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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风起于青萍之末·下

作者:明月滟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王主簿临睡前还在暗自祈祷,只愿第二日起来,岭南三县的粮价又恢复他理想中的飞速上涨。


    可惜天不遂他愿,次日清晨,小道消息开始在街边巷口与茶馆酒楼流传:


    “听说了吗,广府那里近日收获颇丰,郡府大人体恤咱们,要开仓放粮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今年旱季将至,粮食都枯死在地里,价格要飞涨了吗?”


    “涨什么,我舅舅就是码头的,他亲眼见着无数粮船停靠清水县,里头都是白花花的大米,都是两湖郡运来的。”


    “我怎么听说运来的是番邦的高产作物呢?”


    “嗨,不管是什么,至少这么看,粮价要跌?”


    “那王老爷他们粮铺还在高价收粮吗?”


    “那都是前几日的老黄历了!我今早路过王氏粮行,亲眼见着里面的伙计都面色不佳,高价收粮的牌子也撤了呢。”


    流言就这样悄然而广泛地传播着,毕竟事关粮食的事可是头等大事!


    大部分佃农劳工们都已经卖了家中或多或少的存粮,只盼望粮食价格赶紧跌下来,他们好再低价买入一些,既安全又能转个差价。唯有那些跟着王主簿的步伐,也高价收了粮食的小粮商铺,此刻心中惴惴。


    王主簿坐立难安地听着打探来的消息,只觉得一头乱麻。


    灵州县和清水县的粮行市集都静悄悄的,暂无什么大动作,却有暗涌流动。


    午时降至,灵州县最大的粮食市集突然被一阵喧闹打破。


    田大牛浩浩荡荡地领着十几个佃户,推着十辆堆得冒尖的大车进入集市,里头装的正是一个个饱满硕大、深红色的红薯!


    田大牛站在最前方,声如洪钟:


    “乡亲们!皇庄新收的红薯特价卖啦!王妃娘娘说了,这是惠民价,生红薯只要八文一斤!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价格,比前几日大集上卖的还低!


    集市瞬间沸腾了!


    八文钱!这价格卖的比前几日清水县月度大集上卖的还便宜!


    “这可是皇庄的红薯,我上次吃过,比小米好吃多了!”


    “王妃娘娘仁厚啊。”


    “快快,快去抢,去晚了就没了!”


    几乎片刻,街上的人流就朝田大牛的摊位涌去。


    不多时,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灵州县。


    王主簿很快也知道了这消息,倒不是因为他眼线神速,而是由张安之带领的另一支小分队也在正大光明地行动着。


    只见十辆推车被骡子拉着,浩浩荡荡地到了王氏府邸的门前,张安之重重敲响了大门:


    “烦请通禀一声,皇庄领着王大人要的红薯来了!”


    门房见这浩浩荡荡一群人和粮车,不敢怠慢,慌忙进去上报。


    不多时,王主簿领着金管事怒气冲冲地出来了。


    “张安之,你这是何意?”王主簿咬牙切齿道,“谁给你的狗胆来本官府前嚣张?”


    可这从前一见到他就呐呐的小庄头这次却挺直了腰杆:“王大人,您之前不是亲口说愿以十五文的高价收购皇庄的红薯吗?王妃体恤,特将刚收的红薯打包给您送货上门了!”


    “既是给大人您的,自然与供给别处的不同,我们在集市卖八文,给您特供品,只需要十二文!”


    王主簿已被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张安之,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张安之却故作无辜:“大人,我们皇庄也是好心呐。您那日在皇庄仓库前说的收购价,我们在场的佃农可都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又给您降价,又给您特供,您怎么还不乐意了呢?”


    “大人若是不乐意,那我们就拉去清水县卖,佐不过还是八文,就当给大家伙送福利了。”


    周围已悄悄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大家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王主簿的短,但站在府邸门口的王主簿已经感受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眼神。


    这种羞辱感他已经多年未曾感受过,此刻再也无法维持体面,涨红了脸咆哮道:


    “滚!给本官滚!”


    张安之拱手:“既如此,小人告退。”


    随后施施然领着大批红薯向清水县的方向行进。


    清水县,王氏粮行斜对面的一家小粮铺内,掌柜的望着街口人山人海的红薯摊,默默地把收粮的牌子藏在了柜台最深处。


    那八文一斤的吆喝声,与牌子上十二文一斤的收粮价形成了鲜明对比。


    得亏他们消息灵通,看王氏粮行的粮食收购牌撤了,就赶忙将自家店的也撤了下来。再慢一步,保不齐就要像街西那家金山粮行一样,被这伙佃农们利用价差平白套出好多两银子来了。


    可是牌子虽然撤了,前几日跟着王主簿的步伐,高价收来的几十石粮食却还沉甸甸地堆在仓库里,也压在他心头上。


    一个伙计正匆匆赶来,一脸急色:


    “掌柜的,我刚刚瞅见后街的李记好像偷偷拉了三车的粮食,挂着出售价十二文一斤的招牌,往集市上去了!”


    掌柜的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李老头!这下可坏菜了!”


    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后面的事可就不好控制了。何况他为了贪便宜,陈粮收的尤其多......这可经不住放啊!


    “你去找两个生面孔,也拉三车麦子去试试水。”


    最后一句吩咐,掌柜的说得咬牙切齿:“售价就写十一文一斤!”


    伙计会意,匆匆去了。


    不一会儿,清水县市集上除了出售红薯的身影,又多了几个遮遮掩掩的粮车,售价十一文、十二文的都有,虽然并无红薯那般火爆,也是陆陆续续销售一空了。


    待王主簿得到消息时,已是晚膳时分。


    听了这消息,他面色铁青:


    “是哪家的粮行这么沉不住气?”


    “大都是生面孔,卖完就遮遮掩掩地溜走了,看样子至少有四五家小粮行参与其中。”来汇报的仆从两股颤颤地答道。


    王主簿额头青筋直跳,将手中釉面光滑的瓷碗重重砸向仆人:“一帮子废物!”


    金管事领着其他人跪在下面,大气也不敢喘。


    郡守大人的回信还没到,可这市场已现乱象。他,还等得起吗?


    王主簿闭闭眼,挤出三个字:“再等等。”


    这一整晚,王主簿在软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次日,灵州县与清水县上,都又出现了眼熟的红薯推车。


    不同的是,集市上陆续出现了更多低价售粮的生面孔。


    那些粮食的价格,从昨日的十二文、十一文,陆陆续续跌倒了十文、九文。


    无声的恐慌开始在小粮商中蔓延。


    来来往往的米铺伙计们在各家店内穿梭,互相试探,可最终也没找出究竟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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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终于,第一个光明正大售粮的粮铺出现了,正是王氏粮行斜对面的那家小粮铺。


    偌大的“陈麦清仓,七文一斤”的招牌,端端正正地挂在店门口。


    不多时,李记粮铺、金山粮行、西集米行......大大小小的说得上名字、说不上名字地粮行米铺,像商量好了似的统统挂出了售粮的招牌,统统都是七文一斤。


    王主簿听到这个消息后,直接瘫倒在椅背上。


    他知道,一定是这些粮铺老板们背着他商量好了放粮的时间与价格。


    这帮子眼皮子浅的蠢货商户竟连一天都没坐住!


    这下完了。全完了。


    “去,把仓库里的粮食统统都抛了!”


    什么奇货可居,什么坐拥利器,已成为一场泡影。现在若是跑晚一步,只怕损失就会成倍的上涨!


    他恶狠狠地咆哮:“七文......不,陈粮五文,新粮六文,统统抛了!”


    大势已去。


    王主簿心内一片冰凉,仿佛已经看到郡守叔叔震怒的脸,和打水漂的真金白银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抛售粮食的命令下达之后,几小股早已做好准备的商队队伍,悄无生息地流进各个售粮场所。


    这些粮食,被一点点以极低的价格吃下,运往城郊外不同的、毫不起眼的库房,最终全部汇入了同一个地点,正是岭南王府。


    “我和田大牛的红薯队伍均已平安返回,我们的人分成六股,正前往不同的方向接手。”张安之在岭南王府库门前,向黎清禾与谢知珩汇报最新进展。


    他身边的王若昭补充道:“目前购回的粮食约六百石,且市场上流言正盛,粮食已有跌落至五文一斤的迹象。”


    黎清禾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好在王主簿最终还是上钩了。


    “做的好!接盘不用太急,主要关注王氏粮行各县几个大铺的情况,优先买他们的。”


    “是。”王若昭与张安之齐齐应声道。


    他们并未久留,不多时就退下处理后续购粮事宜去了。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的轮椅,并未着急离开,二人一道站在院落中沐浴阳光。


    万里无云的晴空还是见不到下雨的迹象。


    “只希望天公作美,我们勿需用到这后手。”黎清禾默默叹道。


    谢知珩柔声安慰:“娘子莫要担心,我们已经做尽能做到的最大准备了。”


    黎清禾点点头:“还是要谢谢夫君鼎力相助才是。”


    午后的阳光晃眼,她闭一闭眼,不由得想起那顿最初议及此事的午膳。


    当时的他提议暂时妥协,将红薯卖给王主簿一些以保平安。


    现在想想......


    “王爷,你早就想要对付王主簿了,是吗?”她忽然问道。


    谢知珩停顿片刻后笑了:“娘子果然聪明。王氏盘踞多年,侵吞民田、把持商路,早已是岭南的毒瘤。”


    “只是我未曾想到,拔除这颗毒瘤的契机,竟是由娘子送来的。”


    “那接下来会如何?”黎清禾望着风平浪静的皇庄,却莫名感到一丝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娘子,你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远超我的想象。”


    谢知珩伸手,微凉的指尖慢慢与她温暖的手掌五指相扣:


    “所以其他的事无需忧心,交给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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