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杰明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触到一层细密的冷汗。
赛丽娅的压迫感他领教过很多次,通常情况下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应对。但现在这种压迫感完全是另一种维度上的东西,每一秒都让人坐立难安。
“其实,”本杰明经过一番高速运转但收效甚微的思索之后,用一种连自己听着都觉得缺乏底气的音量弱弱地说道:“她也没有把我怎么样……”
赛丽娅盯着他,眼睛都不带眨的。
通常情况下,被一个美少女这样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应该算是一种不错的体验吧。但本杰明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发凉。
赛丽娅的问题怎么这么多啊。安莉洁对他做的那些事情,是能随随便便说出来的吗?
说出来就不是过不过得了赛丽娅这一关的问题了,是过不过得了审的问题,懂吧?
本杰明被赛丽娅这个表情看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毛,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填满这个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的沉默缝隙,于是决定用更多精挑严选的细节来稀释当前的危险浓度。
“就是,你也知道安莉洁那个疯女人,她最擅长的就是拿话恶心人,你越是当真她就越来劲。实际上从头到尾,她对我做过的最过分的事情,大概就是……”
“……给我换衣服吧。”
“换衣服?”困惑和怀疑在赛丽娅那张精致的面孔上交替闪现,最后混合成一种既不想轻易放过又怕自己真的误会了什么的微妙神色,“我真的不希望你敷衍我,真的。我只是想要知道关于你的答案。不是什么别的,就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答案。”
“行吧行吧。”本杰明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拿你没办法”的投降姿势:
“你想想看啊赛丽娅,我的身体可就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从头到尾都在。安莉洁能做的,不过是把我的意识囚禁起来聊聊天之类的。难不成她还能对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人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侮辱事项吗?”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他自己都快信了的理所当然:“做不到的啦。”
赛丽娅觉得本杰明的这番话相当的有道理,毕竟本杰明的肉身一直在亚诺尔隆德,这个是铁打的事实,她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过。
他的身体好好的,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连发型都维持着她出发之前的样子。安莉洁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隔着半个王国的距离对他的身体做什么。
道理上说得通。但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安呢?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明明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打了勾,但心里某个角落就是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说:你再仔细看看,再看看。
本杰明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表情里那一丝松动,立刻咳嗽了一声,用一种试图把整个话题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语气说道:“不要多想了。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出去逛一逛呢?”
他甚至祭出了撒手锏:“被你哥弄坏的那辆轮椅,我都帮你修好了,还加固了一番。”
有一说一,这确实让人高兴。赛丽娅在心里对自己说:怎么能怀疑本杰明呢?从过去到现在,他从来没有任何对不起自己的地方。每一件事,每一个承诺,他都在用比自己期待的还要多一分的力气去兑现。
而自己呢?仅仅是因为敌人几句精心设计的话术就心生疑虑,实在是不应该啊。
赛丽娅看着本杰明推出那辆轮椅,轮圈上新换的辐条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干净的金属光泽,连脚踏板都被调整到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
细节不会骗人,这个人从来不会在有关她事情上偷懒。
赛丽娅坐上了轮椅,把自己最喜欢的那个毛线球搁在膝头。本杰明推着她出了门,从办公室外面的缓坡慢慢驶入亚诺尔隆德的街道。午后的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在皮肤上轻轻熨过一层温热的丝绸。
远处广场上的喷泉在日光下闪着碎银子一样的水光。
赛丽娅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好了起来。那种盘踞在胸口的疑虑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的薄霜,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它的爪子。
“你想要什么样的衣服呢?”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地从轮椅里飘起来,落在身后推车人的耳朵里,“我最近学了好多新的技巧,很多新款式我也做得来了。也许我以后应该开一家裁缝店。”
本杰明推着轮椅绕过一块翘起的石板,没有多想就接了话:“那我一定会是那家店的常客。”
“常客可不够。”赛丽娅小声地说。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她知道身后的人一定能听到。
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化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也许是这阳光太舒服了,也许是她终于放下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她的思绪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前飘,飘到了一个她还从未真正踏足的未来里。
也许未来,真的会发生那样的故事。
在市中心那条最热闹的商业街上,有一家装修得不算奢华但格外温馨的裁缝店。门面不大,但橱窗里的陈列总是搭配得恰到好处,路过的妇人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店里的每一样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线团按颜色深浅排列在墙上的木格里,剪刀和针插放在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那是她的手艺,也是她的地盘,街坊邻里提起这家店的时候总是点头称赞。
每天早上她会准时开门,围上那条用惯了的围裙,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一边缝补着客人送来的衣物,一边和进进出出的熟客们闲聊。话题从生意的行情慢慢滑到生活的琐碎。
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城里的学堂,谁家新添了一窝猫崽,最近市集上新来了一批料子花色特别好看。然后某个熟客会在试衣服的时候随口问一句:“怎么今天没在店里看见您丈夫呀?”
她会微笑地回答说,他出去进货了,如果有什么急事找他的话,跟自己说也是一样的。
等到客人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线穿过布料时细细的摩擦声。又过了一小会儿,门上挂着的风铃会叮铃铃地响起来,他推开门走进来,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一边拍着袖子上的灰一边问,今天的午饭吃什么。
多么美好的一天。当然,这样的日子里也少不了和老朋友们的聚会。
一定要时常聚聚,联络感情才好。以前的那些伙伴们会隔三差五地登门,大家挤在她不算宽敞的店里,把椅子搬来搬去,笑声能传到街对面去。
也许阿尔凯亚偶尔也会过来,当然她不会给对方什么好脸色看——这是原则问题。然后那个人就会摆出一副和事佬的嘴脸,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好好相处嘛”,说完之后还会朝她挤挤眼睛。
赛丽娅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脸上绽开了一个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本杰明推着轮椅已经走了好长一段路,发现赛丽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位公主正闭着眼睛,脸上挂着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略带得意的嘿嘿声,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人在推着她走路。
她这是到底在想什么?
本杰明决定暂时不要打扰她。有些事情,追问反而会坏事。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回去的方向走,阳光已经从他们身后挪到了身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就在快要回到办公区的时候,轮椅上一直安安静静的赛丽娅忽然眉头一皱,
她猛地睁开眼睛,偏过头,目光从下往上地盯住了本杰明的脸。
“那个女人,”她的语气在一瞬间恢复到了审讯模式,“给你换了什么衣服?”
本杰明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僵。然后他低下头,朝她露出了一个经过多年历练打磨出来无懈可击的微笑。
“让我们将这个话题省略吧。这并不重要,亲爱的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