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赵璧孤身定陇、一席安关,浑都海闭关锁隘、按兵中立,四万关西精锐从此不附和林、不助伪逆。西疆天险顷刻成空,阿里不哥引以为傲的南北合围大势,于无声处轰然崩裂。
关山百里风止营静,暗棋落定、西线底定。漠南金莲川暗流沉稳、步步为营,只待天时;而千里之外的漠北和林皇城,依旧沉溺在新君登极、四海将平的虚妄繁华之中。
此时已是深秋望日,漠北霜风更烈、寒彻骨髓。
和林作为大蒙古国百年龙庭,地处极北、旷野连天,无山川遮挡、无地气温存。每至深秋,便是衰草连天、黄沙漫野,天地间尽是苍黄冷寂之色。唯有皇城宫城高墙巍峨、殿宇连绵,飞檐覆霜、旌旗罗列,硬生生在蛮荒朔漠之中,撑起一座帝都堂皇气象。
自阿里不哥私开忽里勒台、僭登汗位以来,和林皇城日日弦歌不绝、宴饮不断。
这位新晋伪汗,年少骄躁、胸无远略,自幼长于深宫、惯于宠溺,从未亲历百战、从未深耕地方、从未筹谋天下大局。昔年蒙哥汗铁血集权、威压宗藩、整肃朝纲、拓土万里,举国肃然、吏治严明,他躲在龙庭深宫,只知安享宗亲尊荣、坐视帝国鼎盛,从不知创业之艰、守业之难、定天下之重。
一朝先帝崩殂、中枢悬空,他借幼子守灶旧俗,笼络一众被先帝打压、心怀怨怼的老勋旧宗王,侥幸窃居汗位,便自以为天命在身、四海归心、江山在手。
全然不知,自己所得的,不过是一具架空的帝国空壳、一盘松散的宗王私盟、一场转瞬即逝的浮华大梦。
连日来,阿里不哥身居万安宫深宫,日日大摆宴席、犒赏宗王、封赏勋贵、大赦麾下。朝中文武、草原宗部、亲党旧勋,人人日日领赏、夜夜欢宴,朝堂之上唯余阿谀奉承、歌功颂德,无人敢言危局、无人敢陈隐患、无人敢道虚实。
他端坐九重虚位,听尽满朝颂词、看尽殿上繁华,愈发骄矜自得、目空四海。心中笃定:忽必烈弃鄂州大功仓促北归,千里劳师、军心疲惫、腹背受敌、孤立无援;浑都海手握四万关西劲旅、扼守关陇天险,死死锁死漠南西进之路、隔断中原川陕通路;脱里赤南下敛财征兵、扰动漠南根基,断忽必烈粮草财源。
三面锁局、四面合围,漠南已是瓮中之鳖、笼中之虎,只需熬过寒冬、养足兵力,来年春暖花开、草长马肥,便可挥师南下、一战擒敌、肃清漠南、一统四海。
这般虚妄胜算,日日萦绕心头,令他志得意满、骄躁日盛。
这日午后,和林皇城暖阳浅淡、寒霜覆瓦,万安宫殿内暖炉炽盛、暖意融融。
殿中丝竹悠扬、歌舞翩跹,数名草原舞姬身着锦绣轻衣、身姿曼妙,随乐起舞、环佩叮当。案上摆满西域珍果、草原羔肉、醇酿马奶,香气缭绕、奢靡融融。
阿里不哥斜倚龙榻,身披锦绣龙袍、头戴鎏金冠冕,神色倨傲慵懒,一手执盏、一手轻叩榻沿,眯眼观赏歌舞,耳听群臣称颂,周身尽是帝王浮华、盛世虚景。
阶下宗王勋贵轮番进言,句句皆是谀美之词。
“汗上圣明!自登大位以来,四海归心、藩部臣服,漠南忽必烈弃功逃窜、龟缩金莲川,已然胆寒惧战、朝夕惶恐!”
“待来年春和景明,王师南下、铁骑出关,必扫平漠南、擒斩逆藩,一统万里江山!”
“先帝基业,终得汗上承继!黄金家族正统,尽在和林龙庭!”
溢美之词灌满殿宇,阿里不哥听得心花怒放、笑意难掩,眼底尽是浅薄骄矜、短视自得。
他全然沉溺在这片虚假安稳之中,看不见千里关山之外的暗流翻涌,看不见金莲川幕府的步步深耕、层层破局,更看不见西线天险早已悄然易势。
就在满殿欢腾、歌舞正盛之时,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破风而来,节奏凌乱、惶急无比,瞬间打破皇城深宫的奢靡静谧。
未等宫人阻拦、卫士通传,一道满身风尘、甲胄凌乱、脸色惨白的传报斥候,连滚带爬冲破宫门、跌扑殿外,双膝重重砸落冰冷地砖,嘶声急报,声音颤抖、凄厉刺耳:
“启禀汗上!急报!西疆剧变!关陇大变!”
骤然一声急报,如惊雷炸响深宫!
殿中丝竹骤停、歌舞立止,所有舞姬乐工齐齐僵立原地,满殿宗王勋贵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凝固,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暖融融的宫殿瞬间坠入一片刺骨死寂。
阿里不哥脸上的慵懒笑意骤然敛尽,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与愠怒,厉声呵斥:“慌什么!小小边报,竟敢惊扰宫宴、乱朕圣心!区区关陇琐事,何至于失仪惶恐!”
他素来好大喜功、厌闻坏讯,只信吉言、只喜颂声,下意识便以为不过是西疆小股乱民、粮秣小缺、戍边琐事,不值一提。
那斥候伏地叩首、浑身发抖、面色死灰,不顾帝王震怒,拼尽全力嘶声急报,字字泣血、句句惊魂:
“汗上!不是琐事!是天崩变局!关西元帅浑都海,即日起闭关锁隘、全军中立!拒不接受和林一切调令、不奉汗上伪诏、不发一兵一卒助战!四万关西精锐尽数按兵不动、严守本境、断绝与我漠北所有往来!西疆天险、合围锁局,尽数崩塌!”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四座皆惊!
整座万安宫殿瞬间空气凝固、寒意骤生,方才融融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彻骨冰凉、漫天错愕。
所有宗王勋贵瞬间脸色煞白、身躯微僵,人人瞠目结舌、心神大乱。
浑都海!四万关西军!关陇天险!
这是漠北朝野上下公认的最大胜算、最硬屏障、最利杀招!是锁死漠南的咽喉、是合围忽必烈的铁臂、是来年南下平叛的绝对依仗!
谁也不曾料到,固若金汤的西线壁垒,竟然无声无息、一朝倾覆!
阿里不哥周身的骄矜自得、虚妄底气,瞬间被这句急报彻底击碎。
他猛地从龙榻上挺身而起,双目骤然赤红、青筋暴起,手中玉盏“哐当”一声狠狠砸落地面,碎裂成片、醇酿四溅,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大殿中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
他厉声咆哮、声线破音、戾气暴涨,全然没了半分帝王仪态,只剩躁急少年的疯狂暴怒:
“浑都海!朕待他不薄!朕封他世袭王侯、许他世代镇陇、予他西疆全权!先帝旧部、关西重兵、天险要塞,朕尽数托付于他!他竟敢背朕叛朕、闭关中立、阴附忽必烈!”
“此贼安敢如此!此贼安敢如此!”
暴怒嘶吼回荡大殿、震颤宫宇,檐角浮尘簌簌坠落,满殿文武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呼吸、无人敢言语。
阿里不哥年少躁进、心性不稳、城府浅薄,顺境则骄奢自得、目中无人,逆境则暴怒失控、方寸大乱。全然没有忽必烈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帝王定力。
他大步踏出、衣袍翻飞、神色狰狞,死死盯着阶下斥候,咬牙暴喝:
“查!速速彻查!何人游说!何人暗通!何时私谋!何时定计!朕要知道所有底细!朕要将通敌之人、叛朕之臣,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斥候伏地颤声回禀:“回汗上!细作探查回报,近日仅有一单中原商贩入关西行,入浑都海中军大帐密谈半日,此后浑都海便骤然下令闭关中立、断绝往来。经查,那商贩并非商贾,乃是——漠南幕府谋臣赵璧!孤身入陇、暗行游说!”
“赵璧!”
三字入耳,阿里不哥如遭重击、气血翻涌,胸口剧烈起伏、双目猩红如血,滔天怒火彻底冲散所有理智。
他早知金莲川幕府谋臣个个精于权谋、擅长暗斗,却万万不敢相信,忽必烈竟有如此魄力、如此胆识、如此布局!
敢在南北对峙、杀机漫天之时,遣孤臣千里潜行、独闯铁营、虎口夺势,凭一席言谈、一纸密函,便撬动数万重兵、颠覆西线大局、破碎自己毕生胜算!
这等沉机、这等隐忍、这等算计、这等格局,与自己的骄躁浅薄、好大喜功、盲目自信,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殿下一旁,年迈宗王阿蓝答儿慌忙出列,神色凝重、忧心忡忡,躬身急声劝谏:“汗上息怒!事已至此,暴怒无益!当下最急,是稳住大局、挽回西疆颓势!浑都海中立闭关,我漠北合围之势已破、天险已失、臂膀已断,局势已然大危!”
“忽必烈蓄势已久、城府极深、谋臣如云、猛将如雨、军心稳固、民心所向!如今西线无虞、再无牵制,其十万精锐再无后顾之忧,只需休整蓄锐,即刻便可挥师北上、直扑龙庭!我军仓促新军、根基未稳、军心浮动、民心离散,万万不可再躁急生事!恳请汗上收敛怒意、冷静定策、整军布防、安抚宗藩、稳固盟心!”
这番话句句属实、字字戳危,是满朝唯一清醒的忠言。
可此刻的阿里不哥,早已被滔天怒火、挫败耻辱、惊惧慌乱冲垮心神、冲碎理智。
他最忌讳旁人言忽必烈之强、言己身之弱、言局势之危,最容不得自己的虚妄霸业被人戳破、骄傲底气被人碾碎。
听闻劝谏,他非但未冷静半分,反倒愈发狂躁、愈发偏执、愈发气急败坏。
他猛地转头瞪视阿蓝答儿,双目凶光毕露、戾气冲天,厉声怒斥:“汝敢长他人志气、灭朕之国威!区区一个幕府谋臣、一介边关老将,便能乱朕大局?便是中立闭关,又有何妨!”
“朕手握漠北龙庭正统、坐拥草原万里、手握数十万牧民新军、坐拥四方宗藩归附!忽必烈不过漠南一隅之地、疲惫之师!浑都海不愿助朕,朕便自统王师、自平漠南!无需借助关西一兵一卒!”
躁急狂言出口,满殿宗王勋贵尽数面色发苦、心头冰凉。
人人皆知,所谓数十万漠北新军,皆是旬月强征的牧民壮丁,未经战阵、军纪松散、甲械简陋、战力孱弱,不过是虚张声势的乌合之众。所谓四方宗藩归附,不过是趋利避害、暂附虚势的松散同盟,有利则聚、有害则散,从未有同心同德、共守逆局的赤诚之心。
此前有浑都海西疆天险、四万精锐兜底,众人尚敢观望依附、苟且追随;如今西线崩盘、胜算尽失、危局暴露,再听新君这般狂妄躁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所有宗王勋贵心中的底气、信心、依附之意,瞬间轰然瓦解、尽数崩塌。
人心暗流,自此彻底溃散。
阿蓝答儿见状,连连摇头、满目悲凉、无可奈何。他追随阿里不哥起事,深知这位新君无帝王之量、无定局之智、无驭世之沉,唯有躁怒骄奢、短视偏执,这般心性,如何敌得过沉机似海、步步为营、隐忍谋远的忽必烈?
龙庭败势,已然昭然若揭、无可挽回。
阿里不哥犹自怒火难平、不甘落败,立在大殿正中,声色俱厉、厉声传令,躁急之下连连下旨,尽是昏招险棋、自乱阵脚:
“传朕伪诏!即刻令脱里赤加急南下!不计代价、不择手段,遍掠中原粮草、强征汉地丁壮、扰乱漠南州县、破坏忽必烈根基!”
“再令漠北各部,即刻尽数征兵、加急操练、整肃甲械、囤积战马!寒冬不解甲、昼夜不停训!不等来年春暖,朕便要提前整军、择日出师、主动南下!朕要一战踏平金莲川、生擒忽必烈、洗刷今日之辱!”
两道躁急王令,火速飞出深宫、传彻漠北。
可诏令虽出、威势全无。
朝野上下、宗藩内外、军队之中,再无先前踊跃响应、誓死效忠的激昂之气,只剩人心惶惶、观望犹疑、暗自心寒、暗流溃散。
一时骄躁、全盘皆输。
一时狂怒、人心尽离。
和林深宫的这场暴怒,看似声势滔天、威压四海,实则已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困兽之斗。
漠南金莲川,稳如磐石、步步落子、静待敌乱;
漠北和林城,躁如沸汤、连连失策、自溃根基。
天下大势、南北胜负、乾坤归属,已然无需推演、已然注定分明。
朔漠寒风穿殿而过,卷起满殿零落碎盏、满地残羹冷炙,吹得宫灯摇曳、光影纷乱。
这座看似堂皇鼎盛的和林皇城,早已内里虚空、人心瓦解、霸业成灰,只剩一个摇摇欲坠的伪朝空壳,在深秋寒风之中,静静等候崩塌倾覆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