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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通政司中观疏,方知事大如天

作者:生活中的咸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通政司值房,炭火烧得正旺。


    宋景坐在案后,捧着一杯热茶,正与左右两位同僚说笑。


    他今年六十一,之前任国子监祭酒,翰林学士


    景和十年前被点为应天府乡试主考


    后得皇帝夸奖,后面升任通政司左参议。


    通政司左参议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却是天下奏疏入京的第一道关口。


    各省的题本、各部的奏报、言官的弹章


    都要从他眼皮子底下过一遍,才能送进内阁,再由内阁递到御前。


    当然,能坐稳位置,凭的不是背景,而是眼力


    什么疏该急递,什么疏该缓送,什么疏该压一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宋大人,听闻令徒王堪在翰林院三年,勤勉得很?”


    坐在他对面的右参议刘敏之端着茶盏,笑吟吟地问道。


    “勤勉?”宋景摆了摆手,笑得眼角纹路都挤了出来。


    “瞻正,勤勉是勤勉,就是太实心眼。


    在翰林院里头修实录,修了三年,也不见他来通政司走动走动。


    前科的榜眼探花,哪个不是三天两头往这边跑,混个脸熟?


    他倒好,一头扎进故纸堆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实心眼有实心眼的好。”刘敏之笑道


    “实心眼的人,做出来的文章扎实,写出来的奏疏也扎实。”


    “扎实?”宋景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


    “我就怕他哪天一腔热血上了头


    写一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奏疏递上来,给我惹一身麻烦。


    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子在翰林院里跟那个魏逆生走得极近。


    魏逆生是什么人?冯衍的门生。


    冯衍和沈端在朝堂上掐了多少年了?


    两个老头掐架,小鬼遭殃。


    我就怕王堪这个实心眼,像之前被沈端弟子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话音刚落,值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书吏捧着一封奏疏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


    “宋大人,翰林院编修王堪王大人递上来一道奏疏


    说是依‘翰林上书言事’之例,直送通政司。


    封套上有大人的铜符印记。”


    “哦?瞻正上疏。”宋景眉头一挑,放下茶盏,伸手接了过去。


    “瞧瞧,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一边拆封套,一边朝刘敏之笑道:


    “这实心眼的孩子,莫不是真给我递了一道弹章上来?


    让我猜猜......


    必然是弹翰林院哪个老编修克扣茶钱,还是弹食堂饭食不合口味?”


    刘敏之和旁边几个书吏都笑了起来。


    宋景也是笑吟吟地将奏疏从封套中抽出来,展开。


    只是当目光落在题头上,笑容还在脸上挂着,嘴角却一僵。


    《陈南京常平仓粮储不实疏》。


    “常平仓,粮储不实?”


    宋景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没有立刻往下看


    而是将奏疏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套上的署名。


    不是王堪一个人的名字。


    魏逆生,王堪。


    两个名字并排列着,下面端端正正盖着两方官印。


    他没有说话,将奏疏翻回来,从头开始看。


    值房里,笑声渐歇。


    刘敏之看着宋景的表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他跟宋景共事多年,自然知道可能出事了。


    宋景看得很慢。


    他从第一行看到第二行,从第一段看到第二段


    每一句都不跳过,每一个数字都仔细核对。


    可越看,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指先在奏疏上停住了。


    户部奏报,御史巡仓录。


    八年三年的数字,三任御史的名字,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捕风捉影


    这是把户部的卷宗和都察院的档案放在一起比对出来的。


    【抑臣更有虑者:南京常平之弊,非一仓一吏之弊,实法弛而人不举之弊。


    巡仓御史岁有题奏,而户部未尝实核,户部岁有册报,而朝廷未尝躬按。


    上下相蒙,以虚文相欺。积弊既深,恐非清查一二仓廒、参劾三五官吏所能骤革。


    若不彻底厘剔,严立规程,则今日之四成虚额,安知他日不半、不倍?


    他日志曰“食货”,后人按册求实,无实可求


    据籍论储,无储可论。臣修国史,窃惧后世之讥议圣朝也。


    夫翰林言事,本朝令甲所许。


    臣非不知缄默可以保位,直言足以招尤,然朝廷设官,非徒使臣等裁牍缀文而已。


    事关国计,臣何敢以避怨嫌之故,隐默而不为陛下言?


    臣备员史局,目击弊窦,不敢不以实闻。


    臣所谓循职举事者,非敢矫激以沽直声,亦非敢毛举以挠成法


    实见仓粮虚耗、法纪渐弛,上负圣明委任之意,下失小民仰给之资。


    臣修志未完,固不敢避嫌而自外于言路之末......】


    言辞恳切,句句诛心


    如“上负圣明委任之意,下失小民仰给之资”


    将制度之弊与君臣民三者命运相连。


    宋景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书吏。


    书吏还站在那里,等着他发话。


    宋景摆了摆手:“你先下去,把门带上。”


    书吏应声退下,值房的门轻轻合上。


    刘敏之放下茶盏,凑过来看了一眼宋景手里的奏疏


    只看了个题头,脸上的笑意就没了。


    “宋大人,这……”


    “你别说话。”宋景打断了他,让刘敏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宋景继续往下看。


    【伏望陛下敕下户部,选廉干堂官一员,会同南京户科给事中


    巡仓御史,彻底清查京仓实储,逐廒盘验,按册对核,明立簿籍。


    亏空者勒限追补,侵渔者按律究治,册报不实者分别降革。


    并令各省巡抚,各查所属常平等仓,限年修复旧制。


    从此以实核虚,以法绳奸,庶几积弊可除,仓储渐实。


    国计幸甚,臣民幸甚!


    臣不胜悚息待命之至。谨具本亲赍,谨奏以闻。】


    宋景读到这里,闭上眼睛。


    不是在斟酌文字,是在想人。


    想王堪,亦想魏逆生。


    这道疏,落款是两个人。


    可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王堪写不出来。


    王堪那孩子,文章扎实,字迹端方,可他的笔没有这么冷。


    这道疏,用典精准,句式老到


    步步为营,层层推进,每一个字都掐在正好的分寸上。


    多一分则过激,少一分则无力,不是王堪的路数。


    此疏必是魏逆生为书!


    三年前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三年后,他果然来了。


    不是自己来,是借王堪的铜符来的。


    他把一道足以震动朝堂的奏疏,按翰林院言事的规矩递进通政司


    不走寻常的弹劾路径,不经过内阁审阅,直接送到他宋景的案头上。


    宋景将奏疏轻轻放在案上,双手平摊,压在奏疏两侧。


    值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炭火噼啪。


    过了很久,刘敏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宋大人,这道疏……递还是不递?”


    是啊!


    递还是不递?


    这道疏,递上去,户部会炸,沈端会跳。


    朝堂上那些骑墙的人会重新站队。


    内阁里那些老头子们会议论:


    宋景怎么就接了这道疏?宋景是不是站了冯党的队?


    清流们是不是要当这个出头椽子?


    可如果不递,大周养常平仓几百年


    为的就是水旱灾年有粮可调、边境有警有粮可出。


    四成亏空,如果不止南京一处,如果是天下常平仓的通病


    大周的边境,大周的百姓,大周的天下,拿什么去填?


    何况,清流缺‘名’久矣!


    “有意思,哈哈。”宋景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魏逆生借的不是王堪的铜符,借的是清流的路。


    没有捏造,没有夸大


    证据摆在明面上,法理写在明处,名望留给了看疏的人。


    用最干净的文字,办最棘手的事


    不点任何人的名,却能让人人自危。


    道疏写得干干净净,让接疏的人想推都推不掉.......


    宋景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来。


    “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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