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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地牢

作者:百叶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烛火将熄未熄,殿内静了一瞬。窗外似有夜风拂过,树木枝叶轻轻响动。


    宿云微垂下睫羽,掩去眸中情绪:“能被殿下记挂,是那人的荣幸。”


    夜挽妄轻笑一声,似是嘲弄:“荣幸?她若是还活着,怕是会先一步来取本王的性命。”


    宿云微沉默片刻。


    这个……真没有。


    夜挽妄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别处,神情淡漠,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随口说的一句玩笑。


    “……退下吧。”


    宿云微起身,行了礼,退出内殿。


    她在窄榻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好,睁着眼望着窗外。


    夜挽妄恨她,无非是因为她骗了他。


    从闻莺阁那场荒唐的琴会,到阴差阳错的相遇,再到后来的一切。


    她从未对他说过真话。


    宿云微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尽数压回心底。


    此后数日,夜挽妄未再召她近身侍奉。


    宿云微被遣回夏仲景的院落,白日里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入夜便早早熄灯安寝。


    夏仲景忙于行宫布防,三五日也见不着一面,见了也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言。


    这样的冷落正合她意。


    她趁着无人注意,将那只木鸢重新修整,又择了个无月的夜,将密信再度送了出去。


    千机阁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第三日拂晓,宿云微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枚细小竹管。


    她佯装洒扫,将竹管拢入袖中,退回房内展开。


    廿三夜,西角门,逾墙出。逾时不候。


    今日是十八,还有五日。


    宿云微将字条凑近烛火,看它燃尽成灰。


    夜挽妄在廿一那日离开了行宫。


    据说是去往猎场巡狩,随行的是玄锋军左营。夏仲景留守行宫。


    宿云微在廊下洒扫,听着他与下属交代事宜,垂眸敛目,神色淡淡。


    廿三入夜,她在衣物外面罩上夜行衣。趁着夜色深沉,守卫换防的空隙,闪身没入后园。


    行宫的西角门早已废弃多年。门环锈蚀,锁具老旧。轻轻一推,便能容人侧身挤过。


    然而不待她出门,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声响。随之而来的,是脚步声。


    门外有人。


    宿云微瞬间俯身,将自己藏进一旁枯败的花丛中。


    那脚步声虚浮拖沓,夹杂着含混的笑语和酒气,由远及近。


    来人是个年轻的公子,锦衣玉冠,面如敷粉,脚步踉跄地闯进这片荒废的偏院。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正一叠声地劝。


    “公子,您醉了,咱回吧,这地儿荒着呢——”


    “荒什么荒!”那公子一挥袖子,醉眼朦胧地四下打量。


    “本公子方才分明瞧见这儿有人影……美人儿,出来呀,别躲了……”


    宿云微躲在花丛中,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那公子晃悠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住,目光直直落在花丛的方向。


    “那里。”他伸手指着,笑了起来,“定是在那里。美人,你出来罢。”


    宿云微低头,默默叹了口气。


    千算万算,没算到撞上个色胆包天的醉鬼。


    她索性直起身,从花丛后走了出去。


    那公子瞧见她,唇畔笑意愈深,随即向前踉跄两步,便要来握她的手。


    “美人儿,你是哪个宫里的?本公子怎从未见过你——”


    宿云微退后半步,垂首行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奴婢只是个粗使丫鬟,不配入公子的眼。”


    “谁说的?”那公子凑近,酒气扑鼻。


    “你……跟本公子回去,吃香喝辣,绫罗绸缎,要什么有什么——”


    他说着,手已经探了向她的衣袖。


    宿云微佯作羞涩,微微侧身,借着衣袖的遮掩,将裹着迷药的药包扯开。


    那公子只觉一阵馥郁香气袭来,低头去看时,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


    “……怎么……这么困……”


    他身子一歪,向后倒去。


    身后两个小厮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人。


    宿云微连连后退,声音惶恐:“公子,公子怎么了——”


    “你——!”


    小厮怒目而视,扑上前要捉她。宿云微趁机将剩余迷药撒了出去。


    两个小厮吸入香气,昏昏沉沉,东倒西歪地跑了几步,同样倒在了地上。


    宿云微刚要松口气,却听见前后不远处,都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玄锋军巡卫。


    ——该死。


    宿云微四下环顾,闪身躲进身后那间废弃的房屋。


    她屏息贴在门后,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方才可曾见有人从此处经过?”


    问话的是玄锋军校尉。


    “回大人,巡视一圈,不曾见人。只是这周家主仆三人,怎会倒在此处……”


    那校尉沉默片刻。


    “这屋子,方才可曾有人进去过?”


    宿云微没有再听下去,攥紧袖口,转过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飞快扫视这间废弃小屋。


    蛛网横陈,积尘盈寸。四壁空空,唯有一张缺腿的条案靠在墙角。


    她走近那张条案。


    案腿断裂处磨损陈旧,但案底的浮尘却深浅不一。像是被人移动过,又匆匆复位。


    宿云微蹲下身,手指沿着条案边缘摸索,指尖触到一处极细的凹陷。


    她按下去。


    条案下的地面,无声出现一道暗门。


    暗门仅容一人通过,下方黝黑一片,隐约有潮湿的冷气漫上来。


    玄锋军的脚步声已近至门外。


    宿云微不再犹豫,侧身闪入暗门。按下暗门后的机关,石板悄无声息合拢,将所有光源隔绝在外。


    宿云微在原地站了片刻,想等眼睛适应。然而,没有用。


    这里一丝光也没有,什么也瞧不清。她只好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摸索。


    墙壁是石砌的,触感冷而粗砺,覆着厚厚的潮气。宿云微小心翼翼地数着步数。


    第三十七步时,石壁消失了。


    她向前摸到了铁栏。冰冷锈蚀,从地面直通顶壁。


    黑暗中有轻微的动静。衣料摩擦声,呼吸声,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宿云微喉咙发紧,试探着开口:“……有人吗?”


    没有回答。


    但呼吸声更重了,隐隐传来颤抖的,压抑的啜泣。


    宿云微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石壁。


    指尖沿着石壁向上摸索,触到凸起的油盏。宿云微从袖中取出火折子,颤着手凑近油盏,将灯点燃。


    一簇微弱的火苗亮起。


    宿云微转过身,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铁栏后是四壁空空的石室。石室的地面上,蜷缩着七个女子。


    她们穿着素白的囚衣,长发披散,面色苍白,身形枯槁。


    看见火光,有人瑟缩着往后躲。有人抬起空洞的眼望过来。


    有人依然一动不动,像是早已失去了感知外物的欲望。


    这些女子年纪不一。最年轻的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年长些的也不过二十上下。


    而她们的眉眼相貌,都与宿云微原本的面容,像了个七八成。


    世间自然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宿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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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垂下睫羽,唇角微扬,想要笑,心口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靠近铁栏的那个女子抬起头,木然地望着她。目光空茫得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泛不起。


    她看了宿云微许久,而后极轻地问了一句:


    “……你也是……来替她的吗?”


    宿云微俯下身,与那女子平视,声音压低:“替谁?”


    那女子没有回答。


    她看着宿云微的脸,目光从眉眼滑到下颌,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她说,“原来是你。”


    她笑着笑着,眼泪无声滚落,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你。”


    女子从地上缓缓撑起身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许久维持一个姿势未动,关节都已生了锈。


    宿云微站在石室之外,隔着那道锈蚀的铁栏,与她对视。


    “你叫什么名字?”宿云微问。


    那女子忽然扑了上来。


    铁栏被她撞出一声钝响,十指死死扣进铁栏的缝隙里。


    她将脸挤在两根铁栏之间,挤到面颊变形,有殷红的血顺着下颌滴落。


    “名字?”那女子笑了起来。


    她松开一只手,颤巍巍抬起,指尖指向自己的脸。


    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


    “你知道么?这张脸,”她说,“原本不是这样的。”


    “他们把我的骨头敲断,削成你的形状。他们把我的皮肉割开,填成你的轮廓。”


    “他们把我按在铜镜前,让我日夜对着你的画像,学你笑,学你垂眼,学你行礼。”


    她的手指停在眼角。


    “他们说,殿下喜欢眉眼温驯的。”


    宿云微望着她,抿唇不语。


    “三年。”她说,“我学了三年。”


    “三年里我每日只睡两个时辰,醒了便对着铜镜。笑得太开不行,殿下会不喜。”


    “笑得不够也不行,殿下会看出破绽。”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后来我出师了。”她说,“他们把我送进行宫,送到殿下身边。”


    宿云微问:“……然后呢?”


    那女子没有答。


    她垂着眼,把玩着自己的手。


    “然后我发现,”她平静地说,“即使有了这张脸,我也杀不了他。”


    她抬起眼,望着宿云微。


    “我杀不了他。”那女子轻声说。


    “因为我这张脸是假的,我的爱慕也是假的。可他竟然对着这张脸,这双眼睛,想要找你的痕迹。”


    “都是你。”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都是因为你。”


    宿云微后退一步。她望着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此刻却被恨意扭曲得面目全非的脸。


    她们被制成她的赝品,送到夜挽妄的身侧,困在这里生不如死。


    “你为什么还活着——”


    那女子的声音已经破了,像是终于崩断的弦。她将整条手臂挤出铁栏,指尖触到了宿云微的衣襟。


    宿云微垂眸望着,那只手在她身前徒劳地抓握,颤抖,滑落。


    那女子忽而向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宿云微很像,是那些削骨换皮的日日夜夜,她对着铜镜练了千百遍的模样。


    “我没有名字。”她说。


    她抬起眼,望着宿云微。


    “我也没有自己的脸。师父说,细作不需要一张能让人记住的脸。”


    “困在这里的这些年,有人痴了,有人发了疯。”


    “可是,我还记得。我是南楚子民,为了杀他而来。你若也想杀他,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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