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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缘悭一面(微修)

作者:土土土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冷月辉渗入幽深寂静的山林,隐约透出树影幢幢中藏着的一点黄光。


    那光亮于茫茫黑暗中愈显疏冷,犹如木屋中的男人已静默良久而愈发冰冷的脸色。


    朔风扑窗而入,吹得木桌上方置着的折扇掉入地上,才让久坐于木桌前的男人有了动作。


    杨悭起身,双手拾起折扇,仔细收好并放入袖中,随后转眸问向身旁的郑陆:“老陆,你不觉得那说书人有问题吗?”


    在祁朝地界讲述溯朝一个名义上已亡故二十年的将领的事迹,还提前准备好了数十把画了该将领双亲的折扇,美其名曰“高人所赐”,以‘贵人出贵子’的荒诞之言吸引人群注意并以一个铜板贱卖折扇。


    此手段与前日手绢摊位上贱卖由名贵丝绸所制的手绢如出一辙。


    不为赚取钱财,只为吸引人群,借此放出幕后之人想要传达给他的消息。


    他的父母如今在幕后之人手中,且命在旦夕,约他于普法寺相见。


    郑陆一听,骤然间反应过来,一拍脑门道:“老大,我真糊涂,要不我即刻飞鸽传书去溯朝,打探下老爷子他们是否被闻呈奕那厮抓来了祁朝?”


    “来不及。”杨悭摇头。


    “溯朝离祁朝还是太远,我怕他们扛不住。”男人立于窗口,抬眸眺望天际中的那半轮冷月,几点疏星点缀,终是冷清了些。


    就算那只信鸽能飞到溯朝,也是飞不回来的。


    对方是摆明了要让他做出抉择,见父母还是逃出去全在他一念之间。


    男人继续问道:“老陆,今日可还有遇到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郑陆忖度了片刻,旋即声音提高了几分,“老大,还真发生了件稀奇的事情。”


    杨悭转过头看他一眼:“说说看。”


    郑陆捋了思绪道:“我从茶楼出来,路过一处学堂,恰逢学童放学,说来也是太过巧合,那些学童在途中一路诵着‘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他开始动情背诵起诗来,刹那间,一个在刀尖上舔血而活的大男人竟不自觉地落下了泪来。


    他的啜泣声引来了立于窗前的男人的注意。


    罕见的,杨悭并未如往常般动怒,斥他不成体统,只声音平淡道:“继续。”


    “待那些学童经过,我又在学堂的不远处看到一对稚童,男童穿着一件略大的玄色对襟长衫,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几个‘福’字,女童穿着一件略大的藕荷色素缎长衫,手中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两人不住嬉戏着,女童还一直对着男童喊着‘心儿,慢些,我快追不上你了’。”郑陆撇撇嘴道,“老大,这男童取‘心儿’这名字实在有些娘们唧唧的,忒不好听了些。”


    闻言,男人笑了声:“少时我娘这般喊我时,我也觉得不好听。”


    娘常对他说,为心而坚是为‘悭’,遂为他取了乳名‘心儿’。


    男人搭着眼帘,缓声道:“当初不知名何意,如今我却是悟了。”


    他自小听娘教诲,学文习武,通兵法善六艺,上战场赴前线,一生从未有败绩,后得到皇上赏识,成为龙虎军首领,又参与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宫变,自十九年前来到祁朝,便被通缉至今,十九年再未回过家。


    今时今刻,他才懂得‘悭’的含义。


    缘悭一面。


    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二老一面。


    郑陆问道:“老大,您悟了什么?”


    男人无言以对,只是轻轻叹了声气。


    这声轻叹落在郑陆的耳中,如千钧重般让他心下一窒:“老大,难不成老爷子他们真的被抓来了?”


    “谁知道呢。”男人的声音平静极了,仿佛在谈及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学童诵着《游子吟》,让一双稚童穿着他双亲常穿的衣饰,念着只有家人才知晓的乳名,闻呈奕使出那柄称作‘亲情’的刀刃,在一刀一刀往他心尖上捅,捅得他鲜血淋漓,让他举步维艰。


    郑陆的眉心蹙得愈发深重,他思忖了会儿,内心打定了主意欲向男人开口,又见男人背向着他,只安静望于天上那轮不弯不圆的月亮,他也望着那轮月亮看了少顷,实在没发现这月亮有何独特之处,于是下定决心,一鼓作气道:“老大,趁他们还没追来此处,我们赶紧沿着山路去汩城吧。”


    杨悭听闻后,并未作答。


    他只看着那轮月亮,想着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看到它变得如圆盘的那一日。


    男人转过身来道:“老陆,我想去趟普法寺。”


    郑陆一听连忙制止道:“老大,万万不可啊,明知是计,在引你现身,为何还要去普法寺?”


    杨悭道:“去看一眼,了却遗憾。”


    “老大当真要去?”


    “嗯。”


    这次换得郑陆长叹一声:“既然老大执意要去,老陆替你去。”


    男人摇头:“老陆,他约的是我。”


    郑陆卸下怀中佩剑,一把拍在桌上,震得烛台上的热油悉数洒落地面,语气不容置喙道:“老大你伤口未愈,老陆身手好前去探查一番,若那普法寺真是龙潭虎穴,老大就快去汩城回溯朝见老爷子最后一面。”


    杨悭还欲出声回绝,却被郑陆抢先开口:“老大放心,老陆定会平安归来。”


    杨悭见郑陆主意已决,犹豫半晌最终还是点了头,他拍了拍郑陆的肩膀,神情凝重道:“切记切记,不要莽撞行事,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就马上撤退,小心为上。”


    郑陆拿起佩剑,走出木屋的一瞬间,他回头,对上杨悭担忧的目光,笑着道:“老大,我要是三日没回来,你就不用等我了,老爷子很想你。”


    木门带上,独留一室静谧。


    ......


    郑陆一路疾驰来到锦阳府的东侧,他先打扮成商人模样,跟随着香客从右侧的无作门一同踏入这座闻名遐迩的‘普法禅寺’。


    禅寺前有座小桥,桥下流淌着从山峰上下来的涓涓细流,水声潺潺,琉璃瓦上折射出璀璨光芒,香火气与佛经诵读声缠绕,使人心境平和。


    他顺门而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普法寺,只见香客虔诚参拜寺中每一尊佛像,诵经祈福,自由出入佛寺,寺门也无官兵把守,一切皆未有不妥之处。


    郑陆踏过两道石阶,来到正殿,一尊金身佛像坐于莲花座上,八仙桌上摆着香客前来供奉的绢花、香烛。


    他学着身旁香客的手法,点燃三支清香,默默祈福着:“求菩萨保佑老大早日回到老爷子身边尽孝,我愿折寿十年,不,二十年,随便折寿多少年吧,只要老大平安就好。”


    话毕,他礼佛三拜,遂起身将三支清香插于佛像前的香炉上,又添了香油。


    正欲转身离去,忽然间,男人的肩被人轻轻搭住,他心下一窒,紧握住怀中的佩剑,只需稍稍用力,利剑便会马上出鞘割破身旁之人的喉咙,然耳旁传来一道苍老又稳重的声音:“阿弥陀佛。”


    郑陆转身看去,看向身旁这位满头白发,头戴僧帽,身着袈裟的高僧,目露疑惑道:“方丈可是有事找我?”


    “阿弥陀佛。”高僧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语气诚恳道,“老衲见施主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今日相见即为有缘,是以老衲想奉劝一句给施主,近段时日休要出门。”


    话音刚落,郑陆大笑出声,他过了二十年刀尖舔血的日子,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条性命,在阎王爷手中夺回了不知多少次性命,区区血光之灾又有何惧。


    他不以为然道:“多谢方丈劝诫。”


    高僧见他并未将话放于心上,温和一笑道:“识自本心,见自本性。”


    郑陆听不懂,反问道:“方丈此言何意?”


    高僧双手合十又念了声:“阿弥陀佛。”


    他垂眸对着郑陆颔首道:“施主好自为之。”


    郑陆实在不耐烦听这些云里雾里的话语,即刻转身离去,出了寺门后复回头望了一眼普法寺,又觉时辰尚早,绕着普法寺周围走了一遭,仍然无所获。


    他不禁好奇,若老爷子他们真的被抓来了普法寺,怎么里里外外都没找到人呢?究竟被闻呈奕藏去了何处?


    郑陆正思索着不得其法时,那名穿着略大的玄色对襟长衫,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几个‘福’字的男童撞到了他的腿上,随即立马跑开。


    郑陆喊他一声,男童也未回头。


    男人迈动一步,感觉草地有异样,遂低头一瞧,见地上有着半截玉镯,许是那男童所掉,他捡起来一看,觉得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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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有些眼熟。


    回想半晌后,立马变了脸色,来到马厩解开绳索,跨上马后,有张小纸条从他鞋底下掉了出来,他没有留意,打马先绕去了涂阳街,再绕到了紫岚街,又绕去了清泉庙,全是人群聚集热闹之地,将锦阳府东侧兜兜绕绕了一圈,确认后方无人跟踪后才一路驰骋去往锦阳府的西南侧。


    当他来到山林间的木屋时,已是黄昏。


    他一把推开门,看到立于窗前的男人,大咧咧喊了一声:“老大,我回来了!”


    闻言,杨悭松开了不知紧握多久的双拳,一如放下了担忧多日的心弦。


    跟随了他多年的副将,他的过命之交,他的好兄弟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杨悭笑得开怀,拍拍他的肩膀道:“老陆你可算回来了。”


    继而面色变得深沉:“怎去得这般久,可出了什么事?可有找到老爷子?”


    郑陆一一摇头:“老大,寺内我全搜过一遍,没找到老爷子。”


    闻言,杨悭深深皱了眉头。


    这定然是计在引他出面,他方想开口让郑陆带领兄弟们收拾好包裹赶路时。


    郑陆从胸口掏出了半截玉镯递到男人面前。


    玉镯成色不算新,青白玉竹节纹样式,半截玉镯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粗略看着似是个‘心’字。


    男人认得出来,这是他母亲常年所戴之物,从未有过摘下的一日,因为这是由他所赠,此生也只送了这样物件给过母亲,而那个‘心’字是母亲亲手所刻。


    杨悭接过玉镯,仔细收好与那把折扇一同放入袖中,他又来到了窗前,眼角余光瞥见窗沿上有片树叶,叶片上的颜色不再翠绿,红色布满全身,如同此时的霞光浸染天际,美得不可方物。


    男人不禁拿起落叶,徒然间松了手,恰巧一阵朔风而起,落叶飘向了远处,他循着方向找去,只见叶片兜兜转转间飘向了前方的树林,最后落在了一颗大树根旁,树上的绿叶与它一样的脉络。


    落叶归根。


    杨悭就这样立在窗前沉默着,久久没有动一下。


    终是郑陆耐不住性子,问道:“老大,我们该怎么办?”


    杨悭慢慢转身,来到木屋的一处角落,拿起一个包裹递给郑陆,道:“老陆,包裹里有很重要的东西,你带着包裹去找那个人,让他放你和兄弟们一条出路。”


    郑陆少见地没了笑,对着最尊敬的老大发怒道:“那个人也想杀了你,他不会这么好心给我们出路的!依我看,我们一起从汩城杀出去!”


    杨悭摇头道:“我是出不去了,你把包裹交给那个人,他会放了你们一命的。”


    郑陆顿时好奇道:“老大怎知他会放了我和兄弟们?”


    杨悭道:“佛门中人最忌杀戮,他得到他想要的就不会再动杀机,而我知道他太多秘密,他是不会放过我的。”


    郑陆问道:“老大,闻呈奕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是要去普法寺吗?”


    杨悭道:“嗯。”


    郑陆道:“老大,我和兄弟们都要跟着你一起去普法寺,你若出事我们岂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话音落地,杨悭久久未言一句,这个铁铮铮硬汉的眼尾愈发变了红,这么多年这群兄弟一直追随着他,而他也早已将手足之情转为血浓亲情,他不能让兄弟们跟着他去送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跳入龙潭虎穴。


    他将包裹放入郑陆的怀中,语重心长道:“这么多年你们跟着我也受苦了,能回家便回家吧,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老大对不住你们。”


    郑陆一直不肯接手,直至杨悭笑道:“你若有本事,拿着包裹里的东西与那人商谈,说服他出手救我一命。”


    郑陆细一思量才勉强将包裹接了过来,应声道:“老大放心,老陆定会说服那人前来相助。”


    杨悭满意地点了头道:“好。”


    他送郑陆至门口,嘱咐道:“你这人样样皆好,除了贪图女色这点令我不喜,古人曾言‘色字头上一把刀’,你需牢牢谨记。”


    郑陆大咧咧笑出声来:“老大尽管放心,等我回来后我定会戒色的。”


    杨悭沉默良久,慢慢道:“老陆,老大与你拜别了。”


    郑陆只当是现下暂别之意,笑着应和道:“老大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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