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也是记忆。
鞭子撕开皮肉的声音炸在头顶,豁了口的粗瓷碗掉落在地,馊饭滚的到处都是。
“让你偷吃,让你偷吃!打死你个小杂种!”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在背上,腿上,沈砚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死死护住头脸。
这是无数次挨打后身体学会的本能。
“叫啊,怎么不叫!”头顶是继父暴怒的喘息,“狼崽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是不是在咒老子?呸,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沈砚死死咬住手腕,不发出一点声音,用这近乎自残的方式来抵御背后撕裂的痛楚,冷汗像瀑布一样滚落在地。
他恨,恨自己这具身体为什么如此瘦弱无力,恨自己为何不能快点长大。
散乱汗湿的头发缝隙里,娘抱着弟弟就站在灶房门口,见他看过来,匆忙避开视线,走远了些。
沈砚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血沫子混合那点可笑期待,一并咽回肚子。
他会记住的。
他会死死记住。
他挨的每一鞭,流的每一滴血,终有一日,会千倍万倍地讨回来!
继父终于打累了,手里染着血的鞭子随手一扔,走到桌边,抱起那半坛劣酒,仰头猛灌。
酒水顺着下巴和脖颈淌下来,浸湿了脏污的衣襟。
“又输了?”娘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小心翼翼的。
“别提了,晦气!”继父把酒坛子重重顿在桌上,抹了把嘴,“那帮杀才肯定出了老千,明日再去,绝对能翻本!”
一吊钱被扔在面前,男人说:“去,打壶新酒回来。”
沈砚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出了门,跑着跑着却又停下,蹑手蹑脚折返,躲在院墙底下偷听。
院墙内,继父正在和娘说话。
“昨儿个,村里王屠户跟我透了点风,他认识个路子野的牙子,一个孩子,能给这个数。”男人比划了一下。
娘惊呼:“这么多,是去做什么?”
“说是南边新开了个销金窟,专收皮相好的少年,那狼崽子养着也是浪费粮食,看我时眼神总阴恻恻的,老子早瞧他不顺眼了,不如卖了换些钱。”
男人又嘱咐:“相看的人今晚就来,你赶紧的,等回来给他洗个澡,换件新褂子,听见没有?”
沈砚的亲爹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男子,沈砚随他,生着副顶好的皮囊,女人倒不怕他落选,只好奇:“哪家窑子还收男的?”
继父嗤笑她不懂行情:“有些有钱老爷就好这一口,有的甚至专门搜罗养在私宅里,叫什么什么‘兔儿爷’?反正,他们肯出钱,咱们只管卖就是!”
顿了顿,他试探:“你不会舍不得吧,毕竟是你亲儿子。”
娘说:“你是我夫君,都听你的。”
沈砚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死死咬牙,指尖在墙皮上抠出道道血痕。
一股一股混杂着恶心、寒意和讽刺的浪潮,冲撞着他的胸口,他只能对着墙根无声干呕。
当夜他就起了风疹,满脸满身鼓胀着水泡,人牙子提着灯一照,当场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
可那人不肯白跑,最后夺走了襁褓里尚在啼哭的弟弟,抵了债。
娘为此恨毒了他,继父倒是照旧赌钱喝酒,他们也怀疑过是沈砚做了手脚,却苦无证据。
日子一天天过,打骂愈演愈烈。
沈砚知道,再待下去,不是被打死就是被饿死,他得逃走,只是没想到机会来的那样快。
半夜,雷声混着轰隆水响撞碎了村庄,洪水滔天,到处都是哭喊的人。
沈砚浑身是伤,被吊在屋后树上,浑浊的浪头扑过来时,他借着水势挣断了绳子,抱住了漂来的门板。
娘不见踪影,继父在不远处扑腾,看见他,那双被吓破胆的眼睛里爆出骇人的光。
“砚儿!这边!来,拉爹一把!爹以后保证再不打你了,救救爹……”
沈砚在翻滚的浊浪里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继父拼命划水靠近,嘴里是颠来倒去的求饶和许诺,可就在那双湿漉漉的手,碰到门板边缘的刹那,一根木棍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脑勺。
男人被摁在水底,扑腾的水花打湿了沈砚的半身,一股又一股的血液从头顶涌出来,很快被洪水冲散。
水泡冒出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再无动静,沈砚才松手。
继父鼓胀的尸体像破败的皮囊从水底冒出,一个浪头过来,将他推远,浮浮沉沉,再看不见。
………
梦境交织,反复撕扯,等沈砚睁开眼,天光已大亮。
他罕见的起晚了。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方向传来锅勺碰撞的动静,食物温热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姜窈已经起来了,早饭似乎都做好了。
不安与慌乱从心中蹿起,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沈砚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她会不会觉得他偷懒?会不会认为他得寸进尺,开始懈怠?
会不会后悔留下他?
等手忙脚乱穿好衣物,走出堂屋,沈砚的脚步却生生一顿。
姜窈背对着他,正在灶台边忙碌,她今日很不一样。
一件海棠红交领短襦,配着条深青棉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银簪固定,几缕柔软碎发从耳后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沈砚视线在那抹艳色上停留了一瞬,便飞快垂下,只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醒了?”姜窈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并无半点责备他起晚的意思,“快去擦把脸,饭好了。”
沈砚点头,默默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小米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两个掺了粗粮的窝头,姜窈拿起一个递过去。
沈砚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微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窝头沉甸甸,热乎乎,他三两下就吃完了,低头将粥一饮而尽,起身准备收拾。
姜窈叫住他:“阿砚,我今日要去镇上集市一趟,可能要到很晚才回来。”
她嘱托,事无巨细:“锅里的粥温在灶上,里头还有给你留的午饭,囡囡留在家里,托你照看了,若她饿了,就喂她些米汤。”
沈砚拿着碗筷的手顿了顿,她今日这身打扮,原是为了去镇上。
他点点头:“好,嫂子路上小心。”
姜窈又道:“你若遇上什么难事,就去隔壁寻王家婶子,让她搭把手,知道了吗?”
“好。”沈砚又应一声。
见他乖巧,姜窈浅浅一笑,放下碗,起身走回炕边。
阿囡睡得正熟,她不舍地把女儿的柔软脸蛋亲了又亲,仔细掖了掖被角,这才从炕头挽起一只叠得方正正的蓝布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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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她转身,像是想起什么,“衣裳给你改好了,就在里屋你去试试,看合不合身。若大了或者小了,嫂嫂回来再给你调。”
沈砚依言走进里屋,里头的炭火还没完全熄灭,余烬在灰白色的柴灰下透出暗红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皂角味,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女子体香。
床榻上摆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短褐,看得出是旧衣改的,但每一处都处理得极仔细,沈砚伸手摸了摸,料子柔软服帖,旁边还摆了一双崭新的布鞋。
他顿了顿,才脱下自己脚上不合脚的草鞋,没敢往塌上坐,就靠着墙,小心翼翼地将脚套进新鞋里。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鞋底柔软却有力地将他的脚掌稳稳托住,冬日凛冽的寒气被彻底隔绝在外。
一双合脚新鞋。
特意做给他的。
这个认知让沈砚冷硬的心泛起一丝酸软。从小到大,他从未有过一双完全合脚的鞋。都是捡别人穿剩的,更多的时候,他都是光着脚。
所以他的脚下,全是难看的旧疤和老茧。
衣服也出奇的合身,沈砚注意到,在袖口领角这些不易被看到的地方,姜窈还细心绣了兰草作装饰。
铜镜里照出焕然一新的自己,一种陌生到近乎轻盈的感觉,从包裹的四肢升起。
沈砚忍不住抬手,极轻地抚平衣襟上那一点点,因为动作而产生的褶皱,又弯腰,仔细将裤腿拉直。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珍而重之的小心。
院门“吱呀”一声,然后是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沈砚一怔,几步跨到门边,掀开门帘,朝外冲去。
可还是晚了一步。
积雪未化的长道上,那抹身影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沈砚站在檐下呼啸的寒风里,一动不动。
他想说“嫂嫂,真合身”,他想说“谢谢嫂嫂”,“还有鞋很暖和”,他想说很多,很多很多。
可那些话最终都哽在喉咙,随着那个红点的缩小,一点点沉下去,变成心底一片空落落的怅然。
“呜哇——”
里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沈砚抱起小脸憋的通红的阿囡,一眼便看出她是返奶了。
沈砚虽未刻意学过,但这些日子在姜窈身边,也看了个大概,再加上早年照顾弟弟时的经验,他动作娴熟的在小娃娃的脊背上轻拍。
很快,一点乳白色的奶液伴随着奶嗝,从囡囡嘴角溢出。
沈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起袖口去擦,然而,在看到那崭新干净的靛蓝袖口时,动作又猛地顿住。
他飞快收回了手,转而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抹去,毫不在意地蹭在手背上。
阿囡舒服了些,抽噎声渐止,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人影,小嘴无意识地嚅动了两下。
沈砚没有立刻将她放回炕上,就这么半跪在炕沿边,手臂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臂弯里睡熟的婴孩。
阿囡和姜窈一样,生的极白,眼睛也像,大而圆,黑白分明,睫毛长如羽扇,其他地方却不怎么像。
应该是随她父亲吧。
沈砚没见过那位早亡的族兄,只在继父嘴里听过只言片语。
说沈明轩天生神童,七岁便能诗,更是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风度翩翩,貌比潘安。
从前,继父也说过他生了一副招祸的皮相,只是不知他与那位族兄相比。
究竟谁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