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之后，裴愿斟酌片刻，还是加上了岑知序的联系方式。
她和系统闲聊着，往通讯环中输入数字：“哎，萍水相逢，岑小姐这么忙，说不定早把我忘九霄云外了。”
“叮”，提示音在下一秒响起。
[岑知序]：[您已成功添加好友]
裴愿：“……”
系统：“依照她通过申请的速度来判断，岑小姐并没有把你忘九霄云外去。”
裴愿：“谢谢啊，看出来了。”
裴愿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胆子大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干过的混账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度让她的养母头疼不已。
可唯独面对岑知序，这个陌生的、满打满算只见过两面的Omega，她却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为什么？
这不像她。
裴愿盯着通讯界面看了一会儿，指尖在输入区停了停，敲下一行字：
[裴愿]：岑小姐，晚上好。
发送。
[岑知序]：[正在输入中……]
[岑知序]：考虑得如何？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的五个字，简洁，直接。
裴愿皱眉：“嘶。”
“岑小姐似乎对我很执着，或者说，她对一名98.9%契合的Alpha很执着。”
裴愿对系统说，“我不觉得她需要一段亲密关系。换句话说，她需要的应该是Alpha信息素。”
她想了想：“是因为腿的缘故吗？”
系统：“匹配度越高，意味着你们在生理、精神与情绪层面的适配度越高。”
“用人类的说法，大概可以理解为‘合得来’，或者说，‘命中注定之人’。”
系统继续说：“我仍然建议你考虑她的提议，至少试着相处一段时间，这对你们二人都有好处。”
“统啊，你不是我一个人的统吗？”裴愿头也不抬，“我们关系这么好，你怎么老帮着岑知序说话？”
她点了两下通讯环，语气揶揄：“难不成，你也见色起意，看见大美人就走不动道了？”
系统：“……”
裴愿盯着对话框，嘴角微弯，不是公司里那种木讷讨好的笑，是一勾狡黠的、带着点坏心思的弧度。
她慢悠悠敲下一行字：
[裴愿]：岑小姐，我今天去做了信息素检测，报告上说，我的信息素闻起来像一颗放了半个月的发霉橘子。
[裴愿]：您确定，您可以接受吗？
发送。
裴愿往后一仰，陷进枕头里，双手交叠在脑后，笑眯眯地盯着通讯界面。
来吧岑小姐。
看你怎么接这个。
这段日子，潇洒惯了的裴愿可谓是忍辱负重，每天在工位窝窝囊囊，多吃两块肉都得掰着手指算钱。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转着同样的圈，要不是为了找到队友口中的神秘武器，她何至于遭这罪。
可这两天里，这座无聊透顶的城市，忽然就变得有意思了一点。
[岑知序]：[正在输入中……]
然后——
[岑知序]：没吃过。
[岑知序]：不过，可以试试。
裴愿的笑凝固在脸上。
她“啧”了一声，舌尖抵着口腔之中一颗尖尖的虎牙，慢慢地舔舐着。
什么叫“可以试试”？
试什么？试发霉橘子？还是试她裴愿？
裴愿本是含着一点逗人的心思，结果反被人将了一军。她盯着光幕，许久，也没有敲下回复。
系统冒出来：“为什么不回复她？”
“不知道怎么回，”裴愿答得倒是干脆，“总觉得我输了一局，莫名有点不甘心。”
她将通讯环摘下，将自己往床上一丢，“不管了，不回了。”
系统：“为什么？”
“你急什么，我又不是不回。”裴愿打了个哈欠，“得给点时间让我想想措辞，不是吗？”
“总不能岑知序说一句我就接一句，那我成什么了？”
“她养的小狗？”
“切。”裴愿说完，自己都笑了一下，她翻了个身，卷进被子里。
床头柜，通讯环的光幕暗了下去，那两行字沉进黑屏。
但裴愿知道它在那儿。
像一颗被塞进口袋里的糖，还没拆，但光是隔着包装纸捏一捏，都很是有趣。
***
白塔城的构造，是一种极端的秩序美学。整座城市呈标准的圆形，被精确地分割成八个扇形区域。
每个区域都有着明确的职能，譬如扇区二用于居住，扇区六有着许多娱乐休闲设施。
而八条路径的交汇之处，矗立着一座通体雪白的高塔——白塔。
那是整座城市的核心，所有的数据处理、信息调度、城市运维，都在这里完成。
多亏了系统的帮忙，裴愿身为不太受待见的“外乡人”，竟然也能在白塔找到一份工作。
午间，裴愿伸了个懒腰。
眼瞧着办公室空了大半，她也跟着起身，乘坐云梯来到员工食堂。
白塔确实财大气粗，除了营养剂之外，餐厅里竟然还提供新鲜食材做的饭菜，搭配一点简单的水果。
只不过分量不多，毕竟大多数人图省事，还是会选择营养剂。饭菜做多了没人吃，也是浪费。
裴愿观察了整整两个月，会特意来吃饭的竟然就只有她一个。饭菜摆在那里，她打两份、三份，再多一点，也没人管。
裴愿对此非常满意，每天吃饱喝足，连吃带拿，起码要揣四个水果回家。
只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
裴愿提溜着步子，刚走到餐厅门口，远远的，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
“这东西就是橘子？
“怎么吃？”
“……不要。”
裴愿扒着门框，探了半个头出来。
有一个人站在餐厅深处，背靠着长桌的边沿。
午后日光从玻璃穹顶涌进来，为她镀了一层薄金，而她本身，却是冷色调的。
像一幅色调灰冷的画。
白衬衣，深色西装裤，银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又散下一绺垂在胸前，发尾微卷。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腕骨，而她手中，正掂着一只橘子。
岑知序垂着头，审视着手中这个圆滚滚的、橙黄色的小东西。
她果然是可以行走的。
裴愿挑眉。
那她为什么要备一副轮椅？又为什么，要让我把她抱上去？
裴愿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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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脚步很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绝对没有弄出一丁点声响。
可岑知序却“看”到了她。
橘子停止转动，她蓦然转过头，没有一丝迟疑，直直地望向某人探头探脑的地方。
“裴愿？”
她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那一缕不知名的花香却又勾过来，潮湿、温润，一寸寸缠上鼻尖。
裴愿默默从门后走出来。
她拢着双手，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这不是岑小姐吗？没想到您也在白塔工作，哈哈哈，真巧真巧。”
岑知序转着橘子，语气淡淡：“我们之前在检测室门口时，不是见过么？”
她竟然记得我？
裴愿惊讶。
岑知序将橘子抛了一下，稳稳接住，而后极其自然地，往前一递：“帮我剥。”
裴愿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果皮微凉，却在指腹触及的地方，隐约残着一点余热。
岑知序骨节很细，橘子在她手中显得有些大，到了裴愿这里，却能被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握住。
裴愿用湿巾擦了手，捏着这一颗圆溜溜的玩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我为什么这么顺从？
可橘子已经在手里了，剥，还是不剥？这是一个难题。
可恶。
真要成她的小狗了。
裴愿腹诽着，指骨抵着橘皮最嫩的地方，微一施力，深深掐进去，挤压着湿润柔软的果肉。
果皮裂开一道细缝，被她的拇指剥离，汁水顺着指腹洇开，湿而黏腻。
柑橘香气满溢而出。
“岑小姐，这是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使唤了？”裴愿老实笑着，用余光偷瞥她。
“在白塔里，我确实算你的上级，”岑知序懒懒勾了一下垂落的发丝，“使唤你一下，很过分吗？”
裴愿陪笑：“哈哈哈，不过分不过分，我爱白塔白塔爱我，白塔就是我的家，请您随意使唤我。”
她低头继续剥橘子，“只是不知道，岑小姐是白塔议会，还是白塔研究所的一员？”
话音刚落，空气滞了一拍。
岑知序倚着桌沿，勾绕长发的动作一顿，侧头望过来。
那是一双有着宝石般质感的，灰蓝色的眼睛，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银灰。
裴愿剥橘子的动作没有停，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脚背上，多了一点重量。
她低头。
一只浅色的尖头短靴，正踩在她的鞋面上，力道很轻。
裴愿没有动。
岑知序也没有收回去。
她向前倾了一点，靴尖便从鞋面滑上，抵住裴愿的踝骨内侧，勾住她。
靴尖硬而凉，隔着薄薄的一层长裤，踩在踝骨那一小块凸起，不轻不重地碾着。
两人之间本就没多少距离，这一倾身，裴愿甚至能数清她的长睫，也能嗅到那一缕淡淡的花香。
岑知序靠得很近，近到只要再往前半寸，鼻尖便会相碰。
裴愿思绪空了半拍，莫名有一种，对方要吻上来的错觉。
可是没有。
岑知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乖乖给我剥橘子。”
指腹点在裴愿的鼻尖，轻刮了一下，像是在逗一只不知深浅的小动物：“不该问的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