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吕派人来请寤生去山谷检阅的那天,林川刚看完弦高从齐都送回来的粮价帛书。
来人是黑臀。他牵着一匹掉了牙的老马从侧廊进来时,子服差点没认出这个当年在山谷里被罚跑圈的瘦黑少年。如今他肩膀厚了两层,说话也利索了不少,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说公子吕请君上去山谷看合练,三队合操,戈队、弓队、车队,都拉出来。黑臀说话时嘴角压着一点笑,不是得意,是那种藏了三年终于能把东西端出来给人看的高兴。
林川把粮价帛书搁下,对子服说备马。
出城时换了便服,只带了子服和黑臀两个随从。三骑马穿过新郑东门,守卒认得黑臀,没有盘查。林川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新郑城楼,城楼上旗帜低垂,垛口后面依然看不见几个巡逻兵。三年来新郑的城防始终维持着这种慵懒的假象,慵懒到连叔段派来的探子都懒得认真数守卒了。
山谷离新郑小半日路程。越靠近山谷路越窄,两旁的野草从半人高渐渐高过头顶,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黑臀在前面领路,他对这条道熟得闭着眼都能走。穿过一道仅容单骑通过的窄口,又拐了两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六百人分作三个方阵列在谷中平地上。戈队居左,弓队居右,车队居中。每队二百人,甲胄整齐,戈矛如林,车辕上包着铁皮,马匹膘肥体壮。公子吕站在队列前方,仍旧套着那身旧甲,未戴胄,头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乱。他身后的三个队长各持令旗,肃立不动。
公子吕举起令旗。戈队先动,二百柄戈同时放平,踏着鼓点往前推进,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踩在鼓声的落点上。推进了百步之后,戈队突然向两侧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车队从通道中冲出,每乘战车配四马一御一戈手,车轮碾过黄土,地面微微震动。车队冲过戈队让出的通道后开始转弯,左旋,右旋,急停,重新列阵。动作算不上行云流水,但没有一乘车在转弯时翻倒,没有一匹马在急停时脱缰。
林川在心里打了个七分。他在现代看过兵马俑的军阵复原图,知道春秋战车的编队转弯是最大的软肋,轮轴受力不均就容易翻车。
车队列阵完毕,弓队从两翼压上。二百弓手同时张弓,箭矢斜指天空,齐射三波。箭雨落在百步外的草靶群上,密密麻麻,靶身被钉得像刺猬。三波齐射完毕,弓队迅速收弓后退,戈队重新合拢推进,车队再次从戈队中间穿过,这次车速更快,戈手在车轼上俯身挥戈,削断了沿途立着的草人首级。
整场合练大约持续了一个时辰。三队进退有序,配合默契,没有出现大的失误。六百人在山谷里练了一年,这份成果拿出去足以让任何一支诸侯军队侧目。
合练结束,公子吕请寤生训话。林川走到队列前面,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地响。他看着眼前这六百张被山风吹得粗糙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学军训时的教官。那个教官是退伍兵,训了半个月,临走时对全班说了一句话:我教的不是让你们打胜仗,是让你们在战场上多活几分钟。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六百人安静听完,没有山呼万岁,但每个人握戈的手都攥紧了一点。
回到谷口临时搭的军帐中,公子吕让人把三个队长叫进来。戈队队长叫原伯,是制邑守将原繁的侄子,说话瓮声瓮气;弓队队长叫子服仲,是子服的堂兄,沉默寡言但箭术极精;车队队长叫子车,驾得一手好车,能在窄道上转弯不减速。三人进来后列坐两旁,公子吕开门见山,说三队配合的雏形已经跑顺了,但弓队撤得太慢,戈队合拢太早,中间有三拍的间隙足够敌方骑兵从侧翼切进来。三个队长各自记下了自己的问题。
林川等公子吕说完才开口。他问了一个公子吕没有提到的问题:车队冲锋时弓手能不能在车上放箭。帐中安静了一瞬。公子吕说战车是用来冲阵的不是用来站弓手的,车上已经有御手和戈手,再加弓手超重,车轮吃不住。林川说不必每乘车都加,车队第一排冲在最前面的五乘车,戈手换成弓手。冲锋时弓手先放箭压制敌方前排,战车撞进去之后弓手跳下车从侧翼包抄。这不叫战车配弓手,叫车弓协同。他说得轻描淡写,帐中却没人接话。几个队长面面相觑,公子吕的眉头压下去又松开,松开又压下去。
公子吕问这个法子是从哪学来的。林川说读书悟的,顺手把子都从京地捎回的帛条举到油灯旁边,橘黄的光透过绷紧的弦痕映在帐壁上,像一根被拉满了还没松手的弓弦。他在心里想这不过是现代军事史课上讲过的车步协同雏形,西方叫chariot shock tactics,翻译过来就是战车冲击战术,核心就是用战车先撕开敌方阵线,步兵跟进扩大缺口。但春秋早期的战车多用于将领单挑,成建制的协同冲锋极少见。他没办法跟公子吕解释什么叫“协同战术”,只能说读书悟的。
公子吕没有追问。他认识寤生十几年,知道这个侄子从小就喜欢看简牍,武公书房里的兵书他十岁就读完了。他从来不信寤生“沉迷音乐不理朝政”的传闻,但他也从不点破。三队队长领命出去试验新车弓协同战术,帐中只剩下两人时公子吕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君上。叔段那边,是不是快了。”
林川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等了三年的不止叔父一个人。他把车弓协同的战术要点写在竹简上递给公子吕,让他在下次合练时试试看,又说山谷里的兵还要再扩,年底之前满一千人。公子吕接过竹简攥了攥,骨头节作响。他回帐前郑重地行了个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