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雪下的不多,盖住黄土与坟包的表面。
天白、地白,缟素白,连敬贡先人的烟都是白的。偌大的天地间白成一片,火盆里吞噬黄纸的火舌成了仅有的色彩。
被裹在人群中戴重孝的姑娘不过十六七,鸭蛋脸,杏仁眼,两弯眉毛浓密,很是清俊秀雅,只是几日未眠,她眼底青黑,看着格外疲惫。厨娘翠微跟跪在她身后,不时将纸递给她。
周围人唏嘘:“这鹿家酒楼的老板和老板娘多好的人,怎么就忽然害了疟疾暴毙?留下她家女儿和一个厨娘,这可怎么办啊?”
“嗐,那不是还有兄弟吗?不过……”
哭嚎打破他们的议论,姑娘哭天抢地往地上垂:“爹啊!娘啊!”
原本准备上前的叔伯和婶子们都被她哭的停下脚,面面相觑无法上前了。
叔伯又要上前,她哭的更惨了,甚至要往火盆上扑,两个远房姐妹赶紧把她拉住,族里长辈也急得拿拐棍戳地,问她“金藏啊,你这是何苦呢”。
大家心里明镜似的,都知道鹿金藏这是故意的,他俩一靠近就开始哭,分明是不想把她家那酒楼的归属拿到明面上说。
胖大伯暗自咬牙:他兄弟把两个闺女都放在心尖上宠着,按理来说就是个好拿捏的,怎么这么鬼精灵?
鹿金藏也在心里暗自咬牙:谁家好人穿越了,睁眼发现爹妈全死了!还面对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这要是对我当酒蒙子的惩罚,是不是有点过了?
五天前,她为欢送朋友回家过年,把自己店里最好的龙舌兰开了喝子弹杯。朋友喝的好不好不知道,她反正是喝了一帘,直接上楼睡觉不省人事了。
等再睁眼,迎接自己的就是两具尸体,以及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鹿父这支子血脉稀薄,只有鹿金藏姐妹两个,其中年长的庶女还早远嫁了。父亲那边的两个叔伯盯着父亲遗留的大酒楼流口水,不等自家兄弟头七,看剩下的小姑娘好欺负,就过来想抢这酒楼和去世兄弟的遗产了。果然是畜生哪个时代都有。
“畜生”大伯就先开口了:“金藏啊,你别难过了,你这哭也没用啊。我兄弟和弟妹也回不来了。”
鹿金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拿孝服去擦泪:“大伯,金藏是没爹娘的孩子啦!守着这么大的家业有什么用啊!”
“话不能这么说!”大伯赶紧接她话茬:“你还有大伯呢,走,你到时候跟大伯回家,大伯替你打理你家的酒楼。”
“放屁!大哥那是想打理二哥家的酒楼吗?分明是要私吞!”瘦猴一样的小叔蹦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两个女儿都让你卖了,只怕我大侄女到你手也得被卖!”
大伯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手握成拳,看来是明白鹿金藏提酒楼家业的事儿,就是为了引他往沟里跳。
“你说什么呢!我女儿分明是嫁了好人家,你嫉妒!”大伯吼完,拉着小叔的肩膀给他使眼色,两人又背着族中长辈开始嘀嘀咕咕,却也没个人在意。
鹿金藏靠在翠微怀里,眼神冰冷的盯着那群人。
这酒楼虽不在长安那种大城市,但凭借母亲酿酒的手艺,以及本郡靠近长安的好地利,生意也算日进斗金。族里长辈觉得酒楼该充公,两个叔伯又想霸占,两方争斗下,赶紧逃跑居然是鹿金藏最好的选择。
可酒楼加上父母遗产,这可是笔天文数字,谁甘心交给别人?
于是等叔伯二人再回头时,鹿金藏已经哭哭啼啼起身,往两人面前凑了。
“我知道两个叔伯都是关心我,这酒楼这么大,我也忙不过来。我是想着,二位长辈到底是父亲的亲兄弟,不如族中长辈们做个见证,我就把这酒楼交给二位叔伯打理吧。”
小叔听了,立马挂上笑容;族中长辈点头如捣蒜,纷纷夸赞鹿金藏知礼数。只有大伯笑的横肉堆没了眼睛,可小眼睛里却透露些怀疑的精光。
然而鹿金藏话锋一转:“只是……我知道我家酒楼生意好嘛。但要没酒楼的四大特色酒,这酒楼只有个空壳子,老客跑了,新客也没有,这酒楼真真是浪费了。”
“这四样酒都是我娘研究出来的,如今菜谱她是遗留了,可我实在忘了放在哪了,若要找,也得些时间。这些日子又这般忙,您看我爹娘头七还没过,我庶姐现在知不知道消息的……”
她故意留一半话,又开始拿袖子挡住眉眼,开始低低的抽泣,引得两个叔伯开始着急。
“哎呦,大侄女啊,你有啥话就说啊!”小叔双手合十,拼命互搓:“有什么难处,你说了叔伯们帮你啊!”
“所以……”鹿金藏悄悄抬眼,微眯着瞧向两叔伯:“我得找找我娘这菜谱啊。等我爹娘头七过了,您二位长辈再来,到时候地契、酿酒菜谱,还有我爹娘的遗产,我一并奉上的。”
“不然金藏同意了,可别人不知道。风言风语乱传,万一有人说叔伯们是趁兄弟头七没过就要抢家产,这是整个宗族都跟着丢人啊!”
大伯撵胡子思索,忽然问:“那金藏你要去哪啊?是跟大伯还是跟小叔?”
“金藏哪也不去,金藏去找庶姐去,金藏愿意跟庶姐生活,再也不回这儿了。”
这话说的倒像是跟鹿家彻底断了,那财产进她叔伯兜里,最后肯定也兜兜转转要回宗族。这下鹿金藏提了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大伯眼睛乱转,似是还有疑虑,小叔却拽他衣袖,小声安慰:“她一个丫头片子,就带着个家里厨娘,还能翻出花来不成?给她时间把酿酒方子拿出来,这不着急。”
仔细想过也是这样,大伯便也点头应允了。
但鹿金藏最会翻浪花了。
当晚请其他亲戚吃完席后,鹿金藏立马开始回爹妈房间收拾东西。她悄悄给了翠微钱,让翠微去买马车混在族老们的马车里。
放她走前,鹿金藏问她:“你真要跟我走吗?我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你跟我一起走要吃苦的。你要不想跟我走,你就拿着这银子跑。”
翠微的泪水溢出来,嘴角带笑:“小姐,当年灾年逃荒,我落水,都是你和大小姐把我捞出来的,还把我引荐给夫人当厨娘。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下,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
穿越过来也有三四天了,鹿金藏难得在身边人身上感受到些人情味儿,她把翠微抱进怀里,憋闷在心头许久的泪水不受控制往下掉。
她们相拥而泣,好半天才放松开。
接下来,鹿金藏开始“拆家”。
鹿父的五十两白银都是私房钱,以及母亲的陪嫁金银细软、翡翠头面这些,拿出去就算啥也不干也够活个三四年了;菜谱就在母亲的首饰盒夹层里,她掏出来翻看后果断带走。
虽然也是最普通的黄酒、米酒酿造,但可以给她省去些酿酒的探索时间,也许以后可以用这些酒来赚钱。
最后,最重要的。
她从老爹的枕头里找到了这家酒楼的地契和买卖合同。
只要没有这个地契,他们叔伯俩想怎么折腾,都属于借用,而合同可以证明这酒楼是他父亲买的,是留给她的遗产,永远都是她鹿金藏的!
所有东西被她打包进一个红木箱子里,上面盖上衣服,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带去姐姐家的衣服,女眷的贴身衣物又不好翻找。
翠微回来得很快,把马车藏进族老的马车间,人多混乱,谁都没注意到多了辆马车出来。
黑夜中只有月光映进来,两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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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箱子的身影,就像两道剪影,随着光的微动还会晃啊晃的抽搐。
做完这些工作,鹿金藏只用了三天。轻手轻脚,没惊动任何人。
当然,还有一些遗产没有清点带走,但最重要的她都没剩下,再多她也拿不动了。
没等过头七,到第三日接三圆坟儿后,她当晚就带着翠微驾车跑了。
亲戚们发没发现?不知道;叔伯们注没注意到?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更不知道了。
鹿金藏只知道,她现在有钱了,而且未来还会更有钱,有钱到把所有家产,把那个酒楼都拿回来,还要把她叔伯们都挤兑到破产!
初冬的黑夜里,马车开始往西走。
她们换下缟素,身着粗布麻衣,像是水滴入大海便融为一体,模样和寻常乡下入京的市井妇人别无二致。
翠微透过马车的车窗往外看,月光把她脸照的那么白。她问鹿金藏:“小姐,咱们去长安干什么?不是去找大小姐吗?”
“大姐那边什么情况,咱们也不知道,如果去了添麻烦,和拉她下水有什么区别?”
出郡后,疲惫随着放松席卷而来,鹿金藏难得有了困意,趴在马车里呢喃道:“去长安,机会多,以后说不定能赚大钱。”
“真能吗……”翠微表示怀疑。
那点怒火又被点燃了,想到她在叔伯那里受到的憋屈,鹿金藏气的大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那两个畜生都给老娘等着!老娘早晚要看他们露宿街头!”
有志气很好,有梦想也很好,但梦想能不能实现才是最重要的。
从小县城到长安,她们路上用了两天,没遇到什么山贼土匪,大概是鹿父鹿母在天之灵保佑吧。落地租房后,她和翠微挖个大坑,把带来的钱都藏起来,转头就出去找工作,很快就在某个酒楼落脚成为店小二和帮厨。
鹿金藏也想干点买卖的,但一来这长安的铺子价格颇高,她得谨慎;二来她也不了解现在长安人的喜好,做什么生意还不确定。
于是她果断选择先打工积累经验,再考察好群众喜好再说做买卖的事儿。
刚穿越的鹿金藏以为自己就是到了唐朝,待她发现厨房里居然有调酒师亲儿子——柠檬时,她意识到并非如此。
又观察几日,她发现这是个接近唐朝的架空朝代,物产上已经有蝶豆花、柠檬等调味食材,而且这里虽有坊市,但并无宵禁,夜夜笙歌十分热闹。
既然夜生活这么丰富,要不重操旧业当调酒师?现在可是黄酒和米酒的天下,喝惯了酿造酒的古人喝得惯现代调酒吗?
思维发散之间,鹿金藏将盘乳酪酥山放到顾客面前,刚要走,就听食客吐槽:“今年怎么没喝到几家好黄酒?这烧刀子这么辣,当真不是人喝的。”
看来这年代黄酒酿造技术趋于成熟,但鉴于技术仍在发展中,再加上原料等不确定因素波动在,还是很难保证稳定的供货量啊。最后还是有不少商家把目光投向烧刀子这种“穷人乐”上。
鹿金藏停下脚步,垂眸看向他们面前的白瓷酒壶,端起扇闻。
“哎,你这小二干什么?”年轻食客不满道。
“这烧刀子闻着是纯高粱酿的,怎么会不好喝?”鹿金藏蹙眉问。
“你真会开玩笑,酒不拿高粱酿,还能拿什么酿?”
哦,对,这是古代,白酒——也就是烧刀子——再怎么作假也不可能是酒精勾兑的。当然,度数也不会太高,撑死也就五十度吧?
等等!这是不是可以试探一下古人口味?鹿金藏眼前一亮:“二位客官,我有办法能让这酒和黄酒一般好入口,您二位可愿让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