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随苏德林踏入庭院时，脚步不由顿了顿。
但见院中人头攒动，百余道身影黑压压挤在一起。
他们大多身材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皂色公服，腰间佩刀的铜环泛着暗哑的光。
有人交头接耳，眼神在同伴间飞快交换着，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神色间皆带着些许茫然。
刘主事凑过来压着嗓子道：“沈都头，京兆府下辖六厢，每厢设都头一人，专管京城地面上的治安缉盗。
您这都头虽是新授，却能直接听命于府尹大人，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
沈霆微微颔首，“嗯”了声算作回应。
这时关英走过来道：“沈都头，这些人都是袁克民都头的班底，是从各厢抽调的精锐，里头还有几位曾是苏大人的亲卫，身手绝对过硬！”
沈霆闻言目光再次扫过人群，这时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左眼包着纱布的大汉，正双臂抱胸，冷笑着看着自己，正是那个被自己打伤了的袁克民的心腹——王强。
苏德林往前迈了半步，负手立于台阶上清了清嗓子，他并未刻意提高音量，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瞬间让嘈杂的院子静了下来。
“想必大家都知道，袁都头身体抱恙，需在家静养些时日。”苏德林说到这指向身边的沈霆道：
“召集诸位是有要事宣布，从今日起，由沈霆沈都头接替袁都头之职，统领其属下所有捕快差役。”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起了一片骚动声，百十道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沈霆身上。
身量颀长，穿着簇新的七品官服，腰间悬着耀眼的铜牌。
可那张脸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稚嫩，怎么看都不像能镇得住场子的样子！
一时间，好奇、质疑、轻视……像无数根针扎得沈霆感觉皮肤发紧。
苏德林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也看出了众人眼中的轻视，再次开口道：
“沈都头虽年轻，却是本府亲自遴选的人才，从今日起，他的命令便是本府的命令。”
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道：“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本府的板子可不认人！”
“是！”众人齐声应诺，可声音却参差不齐，透着敷衍和不甘。
站在苏德林身侧的沈霆心中泛起暖意，明白这位大佬是在为自己立威，心下感慨的同时躬身道：
“多谢大人提携，下官必竭心尽力，不负厚望！”
苏德林扶起沈霆，目光中满是期许地道：“你也说几句。”
沈霆微微颔首，面向众捕快抱拳行了个标准的环礼道：“在下沈霆，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我知道各位都是袁都头带出来的，各个都是好汉，沈某不才，只求与诸位同心协力办好差事，不负府尹大人厚望！”
沈霆这番话说的不卑不亢，语气诚恳，既谦虚的认可了一众捕快，又给了前任面子，稍稍抚平了众人心中的抵触。
庭院中响起了一阵应和声，虽称不上热烈，却比之前真诚了些。
然而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轻哼，打破了这短暂的和谐。
就见王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冲苏德林一抱拳，躬身道：“小人王强，斗胆问一句府尹大人。
袁都头带着我等办差，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的令我等不敢不遵，可沈都头却既无功劳也无苦劳，这如何能让我等服气？”
王强的话霎时让院里安静下来，众捕快都看向苏德林，因为王强问出了他们所有人心底的话。
苏德林眉头微皱，原本温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扫向王强。
王强被那目光压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可他毕竟是袁克民的心腹，骨子里带着几分依仗，即便跪着，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苏德林何尝不知王强的底气来自何处，更知道现在不是用官位压人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
“问得好！本官今日便让你心服口服。
半月前，陵水县那桩惊动朝野的税银失窃案，便是沈都头助我们京兆府破的。
还有益州候之子黄显失踪案，看似毫无头绪，也是沈都头抽丝剥茧，不仅找到了黄显，还顺带破了益州候府丫鬟失踪的隐案！”
此言一出，众捕快脸上的不屑瞬间被震惊取代。
一个个瞪大眼睛看向沈霆，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年轻得过分的新都头，竟有如此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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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强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瞪得溜圆，愣了片刻，又不甘心沈霆就这样替代了袁都头，脑子里闪现出一条苦肉计，对沈霆抱拳道：
“沈都头，小人想问您一句，您是不是还记恨袁都头误会您是江洋大盗的事，不然这六厢您为什么偏要选我们这一厢？”
不待沈霆说话，苏德林已是沉下脸道：“大胆王强，本官刚才不是说了么，这是本官的决定，岂是你个小捕快能质疑的？！”
王强立刻连连磕头道：“大人赎罪，小人知错了！”
可那副模样，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众捕快虽不敢出声，可看向沈霆的眼神里却都多了几分狐疑。
他们交头接耳，目光闪烁，显然被王强的话说动摇了心思。
苏德林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王强利用了！
此獠此举看似莽撞无礼，实则是在变相贬低沈霆，让众捕快以为沈霆是借着官位公报私仇。
偏偏这事是自己定的，想的是用沈霆把袁克民架空，然后再找机会将其弄出京兆府。
只是事先没有告诉沈霆，没想到竟被王强反将了一军！
苏德林心中暗恼，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个目无上官的王强拉下去，打二十板子！”
早就看不惯王强的苏紫芸心一喜，对关英使了个眼色。
关英与苏紫芸的想法是一样的，不等衙役上前，亲自上去将王强双手反剪，一把将其推给了衙役。
众捕快都现出惊讶之色，碍于苏德林的官威谁也不敢求情，皆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沈霆。
沈霆心一颤，眼见王强一副‘慷慨受打’的样子，瞬间就看穿了他的苦肉计。
王强若是挨了这顿板子，自己固然能立威，却会在这些未来下属心中留下‘仗势欺人、公报私仇’的印象，日后再想收服人心难如登天。
沈霆知道，这是自己上任的第一道难关，跨过去才能真正在京兆府站稳脚。
还有……王强和袁克民你们既然还要算计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跟我这个学过伟人宝书的人玩战术，你们还太嫩，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来个以退为进，彻底消除隐患……
想到这沈霆深吸口气，拦住衙役道：“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