才把药碗递了过去。


    谢征一口闷了那碗气味令人作呕的药汁,把碗还给了她。


    樊长玉想起自己之前在他半昏迷时给他强灌药汁,他咬牙切齿吼出的那句“不好吃”,心说这人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原来竟是个怕苦的。


    她从袖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块哄长宁的饴糖给他:“吃块糖就没那么苦了。”


    谢征喝了那么多次药,这是她唯一一次给糖,他就是个傻子也能猜到是为何,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他闭上了眼:“不用。”


    但下一瞬,就被人攥住下颚用巧劲儿迫使他张开了嘴,那块饴糖就这么被喂了进去。


    “你!”他怒目而视。


    樊长玉笑眯眯坐回远处:“甜吧?怕苦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这个人啊,总是莫名其妙地犯倔!”


    可能是她身后的窗户里有冬阳淡淡的暖光照进来,以至于她那个笑容看起来格外明媚温暖。


    ——至少比他梦中见到的那个已记不清模样的妇人的笑容温暖得多。


    饴糖在唇齿间化开的丝丝甜味,驱散了萦绕在舌尖的清苦,像是长着斑驳湿藓的阴霾之地也照进了艳阳。


    谢征突然就禁了声,偏过头去,抿紧唇不再说话。


    他已很久不吃甜食了,自那个妇人哄他去外边吃完一碟桂花糕,回来她却已用一根白绫赴黄泉后。


    这些年里,他心底一直深藏着一份怨恨和自厌。


    当初没端着那碟桂花糕出去吃就好了,他一直守在她身边,也许她就舍不得离开的。


    他厌恶桂花糕,厌恶甜食,久而久之,身边的人便都不再呈给他了。


    樊长玉发现了他情绪低沉,但又不知其中缘由,便只嘱咐道:“你这次的伤不比前一次轻,大夫再三交代了,一定要好生休养,至少伤好之前是不能再掂拿重物了。家里死了不少人,官府正在查案,这段时间是没法回去住了,先借住赵大娘家这阁楼养伤吧。”


    谢征醒来就已瞧见了这是他之前在赵家养伤的阁楼,闻言只轻点了下头。


    樊长玉顿了顿,又说:“谢谢你护着长宁。”


    这道话音和谢征意识混沌前听到的那一声重合起来,他这才确定之前那并非是自己的幻听。


    当时她似乎还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第二次把你从雪地里背回去了。”


    第一次受伤时,谢征昏迷不省人事,这一次,他人虽昏沉着,却隐隐有些意识。


    他能感觉到驮着自己的那道背脊有多单薄。


    以至于他此刻再看樊长玉,瞧见她瘦削的肩背和袖口下方隐约露出的一截纱布时,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窒闷又带着潮意。


    她背他回来时,她身上也是有伤的。


    他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唇,说:“你救我在先。”


    只这一句,便没了下文,似乎潜意识里不太想把这份恩情分得太清。


    那些人破门而入时,他以为是姓赵的暴露了,引来了杀手,但那些人除了想杀他和那小孩,只差把樊家掘地三尺了,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


    想到从雪地里捡起的那块腰牌,谢征眸色更沉了些。


    他问:“官府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樊长玉摇头,将那一日还有不少人家也遭此横祸的事说了。


    樊大的死算是跟她半点关系没有了,县衙那边已顺利让她过户了她爹娘留下的所有房屋地契。


    手上银钱宽裕了,这大概也是她眼下唯一值得舒心的事,至少给言正请大夫不用捉襟见肘了。


    谢征听闻县里还有其他人遭难,凝眉沉思了片刻,忽而问:“那些跟樊大一样被杀的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吗?”


    樊长玉想了想,摇头道:“一共是七户人家遭了难,死者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小孩,没什么共同之处。”


    谢征锁着眉一时没有应声。


    那些人一共找了七户人家,最后却只锁定了樊长玉一家,显然一开始是大范围在找什么,从樊大口中问出了想要的才找上了樊长玉姐妹。


    他以樊家中的情况逆推,猜了一个缘由问:“那些人家中可有从前在外谋生,后来才回临安镇的人?”


    樊长玉觉着若当真是这样,那八成真是找她爹娘寻仇的了,只是她想不通,自己爹娘已故,那些人为何还不罢休,道:“我回头问问王捕头。”


    等樊长玉离开阁楼后,谢征才强撑起身体,从堆放在床头矮凳上那堆满是血污的衣物里,摸出了他从雪地里捡起的那块腰牌。


    拿在手上拧眉看了一会儿,捏回了手心里。


    那腰牌,是魏家死士所有。


    天地玄黄,此次前来的竟是玄字号的死士。


    可这些人又不是来杀他的,甚至压根没发现他躲在这里,那头目在最后关头才认出了他。


    但为何认出他后是那样一副神情,当即就自绝了?


    摆在眼前的谜团越来越大,唯一能揭开谜底的,似乎只有那女子父母真正的身份了。


    她那一身武艺尚且如此高强,她父亲应当也不是泛泛之辈,只怕并非死于普通山贼之手,也是死于乔装成山贼的死士之手。


    她母亲牌位上那个没有姓氏的名字背后也有乾坤么?


    谢征按了按眉心,有心想传信给旧部,让他们暗中查一查那女子父母的来历,眼角余光瞥向了翅膀上缠着纱布,正趴在楼板上大快朵颐一碗切碎的猪肉的海东青。


    那碗碎肉是樊长玉切的,海东青救了长宁,伙食从猪下水升级成了鲜肉碎。


    它在雪地里滚过好几圈,毛色总算是又白回来了,此刻张大了嘴喙刚叼起一大块肉,一抬头就见谢征正盯着自己。


    海东青一双豆豆眼同主人对视着,僵持了片刻,嘴边的肉终究是“啪嗒”一声掉回了碗里,傻气又无辜地看着他。


    谢征冷着脸移开视线。


    罢了,魏家鹰犬已注意到了这边,也不指望再用这蠢东西去送信。


    那姓赵的商人若当真是来投奔他的,倒是能借他名下商铺将信件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去。


    距新年还有几日,他让对方在年前将那银票换做二十万石米粮,想来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回复了。


    口中的饴糖化完了,舌尖只剩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他这才往窗外看了一眼,糖他已吃完了,给他糖的人却还没回来-


    樊长玉去县衙一趟,将谢征说与她的思路告知了王捕头,王捕头听后却只沉默摇了摇头,说:“这案子已经结了。”


    樊长玉诧异:“幕后凶手都还没找出来,怎么就结案了?”


    王捕头道:“死在松林里的那些人就是凶手,他们是清风寨的山匪,年节里山匪谋财害命,再常见不过。”


    樊长玉心说那怎会是山匪呢,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本想争辩一二,触及王捕头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倒也不难猜测县衙为何这般急着结案。


    马上就要过年了,突然出了这么多桩命案,且不说百姓怨声载道,县令向州府那边也不好交差,必须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理由结案。


    刚好那些蒙面人又是山匪打扮,眼下死无对证,说是匪贼谋财害命,自然是最好的理由。


    县令只需要贴一张告示说近日山匪猖獗,让全城百姓都外出当心些,便安抚了民心。转头再写一封请求剿匪的折子递去州府,其他责任也能推得干干净净。


    毕竟清风寨匪患多年未除,已是蓟州一大结症。


    王捕头只是一个小捕头,县令那头施压要结案,他又能说什么。


    樊长玉心情有些沉重地向王捕头辞行,王捕头送她走到门口时,说了句:“要不你变卖了你家乡下的猪棚和房地,先去别处避一避,我估摸着,是你爹早年在外边走镖得罪了什么人。”


    樊长玉知道王捕头是好心,向他道了谢说会回去好好考虑,心下却有一瞬茫然起来。


    离开么?


    她在临安镇住了十几年,从镇东头的一块石头到镇西边的一棵树,她都是熟悉的。


    留在这里,她或许还有机会查清爹娘真正的死因,但再来这么一场刺杀,她和胞妹能不能活命都不敢保证。


    背井离乡,去外面闯荡她是不怕的,只是爹娘葬在这里,她和长宁的根便也埋在了这里,离开她肯定是有些舍不得。


    走出县衙大门后,樊长玉纷乱的思绪便已平静了下来,她看了看雪后的长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言正的伤好些,她就同他说离开清水县的事吧,他若不怕再有仇家来寻仇,愿跟着她一起走,她就捎上他。他若有旁的打算,一纸和离书一写,再给他些盘缠,她们二人也就算两清了-


    樊长玉回镇上后便去肉铺里收拾了些东西,年后是铺子转让的最佳时期,既然打算要走,就先把铺子和乡下的猪棚田地转卖了。


    宅子樊长玉打算留着,将来若是回来,还有个归处,那是她和爹娘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樊长玉舍不得卖。


    她在铺子里乒乒乓乓收拾东西,路过的人以为樊家肉铺又开起来了,瞧见案板上没摆东西,还有探头问何时再开张的。


    樊长玉怕节外生枝,没把要转让铺子的事这时候嚷嚷出去,只说打算年后再开。


    正收拾着,铺子外有人扣门,樊长玉头也没抬地道:“今儿不做生意。”


    门口传来一道苍老的话音:“我这老头子的生意也不做了?”


    樊长玉抬头一看,见是溢香楼的李厨子,有些歉疚地道:“抱歉李师傅,近日家中出了些事,到年底我都不打算开这铺子了。”


    李厨子闻言摆摆手:“是我们东家想见见你。”


    ===第24章 第 24 章===


    樊长玉跟着李厨子去了一趟溢香楼, 进门便瞧见一道气派十足的山水屏风,地上铺着上好的雕花青砖,门窗上亦是雕琢了各式各样的镂空花草兽禽。


    这会儿不是饭点, 楼里没什么客人,一眼望去,光是底下大堂里就已摆了十几张铺着绫罗绸布的大圆桌,那些椅子也很讲究,并不是光秃秃的,而是都放置了配套的绣花软垫和背枕, 瞧着就气派。


    无怪乎镇上人都称溢香楼为第一楼。


    李厨子引着樊长玉到了楼上一件雅间, 道:“东家就在里面,丫头进去就是。”


    樊长玉迟疑片刻,推门而进,跟屋子撸起袖子拿着个酱肘子啃得正欢的年轻妇人大眼瞪小眼。


    那妇人跟前还摆了满满一桌的山珍海味。


    樊长玉又看了一眼门口,不太确定道:“您是溢香楼东家?”


    妇人放下手上的酱肘子, 飞快地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肘子油, 轻咳一声道:“你就是长玉了吧?随意坐。”


    这话一出口,樊长玉便知这就是溢香楼东家了,她心说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过瞧着倒是挺和善的。


    她落座后道:“您认得我?”


    妇人笑着说:“听李师傅提起过你,你做的卤子是一绝。”


    许是听说过樊长玉去王记理论的事,她打量着樊长玉,露出一个笑来:“没见你之前, 倒是不知你竟是这么个娇娇俏俏的漂亮姑娘。”


    樊长玉不知如何作答, 只回了一个浅笑。


    那妇人笑眯眯的:“我姓俞, 闺名浅浅, 比你年长几岁, 就占你个便宜叫你一声长玉妹妹了。想来你也知道,溢香楼跟王记的卤肉生意停了,你铺子里的卤肉,我也差人买来尝过,确实比王记的强些。你若是有意,我想跟你做这笔卤肉生意。”


    这天降之喜,放在从前樊长玉是求之不得的,想到如今家中的处境,她思量片刻,还是婉拒了:“多谢俞掌柜看中,但这笔生意我委实是接不了了。”


    俞浅浅“诶”了一声,问:“为何?”


    樊长玉如实道:“年后我就打算离开临水镇了。”


    俞浅浅直道可惜,又问:“那你可想好去哪儿了?”


    这个樊长玉确实还没想好,便只道:“还在同我夫婿商量。”


    俞浅浅葱白的指尖轻点着桌面,似有些惆怅地道:“你家的卤味没了,那这镇上就又少一美味了。”


    这话有些玩笑的意思在里边。


    樊长玉虽是第一次见这位女掌柜的,但觉着她很是亲切,想着自己若带着胞妹背井离乡,再回来也不知是何年月,便道:“俞掌柜若是喜欢吃那卤肉,我把卤料方子教与掌柜的,掌柜的让底下人做就是。”


    俞浅浅如今虽是酒楼掌柜了,但从前自己也是干庖厨的,知道一个方子有多金贵,忙说不可,她有些无奈地看了樊长玉一眼:“你这丫头,还真是实心眼,真要去了外乡,可得留个心眼儿,别几句话就把你自己都给卖了。”


    樊长玉能感觉到这位女掌柜的善意,笑着道:“不会,我愿意把方子给掌柜的,是觉着掌柜的瞧着面善。”


    俞浅浅被她逗笑了,想了想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这楼里快过年这几天生意是最忙的,包席都排满了,要的卤肉量确实也大,那些老饕一张嘴挑剔得很,最近一直说我楼里的卤肉味道不如从前了。王记那边做生意不厚道,先前背刺过我,如今又踩着溢香楼的名号跟其他酒楼合作上了,我是万万咽不下这口气再去找王记的,要不你先帮我供给楼里年前的卤肉,年后我再想办法补上这个缺。”


    樊长玉沉思了片刻,想着去一个新地方还得置办房屋宅院什么的,少不得花银子的地方,卖了乡下的猪棚田地和城里的铺子,那点银子也不一定够,现在能再攒点银子自是最好的,便点头同意了。


    俞浅浅显然极为高兴:“你这也算帮我解了燃眉之急,溢香楼从前跟王记合作,定的是一年的单子,不论淡旺季,卤味都是按五十文一斤买进。过年这两日肉价贵,我便算你六十文一斤,溢香楼一天至少能卖十个卤猪头,你家中锅灶若是不方便,可以直接到酒楼后厨卤,工钱日结。”


    樊长玉自家已被官府查封,确实不方便,他点了头:“我在酒楼后厨现卤吧。”


    此时已临近下午,樊长玉去一趟肉市,带着溢香楼的小厮买了十个鲜猪头。


    她家从前就在那边开猪肉铺子的,那条街肉铺里的屠户基本上都认识她,见她买那般多猪头,不免问一句:“长玉铺子里明日又要卖卤肉了?”


    跟着她去买肉的溢香楼小厮是个极为机灵的,当即就道:“樊姑娘的卤肉现只在我们溢香楼卖了。”


    溢香楼在镇上可是个大招牌,就连王记爆出跟溢香楼的生意黄了后,在镇上口碑都大不如前了。


    不少熟人都恭喜樊长玉。


    她家的猪肉铺子不开了,旁的屠户铺子里生意才好了起来,樊长玉去跟他们买猪头,他们开的价钱都特地按便宜了算。


    市场上一个鲜猪头二十文一斤,重六七斤左右,樊长玉买只要十八文一斤。


    借用溢香楼后厨的卤料和锅灶,那定制的大锅一锅就能卤四五个猪头,两口锅就能把所有猪头卤完,而卤一整锅的卤料加起来本钱不过三十文。


    樊长玉粗略算了算,她卤好这两锅猪头肉,往少了算也能净赚二两五钱银子左右。


    一时间心里有点懵。


    她自己在铺子里卖时,每天起早摸黑忙活,卖肉时还得同买菜的大娘讨价还价废不少嘴皮子,一整天下来赚到的银子刨去工本费,也只有二两银子左右。


    现在只要抽出一两个时辰,去市场上选好猪头肉再来溢香楼卤上,就能赚到这笔银子,比从前轻松了不知多少倍。


    她想起那位女掌柜给自己开了六十文一斤的价,一时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找到同在后厨吊汤的李厨子,“李师傅,您回头帮我跟掌柜的说一声,这卤肉也按五十文一斤给我算钱就是了。”


    李厨子皱着张老脸问:“怎了?”


    樊长玉不好意思挠挠头:“东家人好,但我觉着这钱给的太多了些,心里不踏实。”


    李厨子睨她一眼:“东家给你开了这个价,便是觉着你家的卤肉值这个价,有什么不踏实的?别看东家年轻,眼光老辣着呢,虽说这回遭了王记的黑手,但从前跟王记合作那会儿,也是稳赚不赔的,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


    樊长玉好奇问:“王记跟楼里的生意怎么回事?”


    李厨子提起王记嘴里就没一句好话:“那眼里只看得见钱的缺德老东西,东家先前在县城里打算再开一个酒楼,把溢香楼做大,跟王记定了十二个猪头以示吉利,王记那边答应得好好的,怎料开业当天,王记却迟迟没送猪头来。”


    “东家遣人去王记催,王记那边猪头都还没买回来呢!原订的猪头叫县城里另一家酒楼花高价买走了,还跟王记也定了好几年的卤肉生意。开业误了送猪头的吉时,这是犯了多大的忌讳?东家气得够呛,当天就停了楼里跟王记的所有生意。”


    樊长玉未料到溢香楼跟王记断了生意往来竟是有这层原由在里边,再想起王记少东家那副嘴脸,不免道:“王记也太不厚道了些。”


    李厨子冷哼:“见利忘义的小人。”


    他话风一转:“我听说王记还雇人去砸你店了?”


    樊长玉说:“他儿子找人砸的,不过我自个儿去讨回公道了。”


    李厨子突然看着她笑了起来:“怪不得东家说喜欢你这丫头,你这性子啊,有些地方跟东家还真是像。”


    樊长玉不太好意思,“东家是有本事的人,我哪能跟东家比。”


    李厨子却叹了口气:“东家也是苦过来的,她当年大着个肚子来到临安镇,举目无亲,境遇还不如你呢。”


    樊长玉往常听得最多的便是溢香楼掌柜如何厉害,这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起她的过去,疑惑道:“东家的夫婿呢?”


    李厨子只是摇头:“听说是死了。”


    樊长玉不免唏嘘,李厨子又看了她一眼:“楼里这两天生意忙,东家手边事多如牛毛,那十文卤肉的差价,东家还没放在眼里,你也莫拿这事是去找东家了,东家是个爽快性子,忸怩做派反而会让东家觉着麻烦。”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樊长玉自然也打消了去寻俞浅浅的事。


    卤好肉出了溢香楼,天色已不早了。


    樊长玉想着之前买给胞妹的那包饴糖快吃完了,拿着日结的二两七钱银子,财大气粗地进了糖果铺子,饴糖、松子糖、橙皮糖各买了两包。


    一想起言正竟然是个怕苦的,她嘴角就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他疼都不怕,竟然怕喝苦药。


    到家时,赵大娘已经煮上饭了。


    长宁跟个望姐石一样,在门口扒拉着门框伸长了脖子往巷子外望着。


    发现樊长玉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立马跟个小圆球一样,一颠一颠地跑过去接她:“阿姐回来了!”


    拎过纸包,发现里边好几大包糖果,抬起一双亮晶晶的圆眼问她:“都是宁娘的?”


    对上胞妹那期待的小眼神,樊长玉没来由生出几分心虚:“你姐夫喝药怕苦,分给你姐夫一半?”


    之前一说“姐夫”两个字,她就浑身不自在,这会儿哄起长宁,这两字说出来倒是没那么烫嘴了。


    长宁很大方地“嗯”了一声,她也经常喝药,皱巴着一张圆脸道:“黑糊糊可苦啦!”


    黑糊糊是她对药的特称。


    赵大娘出来倒水,听到了姐妹二人的对话,笑呵呵对樊长玉道:“知道疼相公了?”


    樊长玉的厚脸皮不免也被打趣得窘了一下。


    正好药已经煎好了,樊长玉把几包糖果拿上阁楼时,顺手把药碗也带了上去。


    里边的人没睡,她一进门,对方就看了过来,问了句:“回来这般晚?”


    很寻常的一句话,但莫名又有些怪怪的。


    “县衙那边有什么新线索吗?”他很快找补了一句。


    怪异的气氛总算消退了几分。


    樊长玉把药碗递过去,说:“已经结案了。”


    谢征诧异抬眸,见她面上神色,瞬间便明白了大半。


    樊长玉说出自己的猜测:“大概是新年里遇上这么大几桩命案,县令怕乌纱不保,才急着把凶案扣到山匪头上吧。”


    谢征没作声。


    那块腰牌是魏家的,如果是魏家想快速压下这件事,让州府给县令施压结案也不无可能。


    但不管怎样,魏家已盯上了临安镇这块地,不宜再久留。


    他看向樊长玉:“若是寻仇的,只怕后边还会再来,你如何打算的?”


    樊长玉本想等他伤好些再同他说离开的事,此刻他主动问起,她便道:“我准备过完年就变卖家产,带着宁娘先去别处躲一阵。”


    谢征听完后却道:“要走宜早不宜迟。”


    他很清楚那人的手段,这么多玄字号的死士都折在了临安一个小镇,肯定会引起那人的重视。


    樊长玉说:“离过年只差个几日了,我在溢香楼接了个帮他们年前制卤肉的活儿,这几日能赚点银子,变卖家产各种文书过户也需要时间,正好可以等到你伤好些后再动身。”


    话赶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不免也得问他的打算:“你是如何想的?”


    谢征以为她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正想劝她要走就尽快,话到了嘴边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他的去留。


    离开么?


    没来得及权衡任何利弊,他下意识地迟疑了片刻。


    樊长玉说:“我爹娘早些年在外边估计是结了仇家,你跟着我一起走,可能还会被仇家找上。我想的是把和离书写与你,再留一笔钱财给你当日后的盘缠,大娘和大叔都是极好的人,我会托他们照顾你到伤好。”


    赵大娘和赵大叔膝下无儿女,早年有个儿子征兵被抓去打仗,后来再也没回来,听说是死在外边了。


    樊长玉打算把乡下的田地留一些给他们,方便他们向佃户收租,这样老两口以后也有了保障。


    至于把言正也留在这里,纯粹是怕他再因自家的事受牵连。


    谢征听着她替自己计划好的一切,心头没来由升起一股躁意,嗓音也不自觉冷了几分:“我有我的打算,你不必替我操心。”


    樊长玉不知哪儿惹到了他,困惑盯了他一眼。


    谢征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语气不对劲儿,他轻瞌上眸子,再睁眼时神色已平静了下来,“你要走,最好是今明两天,不必特地去办路引,跟着商队最为妥当,过城门之类的,能不留下户籍信息就不留。”


    樊长玉就是再蠢,也知道这是为了隐蔽行踪。


    她问他:“那你是打算跟我一起走,还是暂时留下养伤?”


    她这般直白问出来后,谢征明显愣了一下,眸色的眸子里映着少女和烛光的影子,好一会儿他才避开视线说:“先同你一起走。”


    临安镇对他来说也不安全了,魏家死士在她家掘地三尺找的东西,他着实也好奇。


    做这样的选择,只是这两个缘由罢了。


    樊长玉一听他说的那个“先”字,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伤好后还是会离开。


    她说:“那行,我明日再去县衙一趟,折价把铺子和乡下的猪棚抵给官府。”


    田地买卖,若直接卖给买家,价钱自然高些,只需要去官府过户再给个制契书的钱。


    急于用钱的才会折价抵给官府,官府拿着低价收来的房地,转头还是会按市场价卖给有需要的人。


    溢香楼那边,直接把方子给那掌柜好了。


    谢征觉着那些死士要找的东西八成还没找到,问:“你爹娘有什么遗物要一并带走的吗?”


    樊长玉几乎是理所当然地道:“肯定有啊!”


    谢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紧接着就听樊长玉道:“那套杀猪刀我去哪儿都得带着,靠着那套家伙我可以继续杀猪谋生,路上若是遇上宵小,也能防身!”


    谢征:“……”


    不过他的话倒也提醒了樊长玉,她说:“县衙那边已经结案了,但不知何故,我家大门上贴的封条到现在还没官差来撕,一会儿我翻墙过去把地契拿出来。”


    谢征眸色微动,说:“那日杀进你家的那些蒙面人,把你家屋内青砖都撬开好几块,似在找什么东西。”


    樊长玉想不到自家还有什么值钱物件了,她皱着眉道:“总不能也是为了找地契?”


    谢征:“……应该不是。”


    樊长玉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等天黑我就翻墙过去找找。”


    大白天的翻墙容易被人瞧见,她家现在也称得上是个凶宅了,被封后非官府人员不能进去,万一她翻墙被人告了,又得摊上事。


    谢征问:“你爹娘从前就没同你说过,有什么是逃命也得带上的?”


    樊长玉道:“我胞妹啊。”


    谢征:“……”


    他修长的指节按了按眉心,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樊长玉见他药碗还没喝,倒是催促了一句:“药再不喝就凉了。”


    药放到现在,确实已经不烫了。


    谢征端起碗喝了个干净,那头立马有人笑眯眯递过来一颗橙皮糖:“这个我尝过了,酸甜酸甜的,也能解苦味。”


    她那只手很白皙,五指修长,不同于那些娇养出的女子柔弱无骨,也不同于男子有突出的指节,像花和木有各自的筋骨区分,而她是界于两者之间的另一种好看。


    橙色的陈皮糖躺在她手心,还沾着一层淡淡的白色糖霜,叫暖烛一照,谢征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跳出了“秀色可餐”一词。


    这个词用在樊长玉身上……他自己都沉默了。


    不想脑子里再浮现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他捡起那颗陈皮糖丢进了嘴里,绷着脸道了句:“多谢。”


    樊长玉以为他是怕苦觉着丢脸,心说这股别扭劲儿还怪好笑的。


    她拿着空碗起身:“那我先下去了,一会儿再给你端饭上来。”


    门帘子一晃,人出去后,谢征才皱着眉瞥了一眼自己拿陈皮糖时擦过她掌心的指尖。


    酥痒的厉害,还有些麻麻的-


    樊长玉下楼就见胞妹拿着什么东西在喂那只矛隼,“给你吃……”


    那只矛隼已经被逼到了角落里,缩着缠了纱布的翅膀死活不肯张嘴,瞪着一双惊恐的豆豆眼,颇像个被恶霸调戏却又无力反抗的良家少女。


    樊长玉问:“宁娘在喂什么?”


    长宁被姐姐抓包,心虚地把手背到了身后:“没……没什么?”


    樊长玉看着她不说话,长宁最怕长姐这样,顿时就乖乖把手伸了出来,低着头小声道:“我给隼隼喂了一颗糖。”


    糖可是稀罕东西,把糖拿给这只大隼吃,肯定会被骂的。


    樊长玉看着胞妹这模样,哪还舍得说重话,哭笑不得道:“矛隼不吃糖,它吃肉的。”


    长宁瞪着一双溜圆的葡萄眼,“这样的吗?”


    赵大娘瞧见了笑道:“野外这东西可凶哩,之前撞坏东屋窗户的那只矛隼也有这么大只,那只就怪凶的,长玉你套住的这只听话,不伤人还知道护主。”


    顿了顿,添上后半句:“就是吃得多了些。”


    一天一大碗肉,要她和老头子养这东西,几天就能给吃穷了。


    樊长玉瞧着这只矛隼也越看越喜欢:“可能是言正教过吧。”


    她本来是打算先养着这只隼,让言正教好了卖钱,但这隼颇通人性,还救过长宁,樊长玉觉着还是等这矛隼伤养好后放生好了。


    晚间,用完饭后,赵大娘抱着直打哈欠的长宁去了她和赵木匠的屋子,回来见樊长玉还在火塘子旁,不免问:“你还不上楼去睡?”


    赵家跟樊长玉家一样,底下三间屋,正屋是吃饭和置火塘子的地方,南屋老两口自个儿睡,北屋原本也是有床的,但之前被一只矛隼砸坏窗户后,赵木匠就把木料和给别人打的柜子椅子这些全暂放那边去了。


    眼下只有阁楼还能住人。


    樊长玉还惦记着翻墙回自家的事,道:“大娘你先睡,我再烤会儿火。”


    赵大娘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能看不出这小两口还是没成事。


    从前在自家两人就是各睡一屋,这会儿这闺女指不定是打算在火塘子旁将就一晚上呢。


    赵大娘虎着个脸道:“大晚上的,不回屋睡觉,一直守着火塘子多费柴禾!”


    樊长玉没料到赵大娘为了逼她上楼,直接把话给说绝了。


    她想着从阁楼上屋顶,也能回自家,慢吞吞起身:“我这就上楼睡。”


    走到楼梯口问:“有多的棉被吗?”


    夜里还得打地铺。


    赵大娘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


    樊长玉欲把假入赘的事和盘托出:“其实我跟言正……”


    赵大娘才不听她多说:“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但言正那孩子我瞧着是个顶好的,你看这回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拖着伤都要带着长宁跑,他现在一身伤病,你嫌他了是不是?”


    樊长玉百口莫辩:“我没嫌弃他……”


    赵大娘把她往楼上赶:“那你还想着打地铺,我要是言正那孩子我都寒心,豁出命去保你妹妹,到头来却不得你待见……”


    樊长玉像个被自家老娘耳提命面不许辜负人家姑娘的风流浪子,被逼无奈上了阁楼。


    房门一合上,赵大娘的数落声才停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上谢征那双平静淡然的眸子,想到他必是把她和赵大娘那些话都听了去的,面上除了窘迫,还多了几分不自在。


    她向椅子那边走去:“我先趴桌子上眯一会儿,等大叔和大娘睡了,我从阁楼顶翻回去。”


    她家阁楼上也有床铺,找到东西后可以在那边将就一晚,天亮前翻墙回来就是。


    翻墙的事樊长玉没打算让大叔和大娘知道,这毕竟是违反律令的,他们若知晓了,还得担上个知而不报的罪名。


    谢征没多说什么。


    烛火一熄,整个屋子就陷入了一片幽暗,樊长玉趴在桌上闭目小憩,床上的谢征呼吸清浅,亦是没发出半点声响。


    但不知是夜色催化了恐惧,还是樊长玉反应太迟钝,她想着一会儿要回自家,自家屋子院子里又死了不少人,那日她也杀了不少人,此刻眼前才慢慢浮现出那些人死前的惨样来。


    窗外北风刮得呜呜的,像是鬼哭狼嚎。


    樊长玉换了许多个姿势都趴得不得劲儿,索性坐了起来。


    床铺那边没声音,樊长玉试探着问了句:“言正,你睡了吗?”


    “还没,怎了?”他音色在夜色里格外清冽。


    樊长玉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你中午醒来,满头大汗,是不是杀人后做噩梦了啊?”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嗯”字。


    樊长玉感觉自己找到了盟友,咽了咽口水说,“我也是头一回杀人。”


    顿了顿,她又问:“你现在还怕吗?”


    房内好一阵没人应声,许久,床铺那边才传来对方清淡的嗓音:“你过来吧。”


    “其实你也不用太害怕,你就想象自己是在杀猪好了,你知道怎么杀猪吗?以后我教你杀猪吧,这样你不走镖了,将来也有个营生……”


    她嘴上说着这些的时候,人已经摸到了床铺边上,靠床头坐着,轻咳两声,底气又足了:“你睡吧,老人们都说,杀猪的人身上煞气重,小鬼都不敢靠近,我坐这儿,你就不会坐噩梦了。”


    ===第25章 第 25 章===


    夜幕深沉, 北风吹得破旧的窗叶吱嘎作响。


    这样的天气,总容易让人催生出一股钻被窝的欲望。


    尤其这被窝已经被人睡得热烘烘的,正散发着诱人的暖意。


    樊长玉拢了拢手臂, 靠着床柱闭目小憩,耳朵却一直听着楼下的动静。


    等赵大娘和赵木匠睡下了,她也赶紧回家拿了地契就扛着棉被过来打地铺。


    自昨日樊大出事后,她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身体其实已经很累了,只是精神一直紧绷着, 不敢松懈片刻。


    身侧的人呼吸一直很浅, 不知是不是他吃了陈皮糖的缘故,樊长玉隐约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陈皮清香。


    她下意识又想起了在松林时,他抓着自己的手教她出招在她耳边说话时落下的吐息。


    耳朵莫名变得有些烫,不过还好在夜色里什么都瞧不出来。


    樊长玉想揉揉耳朵,手还没抬起来, 身侧的人忽而无声地坐起, 不待她反应,一根修长只带了点淡淡温度的手指已抵在了她唇间,对方长发垂落下来, 拂过她手背,带起一阵轻微的酥痒和凉意。


    他靠她极近,身上那股陈皮的香味愈发浓烈。


    樊长玉先是一惊,听到瓦片上传来的猫儿一样轻盈的脚步声后, 瞬间竖起了耳朵。


    谢征见状, 未出一言, 只收回了抵在她唇间的食指。


    指侧触到的那一抹红, 温润, 柔软,娇嫩得像是清晨带着露珠的花瓣。


    他微微拧眉,用力摩挲了一下指尖那一片发烫发麻的肌肤,压下心头所有异样。


    屋顶传来的脚步声轻盈而凌乱,似乎不止一人,片刻后一些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听距离,是樊家的屋顶。


    一些则继续往前,在赵家屋顶停了下来,随即响起瓦片被拨动的轻微细响,一根极细的竹管从瓦缝里伸了进来,飘出一股青烟。


    二人用衣领掩住口鼻在黑暗中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浅暗昏光对视了一眼。


    破旧的窗户传来一阵响动,一道黑影无声地潜了进来。


    樊长玉和谢征分站在床帐两侧,原本还无声地比划着怎么在那黑影靠近床榻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了对方,在接二连三从窗户那里潜进七八个人后,二人没有任何计划了。


    房间狭小,对方很快就能发现他们。


    樊长玉唇抿得紧紧的,不动声色摸出了自己贴身藏着的一把剔骨刀。


    一名黑衣人持刀狠厉向着床榻砍去,刀砍进被褥钝感让他瞬间变了脸色:“有诈!”


    紧跟着腰腹一凉,一道人影快速从床帐侧面窜过,一个猛头扎向了窗户,发出“砰”一声大响。


    外边一个顺着绑在屋顶的绳索滑下来还没进屋的黑衣人,直接被屋内窜出去的那道人影一并撞飞,当作肉垫砸在院子里,地上的青砖都裂开了好几块。


    那人很快爬起来,竟是名女子。


    她趁地上的黑衣人摔懵了,赶紧一个大巴掌抡过去,黑衣人当场被扇晕了,那女子则捡起黑衣人的佩刀拔腿就往院外跑。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屋内的一众黑衣人都看懵了,反应过来后连忙大喝:“追!”


    一群人下饺子一样跳窗追了出去。


    躲在床帐另一侧的谢征未料到樊长玉竟只身去犯险,随即也明白她是为了保护自己和楼下的老夫妻同她胞妹,才故意去引开这些黑衣人的,心头一时有些发沉。


    在屋内最后几个黑衣人准备跳窗时,他指尖弹出一颗晶莹剔透的陈皮糖。


    刚跳出窗外的黑衣人被打穿膝窝,整个人在空中失衡直接摔了下去。


    其余几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这才惊觉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人,他们已是死士中的佼佼者,进屋后这么久都没发现他的存在,对方闭气的本领那得是何等登峰造极?


    一时间也不敢掉以轻心,转身劈刀就向他砍来。


    又是几颗陈皮糖从谢征指间弹出,打在那些人手肘、膝弯、腰腹的穴位上,让他们动作慢了一拍,只慢这一息,就足够让他夺刀取命。


    解决了两个黑衣人,手中夺来的刀已架在了受伤的那名黑衣人脖颈上。


    那名黑衣人正捂着自己腰侧,满手都是血。


    方才划过他腰腹的利器,尖而细长,不像是匕首,不知是什么兵器,此刻被血刃抵住了脖颈,一时间也不敢妄动。


    谢征正欲打晕了这人,暂且留个活口出去帮樊长玉。


    却见巷子外的大街上忽而火光灼灼,马蹄声踏破整个夜幕里的沉寂,步兵跑动时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交织成一张罗网,“嗖嗖”的箭镞声听得人心头发寒。


    追着樊长玉的那些黑衣人直接被乱箭射成了个筛子。


    谢征微微皱起眉,心中疑虑重重。


    清平县并无驻地营,这些官兵是如何这般快出现在清平县下一个小镇的?


    眼见樊长玉已安全,他也歇了追出去的心思,五指在自己制住的黑衣人下颚处一扣,逼他吐出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刀锋下压,寒声问:“魏严派你们来寻何物?”


    黑衣人见他这般了解魏家死士□□囊的地方,细辨了一番他的声音,不太确定道:“侯爷?”


    尖刀又往下压了几分,火光从被撞毁的窗棂透进来,经刀身折射到谢征脸上,在一片粘稠湿冷的黑暗中切出一道亮弧,那微微下压的嘴角,冰冷又不耐:“回话。”


    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来,落在黑衣人颈间,而比飞雪更凉的,是已经割破他颈侧一层薄皮的那把利刃。


    恐惧和压迫如潮水般漫来,黑衣人艰难咽了咽口水,祈求道:“侯爷知晓相爷的手段,何苦为难小人……”


    下一瞬,那把刀已直接照着他腰腹被划破的口子再度刺了进去,黑衣人极致痛苦地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谢征垂下眼,苍白结着暗痂的五指转动刀把,几乎是生生在他腹部绞下一团血肉来,他语调散漫又凉薄:“军中细作的嘴可比你硬,刑部侍郎张素看过一场军中的审讯,出了大营连胆汁都差点吐出来了,回去后还大病一场,你想试试军中的刑罚?”


    刑部侍郎张素以用刑严酷闻名朝野,都说犯在他手上的人,不死也得脱成皮,人人称之为“活阎王”。


    黑衣人抑制不住惨叫出声,额头冷汗涔涔,所有的感官几乎都在腹部被搅碎的那团血肉里了,湿透衣衫的不知是血还是汗,他不求活命了,只求能死得痛快些,精疲力尽道:“信……相爷让我们来寻一封信……”


    谢征眸色微敛:“什么信?”


    黑衣人只是摇头,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哀求道:“小人当真不知了……”


    剑锋划过脖颈,黑衣人血流一地。


    信?


    谢征拧眉,那女子家中有什么信能让魏严忌惮至此?


    他朝窗外燃了火把的整条街巷看去,那女子站在路边,似在和官兵说明情况,老夫妻俩约莫是觉着安全了,又放心不下樊长玉,这才带着那小孩一并去了院门口外看着。


    官兵们正在拖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几个没死透的,动作极快的咬破了毒囊自绝了。


    马背上的将领大喊着:“找个活口带回去!”


    谢征视线原本只是淡淡瞥过这人,瞧清他面容时,一双凤眸眯了起来。


    郑文常?


    他乃蓟州牧贺敬元的爱将,贺敬元又是魏党。


    今夜这出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是贺敬元也在帮魏严找那封信,才特意安排了这么一出来截胡?


    但看那些黑衣人的架势,分明又没找到东西,蓟州官兵来得这般巧,实在是耐人寻味……


    谢征忽觉临安镇这不起眼的屠户一家,背后隐藏的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


    马背上的将领正指使着部下快些把所有黑衣人的尸体都带走,忽觉一道幽冷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像是雪夜在荒原被野狼盯上了一般,整个背脊都不自觉绷直了几分。


    郑文常四下巡视一周,却又不见那道让他脊背发凉的视线了,他注意到赵家阁楼的窗户空荡荡的,问:“阁楼上还有人?”


    樊长玉之前为了保护赵大娘夫妇和胞妹,跳窗把黑衣人引出来了大半,本是抱着有去无回的心思,哪料大街上突然出现这么一队官兵,说是昨日接到县令递上去的清平县匪患的折子,特拨了一支军队过来视察,夜里斥候发现异动,一队官兵前来探虚实,这才赶巧救了她。


    此刻这军爷一问,她想到言正身上有伤,里边不知有没有黑衣人发现了他,忙往阁楼上跑:“我夫婿重伤,还在楼上。”


    郑文常没点底下小卒,反而自己亲自下了马,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跟着上了阁楼:“本将军同去看看。”


    樊长玉打着火把冲进阁楼时,就见屋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好些个死去的黑衣人,谢征也倒在血泊里,身上的衣物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朝上的半张脸亦糊满了鲜血,几乎看不出他原本的五官。


    樊长玉没料到屋中竟还剩了这么多黑衣人,见谢浑身是血,怕他死了,心口都揪了一下,扑过去看他的伤势:“言正,你怎么样?”


    惊惶之下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人还活着才松了口气,朝外大喊:“赵叔,您来给言正看看!”


    带着两个兵卒步入阁楼的郑文常扫了一眼屋内的死人,视线落到谢征满是血污的半张脸上,似在努力辨认什么,皱眉问:“这些人都是你夫婿杀的?”


    ===第26章 第 26 章===


    樊长玉已见过谢征在松林杀人, 倒是没觉着奇怪,点了头说:“我夫婿从前是镖师,一身武艺还不赖。”


    她长这么大没见过几个镖师, 她爹武艺就很高强,谢征自称以前也在镖局做事,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镖师功夫都是不错的,毕竟要对付的都是些去劫镖的亡命之徒。


    郑文常盯着谢征,神色莫名。


    赵木匠已经挤进了阁楼来,瞧见这一屋子的死人, 当即“哎呀”一声, 心中也怵得慌,不过他和老伴早些年是经历过战乱的。


    那会儿民间十室九空,死在路边的人比比皆是,眼下倒还算镇定,怕加重谢征身上的伤, 没贸然搬动他, 而是蹲下扣住他一只手把起了脉。


    只看半张满是血污的脸瞧得不是很真切,郑文常突然道:“把人翻过来看看。”


    赵木匠不知这军爷为何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想着他们是军中之人,为首这位披甲佩刀,一身气派,看样子官职也比县令高, 指不定能帮樊长玉查清是何仇家。


    他当即倒起了苦水:“军爷可要替咱们做主啊, 这丫头是个命苦的, 上个月才没了爹娘, 好不容易招赘个夫婿, 如今她夫婿也被这些歹徒伤成了这样,不查出这些歹徒的来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郑文常一听这人竟是个倒插门的,心中那点猜疑顷刻间就消了大半。


    那人何等脾性,莫说一朝落难,便是皇帝将他下昭狱,逼他娶公主入赘,他都不可能点这个头。


    正好楼下传来官兵的一声惊呼:“大人,这还有个活口!”


    赵木匠还没来得及将谢征翻过来,郑文常只觉自己先前的猜疑荒谬得紧,也没了细看这人的心思,想起自家将军的交代,匆匆下了楼,只吩咐两个亲兵把阁楼上的尸体也拖下去。


    樊长玉自是不知方才有多惊险,楼下有官兵看着,她倒也不担心胞妹和赵大娘的安危,问赵木匠:“赵叔,他怎么样?”


    赵木匠把完脉,一度怀疑自己兽医也有个十几年没干了,医术不精,把错了。


    眼前这人浑身是血,瞧着似受了重伤的模样,怎地脉象倒半点不凶险?


    他本就皱巴巴的额头皱得更紧了些,凝神重新把脉。


    他这副凝重模样,倒是把樊长玉吓得不轻,以为谢征没救了,整个人有些颓然地坐在矮凳上:“我早就该把和离书写与他,让他自己去别处养伤的,不然哪能遭这些罪……”


    赵木匠又把了一次脉,发现脉象还是四平八稳,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一张老脸神色愈发严峻,正要去看谢征身上那些伤口。


    躺在地上的人刚好在此时悠悠转醒。


    樊长玉眼眶都隐隐有些红意了,见他醒了心情大起大落之下,没忍住咧嘴笑开,惊喜道:“你醒了!”


    谢征看到她发红的眼眶和那个再惊喜不过的笑容,微怔了一瞬。


    她是怕自己出事,险些哭了么?


    心口的异样感愈重了些。


    他敛了眸色,虚弱低咳两声,沾着鲜血的唇里溢出几字:“我没事。”


    他身上那些血,大部分都是那些黑衣人的,衣衫上的口子也是他为了伪造出受伤的样子自己划的,只破了浅浅一层皮肉。


    郑文常虽不在自己麾下,但同他有过几面之缘,若是认出了他,今夜要么是他被对方带回去交与魏严,要么是他杀了郑文常和他手底下那些兵卒再逃往别处。


    索性暂且躲了过去,那两类最糟糕的情况都没出现。


    他说着自己没事,但已见过他两次重伤的樊长玉和赵木匠还是极为紧张,把他扶到床上躺着后,又找来伤药要给他包扎。


    外袍解开后,樊长玉发现谢征里边的衣物并未像之前一样全被鲜血濡湿,瞧着甚至比外袍上的干净不少,心下正有些奇怪,楼下赵大娘唤她下去,说是官兵要做一个口供。


    躺在床上的人,脸上的血迹只被浅浅擦去了一层,在烛光里,那残余的血迹竟显出几分瑰丽,对方微微睁开眼看她,嗓音难得温和:“你去吧。”


    樊长玉觉得一定是他太过虚弱的缘故,眼下怎么看怎么病弱惹人怜。


    她出门前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一眼:“我很快回来。”


    死去的黑衣人已被官兵们拖到一处并排躺着,街巷里的人听到动静,见满大街都是官兵,披衣出来看热闹的不再少数。


    官兵们清点完黑衣人的人数,那唯一一个活口,还是先前被樊长玉一巴掌扇晕的那个。


    官兵们见过几个黑衣人咬破藏在牙齿后边的毒囊自尽,已有了经验,发现他还有气,就先把他嘴里的毒囊取了出来,此刻人被五花大绑着,嘴里也塞了满满一口布巾,自尽已然无望。


    那大官身边的亲卫问樊长玉什么,樊长玉就老老实实答话,都是关于她家中的一些基本信息。


    问完话那大官便对她道:“且先等着消息,审讯出结果了,会由官府那边通知你们。”


    经历了今晚的事,樊长玉也再次见识到了那些人有多心狠手辣,怕对方再找来会连累赵大娘一家,道:“军爷,这伙人若是再来寻仇如何是好?”


    那大官一时嘴快似要说什么,却又打住了话头,拧着眉头想了片刻后道:“本将军会留几名将士在这附近暗中守着,审讯结果没出来前,便不会撤走。”


    樊长玉这才放心了,把那大官夸得天花乱坠。


    那大官离开前扫了她一眼,神情似有些微妙。


    官兵们离去后,樊长玉先去巷子口的井边打水回来,把院子和阁楼上的血都洗干净,只不过闻着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樊长玉有心翻墙去自家拿些她娘从前调配的香熏一熏,想到那大官说的在这附近留了人暗中监察,又没敢妄动。


    赵家老两口被这么一吓,基本上没了睡意,把堂屋的火塘子重新烧了起来,带着长宁坐在那边烤火,时不时叹一口气。


    长宁年岁还小,不知大人们在愁什么,没了危险就心大地继续去看关在鸡笼子里的海东青。


    那笼子基本上已经是海东青的窝了。


    樊长玉问胞妹:“宁娘还困不困?”


    长宁摇头,又指了指关海东青的笼子:“阿姐,隼隼很乖,以后别关隼隼了好不好?”


    上次她和姐夫在家中,就是她一时贪玩打开了鸡笼子的门,后面杀进一群歹徒时,这只大隼才抓死了一个坏人。


    她小脑袋里想着,要是大隼没被关住,今晚指不定也能抓伤坏人。


    这笼子还真不是樊长玉关的,赵大娘说:“挂在火塘子里的肉昨天夜里被啄下来了一块,是我怕这大隼偷肉吃,睡前顺手关上的。”


    樊长玉便道:“回头再让言正教教。”


    说起言正,她难免又想起了他那一身伤,问赵木匠:“赵叔,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赵木匠想说这回貌似都是些皮外伤,但又怕是自己误诊了,耽搁了言正的伤,叹了口气道:“你也晓得老头子从前是给猪牛羊马这些牲口看病的,给人治病多少看几分运气,我瞧着是不太凶险,但保险起见,改明儿还是去医馆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樊长玉应好,去楼上看谢征时,就见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正闭目躺在床上休憩。


    约莫是听见了脚步声,在她进门后就睁开了眼,问:“如何?”


    樊长玉说:“我瞧着这些官兵比县令靠谱,听说是县令给州府那边写了折子,州府的大人听闻这边匪患猖獗,这才派兵过来剿匪,正巧今夜叫他们碰上了。”


    谈起这个,樊长玉还有几分高兴:“蓟州匪患多年,看来官府当真是要整治那些山头了,那位军爷说会彻查这两桩刺杀案,还派了官兵暗中保护咱们,这两日你就安心养伤,先不急着离开。”


    谢征脸上的神色实在是称不上好看,“暗中保护?”


    樊长玉点头:“对啊。”


    谢征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他好不容易才暂且瞒过了对方,现在蓟州府的人更是直接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他了?


    不过蓟州府的突然这般行事,委实叫他也猜不透其中缘由。


    罢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道:“这两日把那只隼放楼上来吧,莫要放出去,那东西野性难驯,没驯好容易伤人。”


    樊长玉说:“难怪,大娘方才还说那隼昨夜里偷吃了火塘子上方挂的肉呢!”


    谢征:“……”


    樊长玉已经起身:“我现在就去拿上来!”


    谢征这才浅浅应了一个“好”字-


    天明时分,郑文常便已快马回了蓟州府。


    他带着审讯完那黑衣人的口供快步走过九曲回廊,种了满院雪松的院子里,着甲的侍卫们看到来者是他,纷纷放行。


    郑文常进了书房,在下方站定,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走得太急,声音有些喘:“大人,依您之命,末将早早地带人守在临安镇,的确于昨夜抓获了在清平县犯下多起命案的那些人,只是……”


    他呈上供词的手微微发颤:“请大人过目供词。”


    坐于案前的人须发斑白,似乎早就知晓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平和道:“文常,你只是去抓山匪盗贼,有何惧之?”


    郑文常垂下头:“卑职惶恐。”


    “罢了,把供词放下吧。”贺敬元停了笔,抬起眼来,明明是名武将,却生得一副文臣的儒雅面孔,他知晓眼前爱将的顾虑,说:“你只当没看过这份供词,下去吧。”


    郑文常抱拳:“卑职领命。”


    刚转过身,却又听得一声:“那户人家家中,可有人受伤?”


    郑文常想了想说:“那女子招赘了一个夫婿,他夫婿被那些人所伤。”


    贺敬元便只点了点头。


    郑文常壮着胆子问了句:“那户人家,同大人有故?”


    “文常,老夫教你的为官之道是什么?”


    只一句,吓得郑文常冷汗都出来了:“卑职失言了。”


    “退下吧。”贺敬元捡起案边一封折子看了起来,似乎并不关心那供词上写了什么。


    等郑文常退出书房,他一双苍老的眼才看向那份供词,迟疑几许,终究是打开了。


    看完后,一声叹息。


    他起身打开书架上的暗阁,取出一方锦盒,却并未打开,不知对何人道:“你当初把这东西交与我的,便是猜到了这么一天,想我替你护着些那两孩子吧……”


    ===第27章 第 27 章===


    樊长玉一早去集市上转了转, 买了只老母鸡拿回去给言正补补。


    在巷子里遇见相熟的人,她一如往常热络打招呼,对方却有些避讳什么似的, 只勉强应个一两声。


    如今同宋家交好的妇人, 则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避洪水猛兽一般离她远远的:“当真是个煞星,他大伯去她家几次,就叫她给克死了, 她那上门的夫婿, 也一直病恹恹的不见好, 得亏宋家老姐姐特地去合了八字, 不然宋砚要是真娶了她过门,宋家还不知会被她克成什么样呢!”


    原本同樊家关系还不错的一些人, 听到这话, 也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些。


    若说之前宋家退婚言她是个天煞孤星的命,还没有多少人当回事,可这两日她家杀祸不断,昨夜要不是官兵来得及时,赵家那老两口指不定也得跟着遭难, 这左邻右舍的,难免忌惮起来。


    换做往常,樊长玉早就怼回去了, 但昨夜险些牵连赵家是事实, 言正也的确受伤了。


    她抿紧唇, 拎着手上买的鸡沉默着往赵家的宅子走。


    路过方才那言语尖酸的妇人家门口, 她前脚刚走过, 对方后脚就泼了一盆淘米水到门外, 冷冰冰的水珠子溅了不少到樊长玉绣鞋和裙摆上。


    樊长玉顿住脚步,抬起一双沉静的眼朝对方看去。


    那老妇人姓康,原先就跟宋家是邻居,在宋砚考上举人后,一直百般巴结宋家,为了哄宋母开心,时不时又上门去找宋母唠嗑,说上樊长玉一篓子的坏话。


    大抵也是因为她还有这点陪宋母唠嗑解乏的用处,宋家搬去县城后,整个巷子里,独独只有她去宋家的新宅吃过一回饭。


    康婆子以此为荣,回来后自然是逢人就夸宋家的新宅院有多漂亮,里边还有下人供宋母差遣使唤,夸宋砚是当真本事,顺便再踩上樊长玉一两脚。


    此刻见樊长玉看过来,康婆子直接把盆里剩下的小半盆淘米水再次往门外泼了出去,骂道:“一大早的真晦气,等会儿再找些干柚子叶挂门口才行!”


    民间都说淘米水和柚子叶去晦气。


    樊长玉嘴唇动了动,可看到其他邻居或沉默或不动声色离她远些的模样,最终只将唇抿得更紧了些,拎着东西快步往赵家走。


    淘米水沾湿了鞋袜,冰冷的湿意紧贴着脚踝,从皮肉往骨隙里钻,在心口冒出凉意。


    樊长玉进了赵家的院子后,赵大娘正在院子里扫雪,见樊长玉裙摆和鞋袜都湿了,忙问:“这是怎么弄的?”


    樊长玉径直往厨房走,说:“路上雪没化干净,踩到雪沾湿了。”


    赵大娘皱眉盯着樊长玉的背影,心知她必然没说实话。


    樊长玉心乱得很,把老母鸡杀了用瓦罐炖上后,怕被赵大娘追问,借口给言正送药去了阁楼上。


    “喝药了。”


    她声音不同于以往的朝气,反而有些闷闷的。


    谢征接过药碗时,忍不住打量了一眼她的神色。


    她面上似乎看不出什么,但他还是一眼看出她情绪不对劲儿,问:“发生了何事?”


    樊长玉只说没事:“你趁热把药喝了,怕苦的话枕头边有陈皮糖。”


    她抱膝坐在矮凳上,就着炭盆子烤火,低着头露出一段纤细脖颈,叫人看不清她面上的表情。


    谢征注意到她裙摆下方和鞋袜似乎都有湿痕,说:“昨晚后半夜的雪下得挺大。”


    樊长玉含糊“嗯”了一声。


    谢征便皱了皱眉,昨晚后半夜压根就没下雪了,她今日太奇怪了些。


    她不做声,谢征喝完药把碗放到床边的圆凳上后,也没说话。


    房间里静默好一阵后,樊长玉才突然道:“我给你找家客栈,给店小二多使些钱,让店小二照顾你饮食起居如何?”


    谢征按在床沿的指尖力道微重,问她:“为何?”


    樊长玉说:“官府还没结案,我怕那些人再找上门来寻仇。”


    谢征道:“你不是说,有官兵在暗中守着这边么?”


    樊长玉沉默了几息后,抬头看向他,郑重道:“那你就先在这里养伤,伤好后就离开。”


    她起身下阁楼后,谢征捻起一颗陈皮糖,唇角抿紧,陈皮糖顷刻间在他指尖化作了齑粉-


    一直到中午,住在巷子里的康婆子突然骂骂咧咧来宋家讨说法了,谢征终于知晓她今日反常的缘由是什么。


    “樊长玉!你给我出来!”康婆子嗓门大,骂街的本事堪称一绝。


    她这一吼,就有不少人在赵家门口看起热闹。


    赵大娘听到踹门一般的拍门声后,就赶去开门了,见康婆子带着孙子气势汹汹站在门口,问:“这是怎了?”


    康婆子把自个儿孙子往前一推,叉腰骂道:“让樊长玉给我出来,她妹妹把我家虎头推下台阶门牙都摔缺了一颗,你说怎么了?”


    樊长玉在厨房炖鸡,听到外边的叫骂声后,便往外边院子里来了。


    瞧见康婆子那肥头圆脑的孙子哭得两眼泡肿,鼻孔下方还挂着两串鼻涕,时不时吸进去,只是下一刻又掉了出来,下巴肿着,确实摔缺了一颗牙。


    她道:“我妹妹一向体弱,你家孙子又长我妹妹好几岁,我妹妹如何推得动他?”


    康婆子一听樊长玉竟然还想赖账,顿时满口唾沫星子喷了出来:“我还能讹你不成?你把你家宁娘叫出来问一问,不就知道是不是她推的了?”


    赵大娘见巷子里不少人在探头探脑看热闹,劝道:“有什么事进屋说吧,小孩子打闹磕磕绊绊是常有的事,在门口吵嚷着,叫街坊邻居看笑话。”


    康婆子才不依:“我来替我孙儿讨公道,我怕别人笑话什么?”


    樊长玉知道这康婆子在巷子里一向以泼辣刁钻出名,她那儿媳妇都是生生叫她给磋磨跑的,到现在康婆子提起她儿媳妇都还一口一个贱货骂着,说她跟野男人跑了,半点不知廉耻,全然不觉自己把儿媳妇当牛马使唤有什么不对。


    后来他儿子跟一个寡妇好上了,她又嫌那寡妇嫁过人,死过丈夫指不定克夫,这么一搅和,那寡妇见势不妙也赶紧同她儿子断了,她儿子迄今还是个老光棍。


    樊长玉不愿跟这人多费口舌,冷冷道,“这公道由不由得你讨,我先问过了我胞妹再说。”


    樊长玉唤长宁:“宁娘,你出来。”


    小长宁磨磨蹭蹭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跟个小尾巴似的站到了樊长玉身后。


    樊长玉低头问她:“你有推虎头吗?”


    长宁抿着唇,两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点了头又摇头。


    康婆子尖声道:“瞧瞧!这么大点的孩子都会说谎了,你们樊家可真是好家风啊!她自己都点头了,这会儿又摇头……”


    “你给我闭嘴!”樊长玉一声冷喝,声音如暴雪瞬间盖过了康婆子尖利的嗓音。


    康婆子早上泼了那盆淘米水,见樊长玉默不吭声,还当她是个好拿捏的,此时突然被樊长玉这么一吼,懵了一下,瞬间更尖锐地大叫起来:“还有没有天理了?大伙儿看看啊,她樊家人好大的气焰啊,把我孙子摔成这样,还理直气壮起来了!”


    阁楼上,谢征都被那尖锐的叫骂声吵得耳朵疼,不耐拧起了眉。


    这市井老妇都这般聒噪的么?


    正心烦时,便听得那女子冷且锐的嗓音:“继续嚷,你看我会不会把你倒插着扔潲水缸里去!”


    樊长玉眼角眉梢都透着冷意,今晨忍了康婆子,是她心中的确愧疚自家的仇人带来的祸事,这会儿康婆子想蹬鼻子上脸,她可不惯着了。


    康婆子被樊长玉盯着,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怵,她赶紧朝看热闹的人群看去,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利用围观的人给樊长玉压力。


    樊长玉似乎早就知道她这点伎俩,冷冷道:“你跟宋家那老妖婆天天在背后编排我当我不知么?我名声反正已被你们编排得差到这份上了,你不会以为我还会忌惮旁人怎么看吧?我真要动手,你觉得这些人里会有几个冲出来拦着?”


    这话打消了康婆子最后一点念头,她咽了咽口水,往日骂街骂上一整天不带喘气的一张嘴,这会儿跟被针缝上了似的,愣是没再憋出一句话。


    樊长玉这才蹲下问胞妹:“刚刚阿姐问你有没有推虎头,你为什么点头了又摇头?”


    长宁黑而圆的一双葡萄眼已经泛起了红意,白胖细嫩的手指攥着自己衣角道:“我是推了他,但他太胖了,我没推动,他来追我,自己滑倒从台阶上摔下去,才把门牙摔坏的。”


    康婆子顿时又嚷上了:“我家虎头说就是你推的……”


    樊长玉一个眼神冷冷扫过去,康婆子这才又禁了声。


    樊长玉继续问胞妹:“宁娘为什么要推他?”


    小长宁低着头,豆大的泪珠子瞬间就从眼眶里滚落出来:“他揪我头发,抢我的松子糖,还往我身上洒水,说他阿嬷早上才泼了阿姐一身淘米水去晦气,我是丧门星的妹妹,也要泼水去晦气……”


    听完这番话,樊长玉脸色已冰寒得可怕。


    赵大娘气得眼都红了,她就说樊长玉今早回来鞋子和裙摆怎么都湿了,原来是被这老贼婆泼了淘米水。


    那淘米水是动土了驱煞去邪的,她在樊长玉路过后泼淘米水,这得是多恶毒!


    赵大娘咬牙切齿骂道:“你这死了都没个棺材板的腌臜老货,你嘴上不给你自己积德,也给你儿孙积点德吧!也不怕将来见了阎罗王被钩舌头。”


    康婆子先是有些心虚,但几十年来嘴上不饶人惯了,下巴一台就忍不住咄咄逼人道:“我怎地不积德了?她爹娘是我害死的不成?这两日她家死的那些人,也是我杀的么?如今这镇上,还有谁不晓得她是个丧门星?也就你跟你家老头这没人送终的,才巴巴地收留那灾星一家,也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被她克死了。要我说啊,她樊家就该早早地滚出这条巷子,谁知道她家的仇家什么时候再寻来?”


    “你……”赵大娘被气得直哆嗦。


    樊长玉用拇指抹去胞妹脸上的泪珠子,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如冰刀:“我便是要克,那也得先克你这老不死的!”


    她冷笑:“要我搬出巷子,凭什么?凭你这一嘴的唾沫星子烂肉会嚼舌根么?既然这般怕,你怎地不自己搬走?”


    康婆子语塞,指着樊长玉还想回骂,却听樊长玉继续道:“还有,管好你孙子,他下次再敢动我胞妹一根头发,他哪只手动的,我把他哪只手砍下来!”


    康婆子的孙子对上樊长玉那个凶戾的眼神,当即吓得瘪嘴大哭,鼻涕眼泪齐飞。


    康婆子把自己孙子护在身后,色厉内荏道:“吓唬小孩子算什么……”


    樊长玉唇角冷冷勾起:“吓唬,我这可不是吓唬。”


    她说着冷瞥了康婆子孙子的胳膊一眼:“我猪肘都能一刀砍断,砍条胳膊更容易。”


    康婆子的孙子下意识捂住了自己一只胳膊,哭着把康婆子往回扯:“阿嬷,回家……我要回家……”


    康婆子见孙子被吓成这样,又急又气,偏偏又不敢跟樊长玉来硬的。


    只得骂骂咧咧带着孙子往回走,走下赵家门口的台阶时,不知怎地膝弯一痛,她“哎哟”惨叫一声,整个人也从台阶上摔了下去,下巴刚好磕在最末一级台阶上,半天没爬起来,惨叫连连,满嘴都是血。


    巷子里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樊长玉也错愣了一瞬,下意识往赵家阁楼上看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一截一闪而过的藏青色衣角。


    赵大娘惊愕过后,赶紧道:“现世报!大伙儿可瞧见了,我跟长玉门口都没出,这老贼婆是自个儿摔的!这就是现世报!”


    康婆子上了年纪,这一摔,磕掉了好几颗牙,她爬坐起来,直接坐在地上大哭,指着樊长玉:“是她!一定是这丧门星踹的我!”


    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的邻居们的确没瞧见樊长玉出手,见康婆子这般胡搅蛮缠,忍不住帮腔:“行了,康婆子,大家伙儿都看着呢,长玉站那儿就没动过,你就是自己脚下打滑摔了的!”


    康婆子还想再争辩,却听得樊长玉冷哼一声:“你亏心事做多了,鬼推的你吧!”


    人上了年纪更容易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这话把康婆子吓得一激灵,她的确感觉自己膝窝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才摔倒的,联想到樊长玉那天煞孤星的命格,顿时唇都哆嗦了起来,指着樊长玉大叫道:“就是你这丧门星克的我!”


    樊长玉双手抱臂:“你不快些滚,一会儿指不定被我克得命都没了。”


    康婆子这会儿是真怕了,捂着满是血的下巴,带着孙子狼狈离开了赵家大门。


    “她这当真是自作孽了!”


    “这巷子里的人,谁没被她那张嘴说过,当真是报应!”


    看热闹的人笑着说了几句闲话,也摇着头散去。


    院门重新合上后,樊长玉蹲下同胞妹视线平齐,语重心长道:“往后宁娘在外边受了什么欺负,都要第一时间给阿姐说,知道吗?”


    长宁乖乖点头。


    赵大娘想起康婆子骂的那些话,没忍住偷偷替樊长玉哭了一场。


    樊长玉宽慰了赵大娘几句,视线落在院门口那颗陈皮糖上,寻了个借口去了阁楼上。


    她推门而进,谢征果然没在床上了,而是坐在临窗一张竹椅上,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比起前两日已好上了许多。


    不待她说话,对方视线已淡淡扫了过来:“你上午同我说那些,只是因为旁人几句话?”


    ===第28章 第 28 章===


    窗棂半开着, 太阳挂在天上只是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白影儿,洒下几缕淡淡的金辉。


    谢征半张脸映着日光, 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 一双眼沉静无波。


    樊长玉想否认,对上他的目光却没能张开嘴,她抱膝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嗓音有些闷:“我家的祸事, 的确已两次让你牵连进来了, 你早已不欠我什么, 同我家划清界限, 你或许还能安全些。”


    谢征问她:“你信那无知老妇的那些话?”


    樊长玉抿了抿唇,没做声。


    她自然是不信的, 可是爹娘去世,樊大被杀, 长宁和言正也险些被害,昨晚若不是官兵来得及时,赵大娘和赵木匠会不会被牵连进来也不好说。


    也许……真如宋母和康婆子所说, 她当真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 跟她亲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谢征见她沉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好看的眉头微拧, 问:“你觉着为了我好, 可以同我划清界限, 那你妹妹呢,你也要跟她划清界限?”


    樊长玉搁在膝前交握的手紧了紧, 心中成了一片乱麻。


    是啊, 她为了不牵连赵家老两口和言正, 可以尽量远离他们, 那长宁呢?


    长宁才五岁,在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亲人了。


    她沉默之际,谢征缓缓道:“这世上比鬼神命理之说更可怕的,是人心。”


    樊长玉抬起一双杏眼,似有些困惑。


    谢征精致的嘴角轻扯,话音里带了些嘲意:“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怪力乱神之事,国运之说都只是愚弄世人的,更何况命理之言。”


    樊长玉仍是不解:“什么意思?”


    谢征抬眸道:“一些人做了恶,喜欢用鬼神之说给自己做遮掩罢了。就如你方才唬那老妇的,说她是撞了邪摔的,老妇不知真相,心下惶恐便将信将疑了,但你我清楚,她是被松子糖打中才摔的。”


    樊长玉垂下眼,好一阵才道:“我当然知道宋家拿出的命格之说只是为了退婚,但家中祸事频出也是事实,心中这才难安。”


    谢征道:“你爹娘是早年结了仇家,不是惹了鬼神,你难安什么?”


    樊长玉怔怔看着他,只觉这人嘴巴可真毒,不过心口那股郁气的确没那么堵了。


    她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就是听了那些话一时难受,这股难受劲儿过了就好了。”


    谢征半点不留情道:“谁让你难受了你就教训谁,同我说那些也就罢了,你若跟这老丈一家也疏远了,且看他们是难过还是高兴。”


    樊长玉垂着脑袋,闷声道:“抱歉,之前是我一时冲动了。”


    谢征睫羽在眼尾扫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神色这才明朗了些,道:“你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脾性,今晨回来被泼了水,不当场教训回去,反回来生闷气,出息。”


    樊长玉沉默了一息,才道:“我听过一句话叫‘法不责众’,说是很多人犯了法,官府就不会所有人一起惩罚。如今畏惧我这天煞孤星命格的,是镇上所有人,在背后议论我的,也是整个镇子的人,我教训得了一人,还能教训得了所有人吗?”


    谢征微怔,心底有个隐秘的角落因为她这番话,触开了一些尘封的记忆。


    他自幼父母双亡,寄居魏府,自然也不是顺风顺水走到今日的。


    被那人之子带人打断肋骨,锦靴踩着脸摁进一地血泥里的滋味,他迄今记得。


    征战沙场,几经生死,用满背的刀疤斧痕换来的军功,只因他舅父是魏严,被人暗地里唾骂他堕了谢家门风,给人当走狗也不是没有过。


    他抬了抬眸子,薄唇溢出几字:“那你还听说过一个词叫‘杀鸡儆猴’么?”


    “人性本恶,你软弱可欺,任你再善良,也少有人拉你一把。你若飞黄腾达,便是当真干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有一堆人上赶着巴结你,你那个前未婚夫不就是么?”


    樊长玉听着这些,再次沉默了下来,两手抱着膝盖望着铁盆里烧着的红炭一声不吭。


    谢征轻扣着竹椅扶手的指节一顿,眸子半眯,话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刻薄:“还没放下你那前未婚夫,提起他又难受了?”


    樊长玉抬起头盯了他一眼,心下正莫名其妙,随即才想起自己之前为了不让他误会自己对他什么不轨的心思,胡言说自己没放下宋砚的事。


    撒谎果真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道:“我确实有点难受,他是考取了功名的人,整个清平县今年也只出了他一个举人,县令都捧着他,也怨不得旁人趋炎附势。人家确实是飞黄腾达了,我拿什么跟他比?”


    谢征轻嗤一声:“不过一举人罢了,大胤一京十七府,每年要出多少举人?你那前未婚夫算得了个什么?”


    樊长玉忍不住看他一眼,说:“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人跟前可别说了,会被笑话的。”


    谢征皱眉:“笑话什么?”


    樊长玉觉得这人还真是没点自知之明,无奈道:“你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有,这般说人家考上了举人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说那些是为了哄我开心。”


    樊长玉觉得说这些有点矫情,抓了抓头发道:“其实我也就随口一说,心里没真觉得有多难受,这日子始终都是自己过的,他中了举飞黄腾达是他的事,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那些趋炎附势踩我一脚的,说我几句也不能让她们从宋家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无非就是嘴碎罢了。”


    谢征神色怪异道:“我哄你做甚,举人当真算不得什么。”


    樊长玉一哽:“你当你自己是个大官呢?”


    谢征闭嘴不说话了。


    樊长玉心中好笑,想起他能识文断字,还会写时文,倒是替他谋划起来:“我觉着你也挺聪明的,写的字又好看,你这一身伤反反复复,大夫也说了要是养不好以后八成会留下病根,走镖那般凶险,你要不也读书考科举去吧,指不定也能中个举人,以后捞个官儿当当呢!”


    谢征:“……我志不在官场。”


    樊长玉叹气:“那倒是可惜了。”


    她半开玩笑道:“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当了官,官职还比那姓宋的高的话,我还指望着你帮我给那宋的穿小鞋呢!”


    谢征眉梢微不可见地往上一扬,说:“好。”


    这么一插科打诨,之前的不快是半点没有了。


    樊长玉想起自己还炖了鸡汤,道:“我瓦罐里还炖着鸡汤,这会儿应该已经炖好了,我去给你盛上来。”


    起身时,瞧见他床边的糖包已经瘪下去了,她肉疼道:“我给你寻些小石子吧,今后打人可别再用糖果了,这东西贵着呢,多不划算!”


    她下楼后,谢征盯着那几个装糖果的纸包,眉头皱起。


    他不喜吃甜食,从前衣食住行也一向由底下亲兵打理,他的确不知这东西价钱贵贱。


    她手中素来拮据,这糖既这般贵,她还给他买,只是因为那日她误会他喝药怕苦?


    谢征心情有些复杂地合上了眸子-


    两日后,郑文常带着官兵再次来到了临安这个小镇。


    樊长玉得到消息后前去家门口相迎。


    郑文常高居于马背上道:“镇上几桩凶案已查明缘由,的确是山匪所为。”


    樊长玉听到这个答案心中就是一个咯噔,她道:“可我家中两次叫歹人闯进……”


    郑文常打断她的话:“你家两次遇袭,缘于你爹当年押的一趟镖,传闻他那次押送的是前朝皇室的一张藏宝图。十几年前整个镖局的人都叫抢夺藏宝图的人杀尽了,你爹死里逃生归乡后才安稳度过了这么些年。近日崇州战乱,关于那藏宝图的事才又被人提了起来,有山匪查到了你爹的行踪,这才几次三番来你家找藏宝图。”


    这个理由的确能解释这些日子临安镇上发生的一切怪事,樊长玉问:“我爹娘也是死在了那些山匪手中?”


    郑文常皱了皱眉,避开樊长玉的视线道:“自然。”


    得知了爹娘真正的死因,樊长玉心中还是有些沉重,想来爹当初教自己习武,又不许自己在人前动武,就是怕引来这些歹徒吧。


    她说:“我从来没听我爹娘提起过什么关于藏宝图的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郑文常道:“藏宝图在你爹手上的消息自然是假的,数日前崇州反贼才放出消息,说得到了那张藏宝图,山匪不会再来镇上了,你且放一百个心。”


    说着又做了个手势,底下小卒捧出一个放了银两的托盘,他看樊长玉的目光里带着几许不易叫人察觉的异样:“蓟州牧贺大人体恤民情,特命本官送来五十两抚恤金。”


    樊长玉真心实意道了谢。


    邻里街坊也都称赞:“贺大人当真是蓟州府的青天啊,此番遭了那些山匪毒手的,家中死了人的,官府都拨了抚恤金!”


    有人问,“我怎听说旁的人家都只得了二十五两,只有樊二家得了五十两?”


    当即就有人道:“那些家里只死了一个人,樊二和他媳妇可都遭了毒手,得的银子自然多些。”


    ……


    此案已结,樊家大门上的封条也被揭走。


    樊长玉把家中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尤其是见了血的院子和几间屋子,除了用水冲了好几遍,还用柚子叶煮水后也洒了一遍,说是能驱邪避害。


    把家中一切都收拾妥当了,樊长玉才把长宁和谢征都从邻家接了回来。


    她点了一炷香插到爹娘牌位跟前,眼尾带着轻微的涩意:“爹,娘,你们可以安息了。”


    只有谢征一直皱着眉。


    他早已知晓那些人是魏家的死士,自然不肯能是郑文常口中的山匪,他们要找的,也绝不是什么狗屁藏宝图。


    不过官府那边为了结案还特地编了个像模像样的谎话,又给被牵连的人家送了银子,委实是费了些心思。


    谢征百思不得其解。


    贺敬元若是也想替魏严拿到那封信,就该派官兵封锁了樊家的宅院仔细搜查。


    现在却把宅子还给了樊长玉,又大费周章平息了几桩凶案,倒像是不想打破她家原本的生活,让她继续留在这镇上。


    贺敬元意欲何为?


    还是说,他这样做是因为魏家死士要找的那封信早就不在樊家了?


    谢征看向供桌上的两块牌位,贺敬元应当知晓这夫妻二人真正的身份,那封信的秘密,他或许也知晓?


    ===第29章 第 29 章===


    没了那些随时会来索命的黑衣人, 樊长玉也不必再急着变卖家什离开临安镇。


    跟溢香楼那边的生意索性谈成了长期的,肉铺重新开起来后, 因为有溢香楼的招牌加持, 卤肉生意比以往还好,隐隐有了盖过王记的风头。


    距离除夕夜的前一天,她从铺子里回家时,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颇为气派的马车, 还当是宋家母子又回这边来了, 进了巷子却见自家门前围着不少人。


    樊长玉还以为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挤过人群:“让让, 让让……”


    有邻居问:“长玉,你家中是不是有什么有钱的亲戚啊?”


    樊长玉心中莫名, 只说:“没有啊。”


    那人又问:“莫非是你那夫婿家中的亲戚,我瞧着停在巷子口的那马车, 比宋家上次搬迁的马车还气派呢!”


    樊长玉这才反应过来,停在门口的马车主人,是来找自家的?


    边上有人搭腔:“宋家搬迁那天的马车哪里是他们自己的, 从车行租来的!”


    话语间竟已有几分贬低宋家的意思。


    康婆子站在自家门口, 豁着一口牙道:“一群捧高踩低的,等砚哥儿上京考中了状元, 要什么马车没有!”


    樊长玉心中困惑, 也没理会街坊邻居琐碎的问话, 进了家门后把院门一合上,才瞧见正屋的方桌前当真坐了个锦袍玉带的贵公子。


    对方见了她, 含笑点头致意, 樊长玉不知他身份, 便也只学着他的样子点了点头。


    “今日天色已晚, 便不打扰言公子和夫人了。”他说着起身向谢征一揖,转向樊长玉时,脸上笑意深了几许。


    谢征坐在方桌另一边,面上神情淡淡的,虽是一身寻常布衣,气度却还隐隐压了那贵公子一头:“慢走,不送。”


    樊长玉知道言正就那副臭脾气,他坐凳上没动,樊长玉还是意思意思把人送到了大门口。


    重新合上大门,阻隔街坊邻居那些窥探的视线后,樊长玉才问谢征:“那人是谁?”


    谢征道:“镇上书肆的东家。”


    樊长玉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我记得镇上书肆的东家是个留胡子的老头啊?”


    谢征道:“那是掌柜的,真正的东家一直住在蓟州主城那边。”


    上回赵询前来寻他时,这巷子里的人都出去务工谋生了,并未看到。今日因是年底,家家户户都得闲在家,才一传十十传百地引起了这般大轰动。


    茶水倒了出来,樊长玉才发现竟是壶冷茶,她捧着冷茶喝了一口,又瞥了眼那贵公子方才坐的地方放了一个被喝掉一半的茶杯,忍不住道:“你就用冷茶招呼客人啊?”


    谢征抬眸看她一眼,樊长玉从他那个眼神里明晃晃地读出了点“那不然呢”的意思,一时语塞。


    谢征瞥见她又买回一包陈皮糖,把桌上用红纸包起来的东西往她跟前一推:“写时文赚了些银子,你收着。”


    樊长玉拆开外边那层红纸一看,杏眸里露出再惊异不过的神色来,里边竟是四个元宝!


    她没开始卖卤肉前,肉铺里一个月也赚不了这么多!


    樊长玉瞠目结舌:“写时文这么赚钱的吗?”


    谢征拿起自己跟前的粗瓷杯浅饮一口,脱落了暗痂的指节修竹一般,筋骨分明:“先前写的那些时文卖得好,书肆给了些分红,这四十两里,也有下一批时文的订金。”


    他所著的那几篇时文,的确在整个京城搅起了风云,赵询虽是商贾之流,但能在群狼环伺之下守住家业,倒也有几分本事,在各大州府大肆拓印时文卖与仕子之余,又隐匿了那些时文的出处。


    樊家遭难那几日,他舅父还在地毯式搜索所有书肆,否则来这小镇的死士,得多上一倍不止。


    这些银两也算不得是赵询为了讨好他特地给,单论他那几篇时文,真要卖出去得值千金。


    赵家名下的所有书肆前些时日靠着拓印他的时文,已赚得盆满钵满。


    怕她起疑,他才特地只要了四十两,没想到她还是觉着多了。


    樊长玉看看手边那几个白花花的银元宝,又看看谢征:“这东家专程来找你,就是看中了你写的时文?”


    谢征点头:“崇州战事未捷,朝中党争不断,我写的崇州战乱之象虽粗浅,却是其他读书人未经历过的,故卖得好些。”


    见樊长玉看到银子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沉默了下来,他不自觉皱起眉心。


    下一瞬便听樊长玉道:“其实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的。”


    谢征捏在杯壁的指尖力道微重,问:“什么?”


    樊长玉抬起眼看他:“你能得书肆东家青眼,必然文采了得,以前肯定是念过不少书的,你是怕我因为前未婚夫中举后与我退婚,迁怒于你,才一直骗我说学识平平的吧?”


    听她说的是这事,谢征扣在杯壁的指尖力道这才松了几分。


    未等他回话,樊长玉便皱着眉继续道:“我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儿,天底下读书人多了去了,总不能因为我前未婚夫是个没良心的,全天下的读书人就都是没良心的吧,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你没必要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谢征垂眼道:“抱歉”。


    樊长玉摆摆手表示不妨事,她从前也瞒着街坊邻居她会武的事呢,这是他自己的本事,告不告诉她,又不损害她的利益,她没什么好介意的。


    樊长玉只好奇问他:“你既读过那么多书,怎不去考科举,反而去当了镖师?”


    谢征说:“我想做的事,习文帮不了我。”


    两人相处也快一月了,樊长玉头一回细问关于他的事,话赶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便顺着问了下去:“你想做什么?”


    穿堂而过的风吹起谢征鬓边一缕碎发,他看向院墙上的厚厚的一层积雪和雾蒙蒙的天际,眸色变得深远莫测:“像你想继续开你爹留下的肉铺一样,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也想替他做下去。”


    樊长玉闷头想了一会儿,惊讶瞪大了眼:“你家该不会是开镖局的吧?”


    当镖师的都是些苦命人,不然谁会拿命去挣那点银子。


    他学识不错,武艺也高,又是走镖的,樊长玉思来想去,只有镖局少东家才符合他身份了。


    谢征迟疑片刻,点了头。


    樊长玉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一直说,你伤好了就会走。”


    她把他那四十两银子推回去:“这些银子你自己收着,重建镖局花银子的地方可多着呢!等你要走的时候,我看我手头宽不宽裕,若是宽裕,再多给你点!”


    谢征不是第一次听她说二人分道扬镳的事,他身上除了皮外伤那些口子太狰狞看着还没好,内伤已调养了个七七八八,赵询今日前来,也是告知他已买好二十万石米粮。


    再过不久,他的确就要走了。


    此刻再听她说起这些,心底升起几分莫名的情绪。


    他抬手按住一锭元宝,止住了她往他这边推的力道,语调带着几分强硬:“给你的,药钱。”


    樊长玉还是推拒:“当初你同意假入赘时,我们就说好了的,我会给你治伤,怎么能这时候收你钱呢,那多言而无信。你前些日子带着伤顶着寒风在屋子里写时文,挣这些银子也不容易……”


    他摁在元宝上的力道未收分毫,黑眸锁着她:“糖钱?”


    樊长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这些是给他买糖果的钱,老实巴交道:“买糖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那便先收着,往后再买。”


    “买到你伤好离开,也花不了这么多银子……”


    樊长玉话说到一半,自己突然沉默了下来。


    往后再买,是说她们还有以后的意思吗?


    火塘子里燃烧着的柴禾发出“噼啪”一声炸响,火星子四射,终于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对方还是那句话:“你收着。”


    樊长玉没看他,而是盯着他摁着银元宝的手看了一会儿,才问:“你喜欢什么糖?”


    谢征听她这么问,便回了手:“你看着买。”-


    这一夜樊长玉入睡时,一向好眠的她望着帐顶失眠了。


    她虽然心大,但也不是个木头。


    言正虽然脾气大了些,嘴巴毒了些,但心地很好,不然先前也不会在山贼杀进家门后,还带着长宁跑。


    他长得好看,能识文断字,还有一身极俊的功夫。


    她知道他只是暂居于此,终究是会走的,所以才一直把他当个过客看待。


    但今天他给了她这么大一笔银子,让她以后也给他买糖吃?


    樊长玉突然觉得心口有些乱糟糟的。


    她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一直到天将明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不出意料地起迟了,眼下还有一团淡淡的青黑。


    不过好在除夕、元日这两天肉铺里是不开张的,起迟了也无妨。


    樊长玉打着哈欠起床包汤圆子,外边巷子里还有孩童玩爆竹的声响,整个镇上都沉静在一片新年的祥和气氛里。


    一州之隔的崇州,却刚经历一场惨败-


    京城。


    坊间张灯结彩,满满的年味。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过了永定门,却没被送去皇宫,而是改道送去了魏丞相府。


    流星快马从夹道飞驰而过,两侧榆杨霜雪压枝。


    魏府门前一片森严,两尊石狮按着宝珠面目狰狞,披甲执锐的守卫以雁阵排开,积雪落满墙头,连雀鸟都不愿在这边的枯枝上落脚。


    马背上的驿者滚落在地,从怀中取出战报高举过头顶,“崇州急报!”


    门口的守卫面色一变,取过战报,匆匆步入府内,转交与府内将士后,那将士才捧着战报匆匆递到书房:“大人,崇州急报!”


    不消片刻,书房侍者打开门,出来取走战报。


    整个流程严密而迅速,每日送往魏府书房的信报,都是以这般形势递来的。


    书房侍者合上书房大门,走路时脚下几乎没有声音,恭敬将战报呈与红木案后批阅奏章的长髯老者:“丞相,崇州来的八百里急报。”


    一只苍劲而筋骨分明的手接过战报,看完后重重往案上一搁:“我早该料到那逆子稳不住崇州战局!秋收才过多久,整个西北为何征不上粮来?”


    侍者不敢应声。


    老者起身,着的竟不是锦衣,而是一身寻常布衣,负手望着窗外的深深雪景,一双凤眼细长,身形挺拔,正是把控了朝政十余载的大胤丞相魏严。


    他稍作沉吟道:“让那逆子给我滚回来,调贺敬元去先把崇州战局顶上。”


    他手中曾有两把用得最趁手的刀,一把是他亲手养大的外甥,一把则是贺敬元,亲子魏宣反而只是个空有野心却刚愎自用的草包。


    侍者应是,正要退下时,却听得这位居丞相之位行帝令十余载的掌权者问:“武安侯的尸首可寻到了?”


    侍者摇头:“并未。”


    魏严沉沉叹了口气:“那孩子身上留着魏家的血,心性手段最像我,可惜了……”


    侍者在魏严身边伺候多年,多少也能揣摩他几分心思,想着他从前对武安侯的器重,可是远胜大公子魏宣的,接了句:“侯爷说不定只是被那些奸佞小人蒙蔽了,您教养侯爷十六载,不是父子胜似父子,说您当年害死了承德太子和谢将军,实乃无稽之谈,证据呢?侯爷连证据都没见到,此事应当还是有回旋的余地的,您又何必……”


    侍者说到一半突然禁了声,抬眼对上魏严冷沉凛然的目光,忙用力抽了自己一耳光:“是老奴多嘴了!”


    魏严却道:“他终有一日会知道的,他已起了疑心,不趁他未设防时了结了他,他日为鱼肉的便是我魏家。”


    侍者先是愕然,随即道:“丞相乃国之栋梁,便是侯爷也动不了您,何况侯爷已不在了。”


    魏严闭上眼没作声。


    转身回书案后坐下时,面上已不见了那一丝怅然,问:“我命人去蓟州取的东西,拿回来了吗?”


    侍者嗓音低了几度:“玄字号的死士,迄今未传回任何消息。”


    魏严眉眼陡然一厉:“贺敬元那边呢?”


    侍者答道:“安插在贺敬元身边的细作先前来信,说贺敬元似乎并不知晓那东西的存在。”


    恰在此时,书房外又传来通报声:“大人,蓟州牧快马送了一方锦盒前来。”


    ===第30章 第 30 章===


    侍者当即小心翼翼观察起魏严神色。


    他沉声说了句:“取来。”


    侍者这才去书房门口将那一方锦盒捧到了书案前。


    魏严一双苍老却凌厉依旧的凤眸端详着跟前的锦盒, 这盒子显然有些年份了,粘合在盒身上的那层锦布已泛黄。


    他叩开锁眼, 打开盒子, 瞧见放在里边的东西后,眸色瞬间染上一层阴霾。


    侍者见他变了脸色,忙也看了一眼盒中物件,随即大惊失色道:“贺……贺敬元看过这信了?”


    锦盒中所放的, 是一封信和一枚玄铁令牌。


    魏严抬手拿起那信, 见信封陈旧, 但封口完好, 且上边并无任何落款,瞧着像是很久以前就有人用一个新的信封把里边的东西装了起来。


    他沉声道:“他没敢拆开。”


    他抬手撕开信封, 里边装的果然是另一封被拆开后的信,那封信的信纸和封皮都已泛黄, 还沾着干涸氧化后呈淡黄色的血迹。


    封皮上写着“孟叔远亲启”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魏严挟天子以令诸侯多年,在朝堂上虽为人所诟病,可那一笔字, 却也是在当代书法大家中排的上名号的。


    但凡见过他墨迹的人, 都能辨得出那信封上的字是他所题。


    看到里边的信件时,魏严一直冷凝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许, 只不过一双眼依旧锐如鹰隼:“我让玄字号死士去取的东西, 为何会落到贺敬元手上?”


    侍者垂首, 冷汗涔涔:“老奴这就命人去查。”


    魏严却扬了扬手,示意不必, 他见和着锦盒一起送来的, 还有一封蓟州来的折子, 打开看完后, 将折子扔到了案上,道:“他在求我放过那叛主之徒的两个女儿。”


    侍者能在魏严身边伺候多年,自然是个会揣摩人心的,瞥了一眼贺敬元那折子上写的山匪袭清平县,杀害多户良民,匪徒现已伏诛,便也明白了魏严话中的意思。


    贺敬元替魏严找回了他想要的东西,希望魏严就此收手,放过那人的两个女儿。


    侍者眼神微动,道:“贺将军大抵也是念在昔日同袍的情分上,您先前为试探贺将军忠心与否,让他去杀那二人,他不也照做了么?想来贺将军对您一直是忠心的,不过妇人之仁罢了。”


    魏严冷笑:“你说他是一早就拿到了这东西,还是真如他在折子中所说的,误以为是清平县匪患,出兵剿匪误抓了玄字号死士,才得知老夫在寻此物?”


    侍者斟酌道:“您让他去杀了那二人后,不已派了人过去盯着么,贺敬元看样子并不知道这东西,想来是后者。”


    威严冷声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他虽未启这信件,但能想到以这信来求我放过那那叛主之徒的女儿,当已猜到这是何物了。”


    侍者小心道:“您的意思是,要像对侯爷那样……”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魏严盯着案上那份折子,沉吟许久,终是摇头:“锦州之战过去了十六载有余,数月前关于承德太子和谢临山的死才突然在民间被重提,征儿会去彻查关于此战的卷宗,想来也是被有心之人指引的。那幕后人尚未现身,便已逼老夫折了手上这最好的一把刀。”


    魏严说到此处,语气陡然凌厉:“眼下崇州战局僵持不下,兴许也有那幕后人暗中动了手脚,再折贺敬元这柄刀,西南之地便可拱手送人了。那叛主之徒倒也心中有数,未告知两个女儿半点当年之事,两黄毛丫头不足为惧,姑且留她们性命罢。”


    侍者赞道:“丞相英名。”


    心中却也明白,他妥协留贺敬元的性命,不过是因为贺敬元知晓锦州一战的真相后,依旧能为他所用,背叛了他的那人,膝下也只有两个女儿,女子谈何复仇?不用担心什么隐患。


    但谢征不一样,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所以眼前人才先下手为强,在崇州战局上设套,让大胤这位弱冠之年凭军功封侯的战神折在那里。


    魏严并未理会侍者的奉承,最后瞥了一眼那历经十六年光阴泛黄的信纸,扬手扔进了案边的炭盆里。


    烧得火红的银骨炭瞬间将信纸灼出一个大洞,随着那信纸上暗棕色的洞变大,整张信纸逐渐被火光吞噬,十六年前的兵戈与血色似乎也在这火光里化作了烟尘,再无人知晓当年的真相。


    魏严眼底映着火光,沉声道:“崇州战局且先交与贺敬元吧,一心想把十六年前的锦州之战搬到台面上来的人不会罢休的,让地字号的死士去盯紧些,再有异动,老夫必要见到那躲在暗处搅弄风云的老鼠!”


    侍者问:“会不会是李太傅一党……”


    魏严摇头,苍老的脸上自有一股临渊峙岳的从容:“那老东西若察觉到了当年锦州一战的蛛丝马迹,不会等了十六年才旧事重提。”


    他缓缓道:“当年承德太子战死后,东宫失火,太子妃和皇孙都命丧大火中,太子妃尚有半张脸可辨认,皇孙却被烧成了一具干尸,且盼当年死的,当真是皇孙吧。”


    侍者听出他言外之意,冷汗都浸出来了,道:“能和太子妃死在一起的,必然是皇孙无疑,东宫里除了皇孙,又哪来那稚年男童呢?”


    魏严只道:“但愿如此。”-


    蓟州。


    本是除夕夜,但朝廷军队在崇州战败,蓟州毗邻崇州,整个蓟州府七品以上的官员全都没能安稳过个好年,被叫去蓟州府衙商议对策。


    一封信报被送于贺敬元书案上,贺敬元展开看后,只叹道:“丞相这长子,是嫌崇州战场的火烧得还不够大啊!”


    立于下方的郑文常问:“大人何出此言?”


    贺敬元将盖有西北节度使大印的公文递与下属,书房内众官员传看后,议论纷纷。


    郑文常怒道:“整个大胤朝一京十七府,西北占四府,崇州已反,只徽州、蓟州、泰州三府,徽州乃屯兵之地,朝廷为了削弱节度使兵权,历来又严令禁止屯兵之地囤粮种地,现整个西北只余蓟州、泰州两府可供粮,他魏宣要我们两府各自在三日内征出十万石粮来,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另一官员道:“听闻泰州征不上粮来,昨日节度使才派了军队前去强行征粮,农人留的谷种都叫官兵夺了去!百姓别说明年春种,这个严冬不饿死便算好的!”


    “魏宣手底下那些兵将,哪将百姓当人,听说还打死了好些个不愿交粮的庄稼汉,此事还没传开罢,一旦传开了,魏家的恶名便又多一条!”


    贺敬元听着底下的府臣们吵吵嚷嚷,并未做声,在他们愈吵愈烈时,才问了句:“今年西北何故征不上粮来?”


    徽州大营十万军士的粮草,一向是由朝廷拨给,只不过因崇州战乱,阻断了粮道,粮草这才迟迟到不了。


    若是崇州之战早些结束,也不至于落到此地步,可偏偏大胤战神武安侯已折在了那里,对三军士气的影响不可畏不大。


    新来的节度使魏宣又是个好大喜功之徒,为了尽快将徽州十万兵权握到手中,将武安侯麾下重将贬的贬,远调的远调。


    他自己带去的那一班子人马,根本不熟悉西北的战局,接连吃了好几回败仗,士气再三受损,硬生生将战线拉长,耗完了徽州大营现存的粮草。


    徽州告急,按理说,西州其他三府是能先补给上的,便是如今只剩两府,也不至于一点粮草都征不上来。


    一直跟个炮仗似的郑文常抱拳道:“属下命人查过了,前不久一名姓赵的商人在蓟、泰两州高价收购了不少粮食,百姓只留了春种的谷种和自家吃的粗粮,其余粮食全卖了换成银钱过年。”


    贺敬元道:“查查那姓赵的商贾。”


    郑文常应是。


    贺敬元说:“今日除夕,便不再议事了,都早些回去吧。”


    底下的官员们原本一个个苦大仇深,听得他这话,喜上眉梢,却还是按捺住喜色,规规矩矩作揖后才陆续离去。


    只有郑文常一直紧皱着个眉头。


    满屋子的人都走光了,独留他还杵在原地。


    贺敬元从书案后起身,见他还站在那里,不免问:“怎不归家?”


    郑文常忧心道:“大人,魏宣既点指明要咱们蓟州府三日内凑齐十万石米粮,三日后若拿不出,可如何是好?”


    贺敬元道:“我不是让你去查那姓赵的商贾了么?”


    郑文常没说话,那商贾一早就在买粮,就算查到了,粮食若卖去了别处,也是远水接不了近渴。


    贺敬元忽而顿住脚步,看向自己跟前的年轻人,目光温和而有力:“你想让我跟魏宣一样,让底下的人去百姓手中抢粮食?”


    郑文常忙道不敢,只是面上仍有些犹豫:“那……魏家那边您如何交代?”


    贺敬元道:“总有法子,但这法子不是拿刀逼在百姓脖子上。文常,朝臣仕子骂我们是什么党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这官是为大胤百姓当的。”


    郑文常羞愧颔首:“下官受教了。”


    贺敬元并不再多言。


    屋外下着鹅毛般的大雪,他走出书房,想的却是他在得知崇州战事失利后送去京城的东西,魏严当已看到了。


    京城的调令在魏宣发难前送来,那么魏宣便不足为惧。


    魏宣如今急着征粮,大抵也是怕被魏严责罚,这才急功近利想做出点成就来。


    西北无人,魏严能用的仅剩一个他,他冒险用那法子换那两姐妹一条生路,约莫是能成的。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听到远处街巷传来的鞭炮炸响声,贺敬元眼底露出些许复杂和怅然的情绪来:“逢年过节,总得给那边的人烧些供奉才是。有位故人,再无人会记得给他烧钱纸了,我无颜见他,文常,你随我去城外走一趟,替我给故人烧些钱纸。”


    郑文常应是。


    一辆马车驶出蓟州主城,在一处山坡停下。


    山风呼号,贺敬元亲自点了香,向着北方拜了三拜后,插入土里,随后回避,只让郑文常把冥币都烧在了那里。


    风卷起火舌,那一摞没来得及烧尽的冥纸也被吹得到处都是,白茫茫的落雪里混杂着白色的冥纸,无端显出几分凄清惨淡来。


    郑文常烧完供奉走下矮坡时,见贺敬元背对着矮坡,神色有些凄然。


    回程时,他忍不住道:“大人素来宽厚,为何说无颜见故人?”


    贺敬元闭目坐在马车上,似在小憩,闻言只答:“时局之下,终有不得已而为之之事。”-


    临安镇。


    被踩化的雪地上覆着被水泡烂的冥纸。


    风刮得大时,还有不少冥纸被吹飞起来。


    化了雪的路不好走,一片泥泞,樊长玉抱着长宁走在田埂上,谢征面无表情拎着她装了满满一筐香蜡纸烛的竹篮跟在后边。


    镇上的传统,除夕这天得去故去的亲人坟前上香燃烛烧纸钱。


    樊长玉爹娘就葬在镇外一处风水极好的山上。


    因为是新坟,坟前几乎没有杂草,到了地方樊长玉就把长宁放了下来。


    爹娘故去已近两月,长宁看到那两个坟包,葡萄眼里还是瞬间就转起了泪花花:“爹爹,娘亲……”


    樊长玉摸摸胞妹的头,哄道:“别哭,大过年的,得高兴些,爹娘看到我们了,在天上才放心。”


    小长宁努力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


    樊长玉点上香和烛后,让长宁在坟前叩头,自己则把竹篮里的冥纸拿出来烧在了一个专门装纸灰的铁盆里。


    长宁磕完头后,也蹲过去跟樊长玉一起烧纸钱,见谢征站在一旁,把自己手上的冥纸分了好大一挪给谢征:“姐夫烧纸!”


    谢征稍作犹豫,也拿起冥纸烧了起来,纸灰味儿有些呛人,升起的烟熏得长宁睁不开眼,只能先躲一边去了。


    火盆旁便只剩樊长玉和谢征。


    谢征注意到她把篮子里的冥币分成了四份,问了句:“还有两份是给谁的?”


    樊长玉说:“我外祖父和外祖母,从前都是我爹娘给他们烧供奉,现在爹娘也去了,索性就一起烧给他们了。”


    谢征不动声色拧了拧眉,她母亲连自己原本姓氏都不知道,还能知晓自己爹娘的生辰八字?


    他愈发觉着她母亲的牌位上,是特意掩去了姓氏的。


    至于为何她爹没掩去姓氏,要么樊姓并非她爹原本的姓氏,要么……她爹从前用的就是另一个姓氏。


    心中虽有了怀疑,但他丝毫没有想问她祖父姓氏的意思。


    他已经能猜到结果,问了,她也是三不知。


    樊长玉见他沉默,以为他是想起他过世的爹娘了,大方道:“家中还有多的冥纸,回头你给你爹娘也烧些吧。”


    谢征修长的指尖捻着一张被火舌卷燃的冥币,眉眼在火光和烟尘里显出几分淡漠:“烧这些东西,当真有用么?”


    这问题樊长玉还真答不上来,她想了想说:“也许有用吧,老人们都说,人在那边,少不得花钱打点鬼差,不然会受苦的。就算没用,那也是个念想。”


    逢年过节有人烧纸钱,说明这世间还有人记得那死去的人。


    谢征没再出言,只时不时再给或盆子里扔一挪冥纸,眼睫半垂着,叫人分辨不出他目光中的意味。


    他把冥纸扔的太多,没烧完堆叠在一起起了浓烟,樊长玉被熏得眼泪都差点出来了,闭着眼把脸扭做一边道:“你一次别放太多。”


    她伸手去摸竹篮里的冥纸,没摸到冥纸,反而摸到一只微凉的大手。


    樊长玉触电一般赶紧松开,睁开一双被熏出泪花花的杏眼,又是尴尬又是狼狈:“抱歉。”


    手背依然还残留着那温热的触感,谢征轻抿了一下唇,本欲说“没事”,抬眸瞧见她眼角噙泪,眼尾发红的狼狈模样,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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