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脱口而出：“跟少主比自然是云泥之别，若在寻常人中，算是资质出众。”
她今天忘了三思而后行。
“是吗。我有这么厉害。”
风灵陈述道：“除去昔日未飞升的剑神，自少主十八伊始，剑道之术，人界第一。”
她明白了。
朗衔夜这是生气了，他身边的那位小姑娘放着他不拜师，去找个毛头小子。
这是对他实力的蔑视。
她还是得找个机会，再跟雷门这群老牛拉练一下，否则他们第一宗的名号都要被怀疑到底裤了。
严曲生回了屋，罕见地不想练剑，早早收拾完便熄灯打坐。
可心若不静，入不了定。
脑中不受控制，全是相处画面。
他和蒲晴初遇，便是在山脚下，她从剑里面滚出来，天可怜见地给他当软垫。
捂着肚子也不说话，被他试了三次，也不怕他。
彼时他真切地笃定，这确是剑灵。
十六岁那年，他从剑冢取走了剑神遗留在世间的唯一一把剑——不识天。
听说此剑极有灵性，可歃血认主。
那儿曾经还居住着一名剑灵，只是他却怎么也召唤不出来，就算用神识也无法探查。
他去夺剑时隐藏了身份，众人只以为他是不知名的人。
更有人笑他和此剑没有缘分。
那又如何。
这是他唯一一个不属于天下明月宗的东西，他会带这把剑，离开家。
他拿着宗门传世之剑霜月前去参加青云会，争先恐后的名利场，都是天下明月宗的炼金石。
路上，他被一跛脚老道叫住，让随便给点钱，吃的也行，他就给人算三个卦。
他给了一锭金。
老道说那也是三个，事不过三，这是江湖规矩。
想到当初那群人的笑言。
他说好，他该怎么养出一个剑灵？
老道说，你多和它说话，给它写字，讲经书，说道理，万物有灵。
他说，他没有问题了。起身要走，被拦下来。
老道说，年轻人，我一定要再赠你两句，你若不信，可当笑话听。
二则。他十八岁时，天下第一。
三则。他背井离乡，拥有不了自由。
若有一日，珠断剑毁，他会明白。
彼时七月初三，距离他十八，还有五天。用不着他说，他早晚成为剑道魁首。
至于另外一个，他不屑一顾。
他每日定时写字，释出剑意，以灵感知不识天，一千多天，剑灵终于成型。
直到那天，他在成衣居挑花眼，莲婴纠缠不休，让他务必留意器玉出没，届时化神珠将出，这是长老密诏。
莲婴失手弄脏了新置办的衣裙，他动了手。
等到莲婴鼻青脸肿被抬走，他又去了一趟。
十三楼，层层估着身形挑完，才觉察出不怒山那边的动静。
听人说村民被分开安置，他在城隍庙找到人，却说她在外面。
她杀人的样子和他一样狠，他发现，她的灵力并非出自不识天。
骗子。
所有的医士都走了，他看她怎么办。
还好他已至元婴，轻易探查出她在哪儿，德容说她已经好了。
好了就行，他便不用管了。
可是好巧不巧，又给遇上了，那走路间不太灵敏的步伐，连伪装都不会，轻易被他看破。
她还气呼呼的，跟他小时候养的兔子一样，随时卯足了劲要蹬脚踹人。
兔子不温和，反而很暴躁。
虽然那只兔子被他杀了。
长老把它扔进锅里煮沸，他们说，道心要静，不可露短。
她打他、骂他、踩他、和他作对，其实他真的应该割破她的喉咙，可是他已经脱离了朗衔夜。
他如今有两年的自由身，他叫严曲生。
严曲生可以有朋友，有自由，不思剑道。
何况——
何况他真的很想再拥有一只兔子。
严曲生眼皮一睁。
外面窸窸窣窣的响动，最后在门口安定下来。
他差点起身，一想，又坐了下来。
刚近亥时，现在过来？
他继续闭上眼坐定，不敲门，他就当听不到。
一锅小火湿柴缓慢地烧沸，熄了又燃，煮开又灭。
湿柴燃起呛人浓烟，锅里的水却还澄澈清明。
子时一到，他撑着床下地，慢吞吞地去开门。
风从门隙中穿过，带来寒夜凉意，激得蒲晴打了个喷嚏，转头睡眼惺忪：“小严，你大半夜醒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严曲生道。
蒲晴裹着被子抱着枕头，底下铺床的棉被垫在刺骨的石板上。
见他从门里露出窄窄的一方脑袋。暖意一烘，她还没清醒，想往里钻。
但她硬生生忍住。
她蒲晴意志力顽强，绝对，不会不顾男女有别。
肺腑里钻进来股子邪气，她吸溜了下鼻子。
“阿嚏——”
又打了个喷嚏。
严曲生松了把住门的手，她以为这是邀请，便不客气地拥着被子起身，往里面拱。
那床铃兰青蓝被子高高地耸过她的头。
整个人像流浪的三角糯米粽。
她已经很努力地保暖了，可是睡在外面好冷哦，既然他没有拒绝，那她就不客气了。
进了屋，她豪气万千地一甩被子，在地上搭了窝，整个人兔子进窝钻了进去。
拢得结结实实，想起来还有个人背对她，站在门口，才招呼道：“哎？你关门啊，做什么愣在那儿，很冷啊，我有病，我受不得凉的。”
蒲晴理直气壮地利用起她的身体劣势。
从前忌讳，可是偶尔捻出来使唤下他，她很受用。
“你来干嘛？”
严曲生还是站在门口不动，只是手扶着门，看不清神色。
蒲晴想了想，他该不会拿她当什么下流之徒吧。
便实话实说道：“没有你在身边，我睡觉会做噩梦的。”
严曲生呵了声。
如今真不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了。
只也关了门，朝床边走去。
底下的人看着他脱鞋上床，眼巴巴道：“真的，十全十真话。”
“自从某一年开始，我每天都会做噩梦，从来没有停止过，可是你猜怎么着？”
严曲生不便当着她面打坐，便取了被褥兀自盖好，背对着躺下。
见她又不说了，他忍不住道：“怎么着？”
蒲晴抓着被子打了个哈欠：“只要和你在一个地方，我就会睡得很好。”
她含辛茹苦地表演了一天，回到房间卸掉钗环，收拾好，累得倒头就睡。
一下忘了，她也是会做噩梦的。
腿断以后，秘密上门医治的医士不在少数。
她连洗澡都要人服侍，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但房间里的利器都被人收走。
她便握住那只石雕小青蛙，摧开锋利一角，对着心口捅下。
相府浴池里的血晕开一大片。
门口的侍女打瞌睡，一下没注意，跌跌撞撞跑进来给她止血，连看管的人都会医。
阿莫颤抖着给她磕头，求她不要再寻死，三天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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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侥幸活了下来。
阿莫跪了三天，那个阿莫小时候为她刻的小青蛙被摔碎，扫走。
眼泪把被子沁湿，她睁眼大口喘气。
忽地想起来严曲生。
这些天，天天跟着他，都能睡个安稳觉。
果然如此。
她本想在门口坐着睡到白天就好，还好，严曲生睡醒了。
一夜无眠。
可能地面太冷，底下的人受不了，迷迷蒙蒙找暖炉。
他只是合眼思忖，尚无睡意，身后突然拢进来一团冷气。
他便不敢动了，任由那双手攀着腰，脸在背上贴着。
应该把她叫醒的。
熬到日头初上，严曲生没有转身，背对着并指，一道气力将她托着放了下去。
他起身练剑，赶巧唐爽携灵兽来送早膳，门口吱嘎一声。
蒲晴穿戴整齐，抱着床上三件套道了声早。
唐爽嘎嘣一下石化了。
蒲晴笑了下，潇洒地离去。
严曲生对上唐爽惶恐的眼神，摇了摇头。
他勒个鬼！
唐爽受了惊吓，赶紧把两份早膳都拿给他，屁股尿流地出去了。
今日风卷怒号阴风阵阵，只是阴沉着也不聚来几朵云，看天况，晚些才会下雨。
东边厢房内，蒲晴在红檀木桌上郑重地放下一个首饰。
素白玉镯。
她滑到手上，动身出门。
昨日她被气跑以后，被人提剑绕着雷门走了一大圈，直到腿痛得受不了，出声让他消失，这才得以回去。
谢非澈这厮居然单独住一个院子，还在千机山另一边。
她一路过，雷门弟子手上同时滴滴响了起来。
蒲晴睨了眼，这些人手里握着一块掌心那么大方方正正的铁质物什。
发着光，上面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文字。
修仙门派果真不同，连对话都加密。
路上的弟子纷纷行注目礼，目睹蒲晴走远后，拿起虹光写消息。
门内每个弟子都会下发的通讯工具，配套还有一支石笔，一旦弄丢，便是终身丢失，不会再重新提供。
每个人只有宝贵的一套。
只要在这上面写下文字或者画像，三百多弟子便都能看见，还能选择是否匿名。
“仙子今日穿白色！飘逸出尘，美哉，求成衣坊位置！”
“手上的镯子真水灵，求首饰司。”
“美则美矣，单杀妖蛟和三魔头，太彪悍，无福消受。”
“上面说话的是谁，练一练？”
路过的弟子们纷纷收起虹光。
这语气，千机山十二峰，方圆百里，只有两个人。
三长老又不用这个。
蒲晴摸了三圈，循着真正的记忆找到了谢非澈的院子。
他将这里布置得戴上盖头能马上大婚。
除了地面还有些翠绿颜色，四周都是丹枫红的用具。
今日他们需要上课，经人打听，一直到未时才会放人。
这时候，谢非澈必定在抱书斋。
蒲晴沿路摸摸看看，好不悠哉。
身一转，盯上了他房间。
正午用饭，谢非澈马不停蹄回了小院，天空低压压地，地面陆陆续续扑簌雨丝。
阴天的雨混进潮湿的草地，地面都是泥土的味道，上方闷雷滚滚，迟迟不发雷鸣。
他踹开院门，大步流星地踏进，便见蒲晴恰在此时掩上房门。
“你做什么！”
蒲晴手一抖，玉镯在门栓上磕碰了下，就地碎开。
谢非澈左眼眯起，重了语气：“你敢进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