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嘟囔完那句话,翻了个身,抱着锈剑呼呼睡了过去。
车厢里。
唐长生把第四根银针刺入杨雪衣右臂断骨的衔接处,指尖一转,内力透过银针渗入骨缝,断裂的骨节发出一声咔嗒。
杨雪衣的身体绷了一瞬,汗珠从额角渗出来。
疼。
几十年在聚贤殿里吃的苦头比这多十倍,那些暗无天日的修炼里,骨骼碎了重塑、经脉断了重接,她连眉头都没皱过。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疼的不是骨头,是脸面。
堂堂聚贤殿百年最年轻的宗师,躺在一口棺材里,被一个连武功都没有的男人扎针,浑身动弹不得。
传出去,她杨雪衣三个字可以烧了。
“你身上二十三道剑伤,深的七道,浅的十六道。”唐长生拔出银针,往腰间针囊里一插。“深的那七道需要缝合上药,但位置……”
他扫了一眼她锁骨往下的区域。
杨雪衣的身体本能缩了一下,又缩不动,只有肩胛绷紧了半分。
唐长生把针囊收好,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车厢壁上。
“我先出去。你能动了之后自己把衣服脱了,我再进来缝。”
杨雪衣盯着他。
那双眼里翻了半天,最后冷哼了一声。
“不必。”
唐长生挑了下眉。
杨雪衣咬了一下唇,把脸偏到另一侧,盯着棺材的黑漆木板,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治就是了。反正——”
她顿了一拍。
再开口的时候,嗓音变了。
“既然王爷想以疗伤为名,看奴家的身子……”
唐长生的手停了。
“那奴家也不抗拒了。”
杨雪衣把脸转回来,那张沾着灰尘和血渍的面孔上,勾出一个媚到骨子里的弧度。
“反正奴家现在身受重伤,手脚摔断,也无法反抗。”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那颗朱红色的痣衬着苍白的皮肤,妖冶得过分。
“就让王爷……为所欲为吧。”
车厢外。
苏沐橙端着药碗站在三步外,汤药刚出锅,腾着热气。
这句话穿过车帘,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
身旁的翠微嘴唇一白,转头就骂。
“不要脸的妖精!”
“小翠,不必多说。”
苏沐橙的牙咬了一下。
“小姐我是相信王爷的。”
翠微瞪着马车帘子,一副想冲进去拼命的架势。
苏沐橙又吸了口气。
“就算王爷要吃饺子皮,我也相信王爷一定有他的苦衷。”
翠微转头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你没救了。”
车厢里。
杨雪衣的嗓音还在往外渗。
“不过——在你脱掉奴家的衣裙之前,奴家还有一句悄悄话对你说。”
她歪了一下头,散落的乌发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半边面孔。
“劳驾一下你的耳朵。”
唐长生看着她。
这一瞬间,脑子里的弦绷了一层。
唐长生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分,侧过头,耳朵送到了她嘴边三寸的位置。
杨雪衣的瞳仁里,厉芒一闪。
最后一丝真气被她从丹田深处挤压出来,顺着经脉往咽喉冲——聚真气于唾液,吐沫成钉,三寸之内能洞穿铁甲。
她的头猛的往上一顶,小嘴张开。
死吧。
但——
那丝真气冲到咽喉的瞬间,被第八根银针死死钉住。
经脉里的气机撞上了一堵铁墙,轰然溃散。
唾液涌到嘴边,毫无内力加持,就是一口水。
而且,连嘴都没出。
一把银色小刀,平平稳稳,横在她的唇瓣上。
刀刃冰凉,贴着她下唇的弧度,精准得分毫不差。
唐长生直起身子,拇指和食指捏着小刀的刀柄,脸上的神色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你真是淘气。”
杨雪衣的面孔僵住了。
所有的媚态在这一瞬间碎成了渣。
唐长生把小刀收回袖中,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这样的蒲柳之姿,入不了本王的眼。”
杨雪衣的牙根咬得咯吱响。
“本王心中只有一人。她叫苏沐橙,是这天下最美的女人。”
“省省吧。”
苏沐橙端着药碗站在原地,脸颊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
翠微在旁边使劲戳她胳膊。
“小姐!小姐你听见了!”
苏沐橙的手指在药碗边沿抠了两下,嘴角抿着,怎么都压不住那个往上翘的弧度。
“听见了。”
丫头还在聒噪:“那他刚才在车里——”
“别说了。”苏沐橙端着药碗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耳朵尖红得滴血。
马车另一侧。
苏凌薇靠在一棵松树上,手里的剑搁在膝盖上,嘴角勾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松针,翻身上马。
“走,回去。”
身后跟着的顾小山挠了挠头。
“苏姐姐,殿下还在那边……”
“王爷又不老实了。”苏凌薇催马走了两步,那句话飘在风里,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车厢内。
杨雪衣躺在原地,朱红痣衬着一张铁青的脸。
刚才那场暗杀失败得太干脆,她连善后的机会都没有。
“你奉皇帝之命来杀我?”
杨雪衣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没有试探,没有铺垫,就那么劈面砸过来。
她想了想。
“算是。”
“算是?”
“那除了杀我,你还有什么任务?”
杨雪衣盯着他看了三息,那双眼里的厉芒慢慢退去,换上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没答。
“聚贤殿有聚贤殿的规矩。”
她的嗓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没了那股子矫揉造作的媚。
“不该说的话……”
她顿了一拍,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说了就会死。”
唐长生,低头看着杨雪衣。宗师修为,浑身是伤,四肢尽折,刚刚试图暗杀他失败,现在告诉他——有些事说了会死。
老头的声音从马车外传过来。
“臭小子,问完了没有?”
唐长生没回头。
“师傅,聚贤殿的规矩——说了就死,是什么意思?”
老头沉默了两息。
那两息里,车厢内外的空气沉了一层。
然后老头开口了,嗓音里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第一次消失了。
“种在她脑子里的。”
唐长生转头。
老头歪在车辕上,浑浊的老眼头一回露出一丝冷意。
“聚贤殿每个出来的人,脑子里都埋着一枚禁制。说出不该说的……”
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一下。
“当场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