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妹子，你还记得我不？我刚才想去给你们送物资的。”
二楼昏暗的楼道里，李娟搓着手凑了过来。尽管眼神里透着局促与不安，她还是硬着头皮执行张凌志的命令。
“你放心，我们这群人都没有恶意的。”
唐映雪不置可否，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战术终端的夜视功能，让她清晰看清眼前妇人脸上每一道讨好的褶皱。
李娟不是异能者，对她构不成威胁。但对方靠近时，一股混杂汗酸与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服务区已停水多日。超市里虽有矿泉水，但在末世，水是保命资源，无人会奢侈到用来洗澡。
至于外面连绵不绝的暴雨，大多数幸存者根本不敢触碰，唯恐雨水里的未知病毒会将他们变成丧失理智的丧尸。
李娟常年看人脸色，自然察觉到了唐映雪一瞬的嫌弃。
心里虽有不悦，但为了完成任务，她还是强扯笑容，试图将女孩引向走廊深处。
“大妹子，你饿不饿啊？我们那儿还有些藏起来的好东西，你要是饿了，跟我来，我给你弄点热乎的吃？”
“不用了。”唐映雪目光微闪，顺水推舟问道，“不过，您知道这层的厕所在哪边吗？”
“厕所啊？就在里头！大妹子，你快跟我来！”李娟面色一喜，转身就要带路。
就在这时，一道削瘦身影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妈！你跟我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叶兆兴死死咬牙，眼眶通红。
“兆兴啊，你先等一下，妈正带这位大妹子去厕所呢。你快让开！”
“妈，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
面对挡在路中间纹丝不动的儿子，李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在唐映雪，甚至暗中窥视的张凌志和白亮都不解的目光中，这位刚才对外人唯唯诺诺的中年妇女，突然像被点燃的炮仗，对着亲生儿子爆发了。
“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我起早贪黑供你上大学，现在世道乱了，我拉下脸皮，甚至豁出身子，还不是为了保住你这条命！你倒好，整天给我甩脸子，非要看着你妈死在面前才甘心吗？！”
尖锐的斥责在空荡走廊回荡。
叶兆兴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地立在原地，嘴唇嗫嚅，发不出声音。
那种名为“母爱”的沉重枷锁，宛如冬天里湿透的棉袄，不穿冷，穿了更冷。
虽然走廊的变故打乱了节奏，张凌志和白亮却没放过绝佳空档。
趁着唐映雪注意力被这对母子吸引，躲在承重柱后的白亮率先发难。
B级异能【疾速】发动。
白亮的干瘦身躯瞬间化作模糊残影，犹如狩猎的猎豹，贴着墙根直扑唐映雪后颈。他无需杀人，只需两秒内将她打晕制服。
同一时间，躲在另一侧的张凌志也出手了。
他心思缜密，目的是切断退路。右手抬起，A级异能涌动，一道半月形青色风刃撕裂空气，呼啸着斩向唐映雪身后不远处的楼梯口。
战术配合堪称完美。
但意外，就发生在毫秒之间。
只因白亮速度实在太快，快到张凌志在昏暗环境中出现视觉误判；而唐映雪，根本未如预想那样惊慌后退，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哧——！”
利刃切开血肉的闷响传来。
原本斩向楼梯口的青色风刃，精准拦腰切过了正在高速冲刺的白亮。
“砰！”
白亮甚至来不及惨叫，上半身借着惯性继续飞出两米，重重砸在积水中。
下半身无力跪倒在地，鲜血混杂内脏，瞬间染红地面水洼。
幸运并未眷顾他。
这位B级异能者，还未碰到目标衣角，便以极其荒诞戏剧性的方式，死在老大手下。
走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草！失误了！”
短暂错愕后，张凌志看清地上半截尸体，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抓住那个女人！”
剩余八个幸存者早被张凌志平日淫威吓破胆，听到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从黑暗中钻出，持菜刀与消防斧，大叫着朝唐映雪围拢。
张凌志这次学乖了，不再乱放风刃，死死盯住对方，伺机而动。
但这一切，已无关紧要。
因为人群中，叶兆兴动了。
他低着头，越过还在喋喋不休的母亲，不顾一切朝张凌志方向狂奔。
压抑、痛苦、屈辱，以及那份永远得不到信任的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哗啦——！”
随着叶兆兴奔跑，楼道里肮脏的、没过脚踝的积水仿佛听到召唤。水流违背重力，顺着他的双腿盘旋而上。
B级异能：【水流控制】。
平时，这或许只是不起眼的下级异能。
但在今天，在这被无尽暴雨笼罩、空气湿度饱和的末世，周遭环境成为他最强大的武器。
水流越聚越多，最终在叶兆兴身后形成咆哮的水龙卷。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要证明给母亲看，他不是废物，有能力保护她，更能亲手宰了这欺辱她的畜生！
“张凌志，给我死！！！”
叶兆兴双臂猛地前推，狂暴的水龙卷夹杂碎石木屑，犹如怒龙，咆哮着吞没前方走廊。
张凌志大惊失色，双手连挥，几道半米长青色风刃呼啸而出，试图切开水墙。
青色风刃与浑浊水龙重重撞击！
平时，A级风刃足以瞬间击溃B级水流。
但在无尽水汽加持下，叶兆兴这一击的破坏力，跨越了阶级鸿沟。
水龙不仅绞碎风刃，更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张凌志及八个持冷兵器的幸存者狠狠拍在走廊尽头的承重墙。
“咔嚓！”骨骼断裂声连成一片。
狂暴水流褪去，二楼再次恢复平静。
除了被叶兆兴刻意用水幕护在身后的母亲李娟，以及自始至终撑着伞、周身被透明液态膜保护得滴水不沾的唐映雪之外。
张凌志和八个幸存者全部遇难，尸体扭曲堆叠，满地狼藉。
叶兆兴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母亲。
他证明了自己的强大，终于清除了所有威胁。
“啪！”
迎接他的，不是释然的拥抱，甚至不是一句简单的夸奖。
而是一个用尽力气的、响亮的耳光。
叶兆兴被打得偏过头。
“你疯了吗？！”李娟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凄厉变调，“你把他们都杀了，我们以后靠谁保护？！你以为你这点本事能护住我？你闯大祸了！”
脸颊火辣辣地疼，叶兆兴的心却彻底冷透。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看着她眼中根深蒂固的懦弱、不信任，以及对自己的否定。
他突然明白。
物理上的枷锁可以斩断，但思想上的囚笼，他一辈子也打不破。
他的证明，毫无意义。
在唐映雪略带不解的目光中，这个刚才宛如战神的年轻男人，突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与解脱。
“我知道了，妈。既然你觉得我护不住你，那我带你走吧。”
地上的积水缓缓升起，在叶兆兴手中凝聚成半透明水刃。
他没有犹豫。
水刃向前递出，轻柔却无可阻挡地穿透李娟胸口。在母亲极致错愕的目光中，叶兆兴拔出水刃，反手刺进自己心脏。
两具身体缓缓倒在满是血水的冰冷瓷砖上。
一切都结束了。
唐映雪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轻轻叹了气。
她转过身，撑开那把透明雨伞，踩着积水，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层宛如炼狱的楼道。
老实讲，她并不懂这个男人最后为何要这么做。在她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温柔与无条件偏爱的代名词。
但今天她似乎学到了一点：家不一定都是避风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光是活着，光是面对那些以爱为名的束缚，就已用尽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