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到这个时代的第三年,已经能光凭耳朵辨认这座城醒来的过程。最先是井边木桶磕在石井栏上一声闷响,然后是某条巷子里犬吠,再然后是城门守卒换岗时戈矛拄地的动静。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比任何更漏都准。
他在榻上翻了身。粗麻衾布蹭着下巴,沙沙的。三年了,他还是不习惯这布料。在现代他盖惯了棉被,刚穿越那阵子每天晚上被麻布磨得睡不着,后来磨习惯了,但每次翻身还是会想起来。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可笑,什么棉被不棉被的,现在连棉花都还没传入中原。
子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膳。黍米粥,腌葵菜,一块炙干肉。三年了,早膳没变过。林川有时候想,春秋人的食谱单调得令人发指,他在现代食堂里骂过八百遍的红烧肉放到这里就是御膳级别的享受。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说了也没人懂。
“君上,今日市坊开市。”子服把粥碗放在案上,“臣去市坊买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传,说叔段又在京地修城了。这次修的是东墙,加高了不止五尺。”
林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黍米煮得烂,入嘴便化。他嚼着米粒,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说什么了。”
“说京地那边征的民夫比上次还多。上次三千,这次五千。周边几个小邑的壮丁都被抽走了,田里的麦没人收,烂在地里。”子服说到这里顿了顿,圆脸上带着一种不解的神色,“君上,叔段修城修了好几年了,修那么高干什么?”
“防贼。”林川说。
子服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林川继续喝粥。心里在算另一笔账。历史上的叔段也在京地修城,但修城的频率和规模是一步一步来的。先是加固旧墙,然后逐年加高,前前后后花了十几年才把京地修成一座要塞级别的城邑。现在才第三年,叔段已经把四面城墙全加高了一遍,东墙第二次动工,征的民夫从三千涨到五千。
效率比他预计的快了至少一倍。
他在现代写郑庄公论文的时候,翻过考古报告。京地遗址的城墙夯土层有明显的分期特征,考古学家据此推断修缮工程持续了十几年。但现在叔段用三年就走完了别人十年的路。不是史书记错了,就是他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如果是后者,那二十一年的等待期限就得重新算。
“子服,今天市坊里还有什么新鲜事。”
“有。前几天从京地那边迁过来几个陶工,在市坊里摆摊。他们烧的陶器比新郑本地的细,价钱还便宜两成。新郑的窑主们不高兴,说京地来的货抢了他们的生意。”
林川放下粥碗。“那几个陶工,你去请一个到宫里来。就说寡人要定制一批陶器。”
子服愣了一下。“君上要定制什么?”
“祭器。先君祭日快到了。”
子服应声退下。林川把最后一块炙干肉嚼完,站起来整了整衣袍。铜带钩贴在小腹上,凉的。他走到案前,把舆图展开。新郑,京地,制邑。三个墨点连成的三角。他的手指在京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新郑,轻轻点了两下。
叔段修城修得快,说明他心里急。急了就会有破绽。不急的人不会在三年内把四面城墙全翻新一遍。不急的人不会在秋收之前把周边小邑的壮丁全抽走。
那些烂在地里的麦子,就是叔段急了的证据。
午前,子服把那个京地来的陶工领进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被窑火烤得通红,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陶土。他跪在地上,额头碰着地面。
“草民叩见君上。”
“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姓子,单名一个产字。原是京地陶坊的工匠,世代烧陶为业。”
子产。林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历史上郑国有个子产,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是郑国的名相。眼前这个子产当然不是那个子产,只是恰好同姓同氏。春秋时期氏和姓是两回事,子氏是郑国大族,分支众多,同名者并不罕见。但看着一个叫子产的人跪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京地的窑炉,现在烧什么。”
子产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回君上。草民不敢说。”
“说。寡人让你说。”
“烧军器。”
“什么军器。”
“陶范。铸铜用的陶范。京地城外的窑炉,白天烧日用陶器,夜里烧陶范。”子产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草民就是不想烧陶范才逃出来的。草民世代烧陶,陶器是给人用的,不是给兵器的。”
林川没有立刻接话。陶范是铸造铜器用的模具,烧陶范就是在铸铜。铸铜不一定是铸兵器,但半夜偷偷摸摸铸的铜,不会是祭器。
“京地有多少窑炉在烧陶范。”
“草民知道的,三个大窑。每个窑一炉能出二十套陶范。一套陶范能铸五件铜戈。”
林川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三窑,每窑二十套,每套五件。一炉就是三百件铜戈。一年能烧多少炉,取决于铜料够不够。叔段这几年大量收购铜锡,他在暗市的情报里看到过数字。如果铜料跟得上,京地一年能产铜戈三千件。三年就是近万件。八千兵,万件戈。叔段扩军的速度和兵器生产的速度是匹配的。
“子产,寡人问你。京地城外那些窑炉,离粮仓有多远。”
子产想了想。“最近的一个,隔了三条巷。最远的一个在城东,离粮仓有小半个时辰的路。”
“哪个窑炉的陶范质量最好。”
“城东那个。那个窑的窑头是草民的师弟,手艺比草民还好。他专烧戈范,烧出来的戈范铸出的戈刃,不用磨就能削竹简。”
林川站起来,在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城东的窑炉,质量最好,专烧戈范,离粮仓最远。这几个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副图。京地的军工生产布局。城东窑炉如果被动,不影响粮仓。如果被烧,不影响城西的水源。如果被毁,不影响城南的马厩。叔段把军工区设在城东,不是随便设的。
“子产,你说你师弟手艺比你好。他愿不愿意来新郑。”
子产沉默了一会儿。“草民的师弟,父母都葬在京地。他不会走的。”
“那就不勉强。你留在新郑,寡人让人在陶坊给你安排活计。你烧的陶器寡人看过,是好东西。”
子产跪下去磕头。
傍晚,林川独自坐在寝殿里。他把子产说的情况标注在舆图上,京地城东的位置多了一个记号。陶范窑。他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产出的戈数。然后他把这张舆图和弦高送来的京地粮道图叠在一起,对着油灯看。粮道在城西,陶范窑在城东。粮仓在城北,水源在城南。叔段把京地分成四块,每块各司其职。这不是随便布置的,是有人在帮他规划。
林川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历史上叔段起兵失败,京地百姓开门迎王师。左丘明写得很简略,只说了结果,没说原因。叔段在京地经营那么多年,减赋税、收民心,为什么到最后一刻百姓反了他?
也许答案就在子产这样的人身上。子产是京地人,世代烧陶,本该是叔段减税政策的受益者。但他逃出来了。因为他不想烧陶范。他不想把陶器变成兵器。京地百姓里,有多少人和子产一样,在叔段减税的表面恩惠下,被征去修城、被抽去当兵、被逼着改行烧军器。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他把舆图卷起来。
子服端了晚膳进来。今晚有鱼。
“君上,今天市坊里那个卖鱼的摊主说,他昨天碰到一个从京地贩鱼过来的行商。行商说京地市坊里现在不让卖新郑的货了。谁卖罚谁。”
林川的箸停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上个月。”
上个月。叔段开始对新郑进行事实上的贸易封锁。不让京地商人卖新郑货,就是不让他们和新郑产生经济往来。商贾的利润来自互通有无,断了和新郑的往来,京地商人就得靠内部循环。但京地再大,也只是一个城邑,内部循环撑不了多久。叔段要么是准备在短期内起兵,要么是在逼商贾彻底倒向自己,断了他们的退路。
不管是哪种,都是加速的信号。
入夜,林川坐在案前。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他在想一件事。叔段修城、扩军、铸兵、封锁贸易,每一步都走得比他预想的快。历史上寤生等了二十一年,但如果叔段的速度加快,二十一年这个数字就不再可靠。他得重新评估时间线。
而重新评估时间线,需要更多的情报。
门外传来脚步声。子服的,但比平时快。
“君上,祭大夫求见。说制邑有信使来了。”
“进来。”
祭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额上那道横纹比平时深了几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拍。
“君上,原繁从制邑发来的急报。卫军先锋上个月还在边境三十里外,这个月推进到了二十里。石碏亲自带队在制邑外围巡视。”
林川接过竹简展开。字迹粗大,是原繁的手笔。只有两行字。卫军推进。石碏巡视。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和子产的情报、弦高的粮道图放在一起。三张东西,来自三个方向——子产说的是京地的军工,原繁说的是卫国的军情,弦高的粮道图说的是京地的后勤。三个方向,同时指向同一个结论。叔段和卫国都在抢时间。卫国等不到秋收,叔段也等不到原历史的二十一年。林川盯着这三张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
“子服,明天天一亮就派人去山谷。告诉公子吕,扩军。六百加到一千,年底之前练成。”
子服应声。林川吹了灯,黑暗里他在榻上躺下。窗外新郑城的夜正在变深,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晃。往东的官道隐在黑暗里,京地在那个方向。叔段大概还没睡,正看着同一片夜空算计他的下一步。而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