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另一边，千树核心区，采集工作正式已经开始推进。
在林凡与艾露恩达成最低限度的合作后，
赤色联邦把一支人数不多、装备却古怪到极点的采样专家组送了进来。
为了彻底打消精灵疑虑，专家组的准备工作几乎做到了极致。
——采样全程公开。
——允许精灵贴身监视。
——允许随时抽查样本箱。
——数台蜂鸟无人机悬空跟拍，画面同步投到外围临时光幕上，排除任何多余小动作的可能。
……
负责全程跟踪监视的，正是年轻将领——伊瑟尔。
林间小道蜿蜒穿过千树核心区，九棵最高圣树如九根撑天巨柱，枝叶交织成金绿色穹顶，周围数百棵圣树众星拱月般拱卫四方。
这是精灵国度最神圣的地方。
也是伊瑟尔这辈子最不愿让人类踏进来的地方。
她站在小道口，左手按着剑鞘，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前方那群人类的手上。
不看脸。
只看手。
她不信人类。
更不信人类在见到圣树之后，还能忍得住不伸手。
在伊瑟尔原本的预想里，这所谓“采样”，无非就是换个体面点的说法。
说得好听些叫取样，说得难听些，就是趁机割皮、刮木、挖根、取汁。
结果第一名蹲下去的人类，直接让她愣了一下。
那是个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女专家。
她没靠近树干，反而蹲在一条潮湿的树根外侧，先用小刷子轻轻扫开浮土，随后从地上夹起一片自然卷曲、边缘发黄的落叶。
是真的直接从地上捡的。
她用镊子夹起那片叶子后，动作小心得近乎夸张，先放进透明密封袋，再贴标签，再掏出记录板，低头刷刷写字。
“样本编号，S-03-17。”
“位置，第三圣树东南外环六码。”
“类型，自然脱落叶片。”
“时间，下午两点十二分。”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那副认真劲，像是在处理什么价值连城的国宝。
伊瑟尔盯着那片枯叶，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
真的就只有这些吗？
她没有放松。
反而更警惕了。
她不信。
这或许只是掩人耳目的第一步。
果然，下一刻，又有两名采样员朝一棵圣树走近了些。
伊瑟尔瞳孔一缩，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横跨一步，直接挡在了树干与那两个人类中间。
锵。
剑柄在掌心轻轻一响。
两名采样员瞬间停住，齐刷刷举起双手，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后方，为首的组长立刻快步上前，语气平静而克制。
“别误会。”
“我们只是拍照，不会接触活体部分。”
他说完，像是怕伊瑟尔不懂，还当场拿起设备，对着自己连拍三张。
咔。
咔。
咔。
片刻后，一张张图像从机器里直接吐了出来。
伊瑟尔盯着那几张纸片，眼里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异色。
这画画的方式……
有点神奇。
可她依旧没让开太多，只是冷冷盯着他们的动作。
……
另一边，
其中一人甚至发现一块半挂在树身上的薄皮，刚伸出镊子，旁边组长就低声喝止。
“别动。”
“还连着活层，放弃，换下一个。”
那人立刻收手。
半点犹豫都没有。
伊瑟尔握剑的手，已经不知不觉有些松了。
她继续跟。
一步不落。
她看着这些人类在林间小道上来回穿行，看着他们围着圣树转，却始终像绕着火焰走路一样，刻意与树干保持安全距离。
他们捡落叶，收枯枝，取已经脱落的树皮碎片，偶尔连一小撮被风吹进树根缝里的干苔都要用刷子拨开确认。
但凡和活体沾一点边的东西，他们全都不碰。
半个时辰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刀片划过树皮的声音。
没有利器切入木质层的痕迹。
甚至没有一个人类，主动伸手摸过圣树树干。
最离谱的是，他们捡得比精灵自己打扫祭道还仔细。
一片落叶，先确认是否完全脱离母体。
一截枯枝，先确认断口是否早已失活。
一块碎皮，先确认背面没有生命胶质残留。
确认无误后，才会装袋。
伊瑟尔越看，越不对劲。
她原本绷紧的神经，开始一点点被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松绑。
直到意外真的出现。
一名明显资历不深的年轻采样员，背着器材转身时没有注意脚下，被一截湿滑树根绊得一个踉跄，手臂本能伸出去扶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圣树一根低垂的活枝。
那一瞬间。
伊瑟尔的眼神，猛地冷了。
她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弓弦，右手握住剑柄！
那年轻采样员脸都白了，吓得连退三步，背后工具箱都撞歪了，双手刷地举过头顶。
“我没故意碰！我——”
他话都没说完。
组长已经冲了过来，一把将他拽开，冲伊瑟尔低头致歉。
“抱歉，是我们的失误。”
“他退出采样序列，立刻调离。”
说完，根本不给那年轻人解释的机会，直接把人换了下去。
旁边另一名队员立刻补位。
流程没有乱，借口也没有一个。
伊瑟尔盯着那名被调走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将已经拔出半寸的剑，缓缓压了回去。
但她的手，依旧没离开剑柄。
真正让她精神重新提到极点的，是轮到九棵最高圣树之一的那一刻。
那是核心区真正的中心母树之一。
也是精灵一族绝不容许任何异族染指的圣地。
采样队刚一靠近，伊瑟尔就先一步走到前面，把四周所有可能下手的位置全扫了一遍。
树干。
树根。
低垂枝条。
树皮缝隙。
连根系边缘潮湿苔藓的纹路，她都记在了脑子里。
结果。
这一队人停在树前后，先是原地拍照编号，随后分散到四周地面，开始低头找东西。
还是捡。
只捡。
一名专家发现树根旁有一小块自然卷起的树皮碎片，用镊子夹起，装袋。
另一人从落叶层里翻出半截已经腐朽发黑的细枝，装袋。
第三人看见一块贴着树身边缘、却尚未完全脱落的老皮，观察三秒，摇头放弃。
“未完全脱离，放弃。”
伊瑟尔就站在三步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直到这一整轮采样结束。
采样队退开后，伊瑟尔第一时间冲到树前检查。
树皮完好无损。
甚至连树身表面那些细碎潮湿的苔藓，都还老老实实贴在原来的位置上，纹丝未动。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
又过了一刻钟。
这一批样本装箱完毕。
四个透明密封箱整整齐齐摆在林间小道旁，箱盖扣死，贴满了标签和编号。
“可以核验。”
组长主动退到一边。
伊瑟尔没说话，直接上前，亲手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是一袋袋分装好的样本。
枯叶。
枯枝。
自然剥落的树皮碎屑。
全是死物。
她又打开第二个。
还是一样。
第三个。
第四个。
一连四箱，全是这些东西。
别说切下来的活体组织，里面甚至连一小截带汁液的新鲜嫩枝都没有。
伊瑟尔站在四个打开的密封箱前，低头看着那堆在精灵眼里几乎毫无价值的枯枝落叶，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
她之前以为人类会伤害圣树，挖树根，甚至偷偷取母树核心组织。
结果这群人进来之后，从头到尾就蹲在地上捡没有价值的东西。
而且捡得比谁都认真。
比精灵自己清扫祭道还小心。
伊瑟尔搭在剑柄上的手，第一次，真正彻底松开了。
最后，这位年轻的精灵将领终于忍不住，低低喃喃了一句。
“……他们要这些东西，到底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