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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作者:白毛浮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半个月后,风停雪止。


    今日,是沈砚与王猎户约好,第一次正经进山的日子。


    天还沉在墨色里,沈砚便起了,穿衣束发,打水洗漱,怕惊扰到姜窈,连呼吸声都刻意放低。


    指尖碰到冰冷的门闩,正欲拉开,“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却先从里面被推开了。


    昏黄的油灯光晕流泻出来,姜窈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静静站在门内的光影里。


    “山里凉,我给你多带了件旧袄,里头有干粮和水,还有盐和药,”姜窈事无巨细,又特意嘱咐:“你务必跟紧王大哥,别逞强,知道了吗?”


    “知道了,嫂嫂。”沈砚接过包裹,他没想到嫂嫂会等他,更没想到,她连行囊都为他提前备好了。


    姜窈乌发松松绾着,几缕垂在雪白的颊边,随着她的呼吸,在暖黄的光晕里微微晃动。


    沈砚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几缕发丝,无端地晃了几下。


    姜窈的目光落在他窝进去一角的衣领上,便知道他是怕吵醒自己,连油灯都没点,一路摸黑收拾的。


    心下一软,伸手给他整理,沈砚僵了一下,但没动,任由她随意摆弄。


    姜窈的手指灵巧地翻出内折的衣领,抚平,然后去解那颗歪斜的盘扣,离得这样近,对方干净的气息带着年轻躯体的热力,一并笼罩过来。


    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喉结的滚动,一下,又一下,沉而有力。


    姜窈微微抬眼。


    就着昏黄跳动的油灯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半月以来,这个族弟身上的变化。


    那个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瘦弱少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褪去青涩与孱弱,显露出内里铮铮,极具存在感的筋骨。


    像一柄正在开刃的长刀,充满了无声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怎么没穿新做的褂子?”姜窈说。


    他比她高了半个头,所以姜窈只能踮脚够他,领口因为动作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雪白优美的颈子,和其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凹陷。


    沈砚喉咙忽然痒的厉害,别开视线,良久才沉沉应道:


    “山里不知什么个情形,我怕扯坏了,浪费了嫂嫂的苦心。”


    “衣裳做来本就是穿的,坏了我再给你做便是了。”姜窈不甚在意道。


    今日进山的,不止王猎户一人,算上沈砚,一共四人。


    王铁山站在最前,腿伤似乎已无大碍,他身旁是他儿子王石,与沈砚年岁差不多,虎头虎脑,背着一张半旧的榆木弓,腰间别着猎刀。


    还有一人身形干瘦的男人,眼睛总习惯性地滴溜转动,是沈家一个远得几乎出了五服的族亲,按辈分是沈砚的堂兄,叫沈进。


    因为沈砚的脱胎换骨,沈进的目光在他身上钉了几个来回,才敢确认。


    “砚哥儿来了。”王猎户道,沈砚点头,微笑着一一与他们打过招呼。


    “怎么就你一个?”沈进不住往沈砚身后空荡荡的村道瞟,“你窈娘嫂嫂,怎么没来送送你?”


    窈娘。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沈砚忍不住抬眼,他记得这个男人。


    沈明轩头七那日,在挤挤挨挨的吊唁人群里,沈进这双贼溜溜的眼睛,曾无数次黏在嫂嫂身上。


    同是男人,沈砚自然知道对方心里那点令人作呕的心思。


    阴冷戾气在无声翻涌,沈砚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一切:


    “嫂嫂要照料囡囡,脱不开身,有劳进哥挂心了。”


    沈进一愣,明明对方眼睛无波无澜,可不知为何,他有种被看穿的感觉,甚至那句话都像是警告。


    沈进不敢与之对视,只能搓了搓手,把目光转向一边,干笑道:


    “应该的,都是自家人嘛,关心是应该的……”


    “既然人都齐了,咱们走吧。”王铁山发话,转身踏入进山小径。


    王石紧跟父亲,沈进走在中间,沈砚则沉默地缀在最后。


    晨雾在林间弥漫,湿气裹着草木与腐土的气息,没走多久,蚊蚋虫蚁便嗡嗡围了上来。


    王铁山常年跑山,皮糙肉厚,倒不觉得什么,王石年纪小,且只是第二次进山,最先耐不住,啪啪拍着脖颈手臂,很快红了一片。


    沈进则用袖子狂扇,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


    唯独走在最后的沈砚,步履沉稳,衣领袖口扣得并不严实,那些飞虫却绕着他打转,怎么也不近身。


    沈砚扫了一眼前方几人的窘状,见时机差不多了,便探手入怀,摸出几个用粗布缝制的小小香囊。


    快走几步,递了过去。


    “山里虫蚁多,几位叔伯大哥若是不嫌,戴着这个,或许能驱一驱。”


    王铁山最先接过,凑到鼻下嗅了一口,艾草、雄黄,还夹杂着几味他并不熟悉的药材气味。


    能有如此奇效,确实是行家的方子,王铁山心里微微一动。


    山里讨生活,蛇虫鼠蚁虽不致命,却最是烦人扰神,若有这香囊配方,确实省事不少。


    只是,沈砚会轻易拿出来吗?怕是有所图,想到此处,王铁山面色发青。


    他今日带沈砚进山,原本就是看在邻里情面上,甚至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一个方子就想让他掏出看家本事,这决计不可能,沈砚像是觉察到他的心思,主动开口:


    “这方子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用的都是些常见药材,艾草、雄黄、苍术、白芷,若是王叔您用的上,尽管按方子去配。”


    他说的坦坦荡荡,并无半点挟恩图报的模样,倒是让无端揣测的王铁山有些无地自容。


    对待沈砚的态度一下子热络数倍,赶路间隙,还主动指点了几句,如何辨认兽踪的技巧。


    沈砚沉默听着,目光沉静,一字不漏的记在心里。


    王铁山很快发觉,少年聪慧,记性更是惊人。复杂的索套机关,只需看一遍,下次便能分毫不差地复原,甚至能根据地形,加以改良。


    甚至在太阳快落山时,他独自用削尖的竹箭,射落了一只扑棱飞起的山鸡。


    第一次开弓射箭就有如此准头,王铁山收起最后一丝轻视。


    分发猎物时,王铁山特意多拎了只肥兔递给沈砚:


    “阿砚今日第一次上山,这兔子就当叔送你的,晚上跟你嫂嫂加个菜。”


    沈砚摇头拒绝:“王叔,规矩不能破,既然我只猎到了山鸡,我就只要我自己那份。”


    王铁山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坚持,心里那点赏识又添几分。


    临分别时,他拍了拍沈砚的肩:“明日再早些,西边山坳里有野猪拱过的痕迹,那可不是什么野鸡肥兔能比的大家伙,敢不敢去看看?”


    这是心照不宣的认可了。


    沈砚抬眼,眸子里映着将熄的天光,真心实意道:“敢的,谢谢王叔。”


    与沈砚分别后,王石终于忍不住嘟囔开:“爹,你干嘛对那小子那么好?还带他去猎野猪。”


    他酸溜溜地哼了一声,“我看他今天猎的那只山鸡,也纯属走运!”


    “你真是个猪脑子!”王铁山一巴掌拍在儿子光溜溜的脑袋上,恨铁不成钢道:“运气?”


    “你第一次跟我进山时,看见陷阱里那只被夹断腿还在嗬嗬叫的獾子,是什么模样?你吐了,还连着做了三天噩梦!你再看看人家!”


    王石被父亲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了一跳,嗫嚅着不敢再辩。


    王铁山却想起午后那惊险一幕,一只被陷阱所伤的豺狗挣脱了半截,獠牙森森扑向最近的王石,是走在侧后方的沈砚,一声不吭地猛冲上去。


    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又快又狠地砸进了豺狗大张的嘴里。


    鲜血和脑浆溅满了他半边脸颊,可沈砚直至那野兽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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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都没眨半下。


    这股狠性,连他都心惊胆寒。


    王铁山望着暮色中沈砚消失的巷口,心道,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


    残阳余辉,暮色已至。


    原先有些破败院子,在沈砚的精心呵护之下,也变得焕然一新。


    歪斜的篱笆被重新扎牢,屋顶漏雨的茅草换了新的,连墙角那处总积水的凹陷,也被他用碎石仔细填平。


    此刻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归巢倦鸟的几声啼叫,和风掠过新补茅草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里屋的门虚掩着,没有点灯,大概嫂嫂正带着阿囡在歇息,沈砚放下猎物,走到门边,抬手正欲轻叩。


    一阵堂风拂过,将那扇并未闩牢的旧木门,吹开了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


    沈砚的目光,猝不及防跌进门内,下一秒,他僵在原地,一股邪火从脚底蹿起,一路烧到脖颈。


    屋里,姜窈背对门坐在炕沿,为了方便哺育,她的半边衣衫褪到臂弯,露出一整片如玉的雪背。


    乌发拢到右侧肩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后颈。肚兜半褪,只余一根水红细绳松垮地搭在腰窝,随着她轻拍婴孩的动作,要掉不掉地悬着。


    屋里很静,只有阿囡吮奶的细响,湿漉漉的,一下接一下。


    姜窈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吓了一跳,立刻回头,风不知何时将门吹开了个缝隙。


    好在门外空无一人。


    看时间阿砚也快回来了,姜窈将阿囡小心放在炕上,快速整理好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刚推门走到檐下,院门恰在此时被人从外推开。


    沈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上搭着竹弓,一手拎着只灰扑扑的山鸡,另一手用旧衣包着一小包东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短一触,沈砚便像被烫到般,倏地移开脸。


    只留给姜窈一个紧绷的下颌线,和一只红得滴血的耳廓。


    好在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他大半神色并未落在姜窈眼里。


    “阿砚回来了,”姜窈看到猎物,不由欢喜,“这么大的山鸡呢。”


    “嗯。”沈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


    没再看她,径直走向灶房,脚步快得有些仓促,边走边道:


    “今日我来做饭,给嫂嫂炖汤,好好补补身子。”


    话音未落,人已掀开灶房那半旧的蓝布帘子,侧身钻了进去。


    帘子落下,挡住了他大半身影,也隔断了外头姜窈的视线。


    姜窈站在原地,有些纳罕。


    虽然这个族弟平日也少言寡语,但今日却格外沉默,难道是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灶房里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解开包袱、摆放东西的声音。


    接着,是带着黏腻水声的轻响,想必是在给山鸡褪毛了。


    姜窈定了定神,转身去堂屋取了油灯点上,她端着灯,走到灶房门口,略略提高了声音:


    “阿砚,里头黑,我把灯给你点上了,嫂嫂可以进来吗?”


    里面拔毛的声音顿了一下,传来一声更闷的“嗯”。


    姜窈掀帘而入。


    油灯的光晕有限,勉强照亮灶台前一小块地方。沈砚背对着门,微微弓着身,正专心致志地处理山鸡。


    他动作很用力,手指深深陷入湿漉漉的羽毛根部,粗暴地向外撕扯,带起细小的血沫和皮肉碎屑。


    鸡脖子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在一边,暗红的血顺着破开的喉管滴答落进脚下的陶盆里。


    姜窈将油灯放在灶台角落,又调整角度,让光晕能最大程度的照在他身上。


    正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掠过他低垂的脸,忽然惊叫一声。


    沈砚被她惊得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什么,手忙脚乱用手背一擦,触目惊心的红色。


    他流鼻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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