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倾禾愣住。
这是温羡聿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
她闹得最难看的时候,温羡聿都没有问过。
“我恨过。”
楚倾禾看着他,神色平静,“你瞒着我在云溪苑和慕卿微以父母的名义养着辰辰的时候,我恨;
你把公司股份给慕卿微的时候,我也恨,你拦着不让我出国的时候,我更恨。”
温羡聿喉结艰难滚动,“我很抱歉,那时候的我确实做得不对,你恨我,是应该的。”
“后来冒牌桑颜出现的时候,我看着你一次次维护她,我以为我会更加痛恨你,但事实是,那时候我发现我不恨了,因为失望攒够了,一切的不合理和荒谬也只变成了令人不屑的笑话而已。”
说这些话的时候,楚倾禾整个人是十分平静的,没有埋怨,也没有一丝情绪。
可温羡聿听着,却觉得那一字一句,都像锋利的刀锋,一刀一刀,缓慢地划着他的心口。
没有一刀是致命的,却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细密的,无法忽视的疼意。
疼不是因为他觉得委屈,而是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带给楚倾禾多大的伤害,可他,或许并不是非要用那样的方式,却偏偏,选择了那样极端的方式。
他以为的两全和保护,是建立在楚倾禾内心煎熬痛苦的基础上,而他在楚倾禾最需要内心慰藉的时候,一次又一次让楚倾禾独自面对,因为他了解楚倾禾,认为她能挺过去,以为抹去了那些记忆,那个坚强的楚倾禾便能撑下来……
楚倾禾的确撑下来了,可代价是,在这个自我救赎的过程里,楚倾禾学会不再期待他的解释,从新振作后,楚倾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他切割。
从婚姻到情感,一点点切割,直到真相被揭晓的那天,她已经能很坚强理性地接受他的言不由衷,但在这个过程里,他何尝不是亲手杀死了他们的情分。
“温羡聿,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所以我现在可以非常平静的,理智的告诉你,我确实曾经恨过你,但现在不恨了。”
温羡聿怔怔地看着楚倾禾。
楚倾禾站起身,与他对视着。
小禾苗躺在床上,小小的她似乎也感觉到父母之间不寻常的气氛,一双黑漆漆的漂亮大眼睛盯着父母,小嘴里‘咿咿呀呀’说这话。
楚倾禾和温羡聿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和婴儿软萌的咿呀学语。
“人生能有几个五六年?”楚倾禾的目光落在温羡聿脸上的口罩,她抿了抿唇,突然上前一步,抬起手——
温羡聿及时后退避开,眼里闪过一抹慌乱。
楚倾禾的手僵在半空中。
温羡聿低下头,“崔静的事情,我跟你保证出去后一定会跟你说清楚,现在,你就别问了。”
楚倾禾盯着温羡聿看了片刻,最后,她扯了下嘴角,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愤怒,更像一种释然。
“呀~”
小禾苗手舞足蹈,嘴里发出类似‘mama’的声音。
楚倾禾走过去,弯身抱起她,“小禾苗,妈妈哄你睡觉好不好?”
小禾苗睁着大眼睛,看着妈妈,小嘴咧着笑,根本没有半点要睡觉的样子。
“我来哄她睡觉,你先躺下休息吧。”温羡聿说道。
楚倾禾低头看着女儿,沉默着。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将小禾苗递给温羡聿,“那你哄看看吧。”
温羡聿接过女儿。
楚倾禾躺到床上,侧身背对着温羡聿。
她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
温羡聿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
小禾苗在爸爸的怀里安静下来,睁着一双大眼睛,肉嘟嘟小脸蛋软萌可爱。
她的眉眼生得很像楚倾禾,尤其是盯着人看时的神韵,简直和楚倾禾如出一辙。
温羡聿看着怀中的小女儿,心里头也有些想念那个至今还没跟他相认的女儿。
他这一生终究是亏欠楚倾禾和三个子女太多,太多。
……
楚倾禾本以为温羡聿哄不好小禾苗的,不曾想,温羡聿在哄婴儿这方面竟还算熟练。
她透过墙上的影子看见温羡聿抱着小禾苗来来回回地走着,嘴里低声哼着摇篮曲。
他的声音本就是那种低沉富有磁性的,低频哼着歌,那声音竟如大提琴般深幽动听,也很有催眠效果。
小禾苗慢慢安静下来。
楚倾禾也在男人低沉的哼唱声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
再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书屋里,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很是清脆。
楚倾禾揉了揉眼,缓缓睁开眼。
满室明亮。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小禾苗还睡着。
摸了摸女儿可爱的小圆脸,楚倾禾笑了笑,坐起身,翻开被子下床。
地铺已经收起来了,温羡聿人也不在屋内了。
楚倾禾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湖面很是平静,有几只鸟儿在枝头上站着,欢快地叫着,仿佛在说这场烦人的暴风雨终于停了。
楚倾禾转过身,看了眼小禾苗,确认她还是睡得很熟,这才转身走向门口。
木门咿呀作响。
楚倾禾从屋里走出来,迎面吹来的风还有点微凉。
刚经历过暴风雨的原始森林焕然一新,空气都是格外的沁人心脾。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她或许还有心情好好欣赏一下这片原始森林的自然景观。
但眼下楚倾禾没有心情欣赏。
因为她发现温羡聿不见了。
树屋总共就这么点地方,从门口的木梯下去,就是一个模板搭建而成的平台,用来上下船用的。
她上下都找过了,温羡聿真的走了。
楚倾禾回到房间,在桌上看到了一张字条。
是温羡聿留下的。
【小禾,我走了,高美一他们很快就会来接你。】
简短的一句话,别的什么都没说。
楚倾禾盯着字条,许久,她才轻轻扯了下嘴角。
她把字条揉进掌心里,环视着这间树屋,最后,看向床上熟睡的小女儿。
她知道,温羡聿做出了选择。
……
温羡聿倒是没有骗楚倾禾,高美一带着人很快就找到这边了。
在这片森林里前后待了两天两夜,一直到被高美一护着上了车,楚倾禾回头去看那片湖,依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切像梦,那么离谱,那么的不真实。
“吓坏了吧?”高美一摊开一条毛毯披在楚倾禾肩上:“先回去,路上我跟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倾禾点点头,看着怀中安静熟睡的女儿,一颗心算是落了地。
“沈锐,返程!”
“好!”
改装过的军用越野车发动,油门轰隆,车头调转方向,朝着森林外开去。
山路崎岖,即便沈锐已经尽量将车速放慢,车身还是必不可免地摇晃起来。
这摇摇晃晃的,倒是很有摇篮的效果,小禾苗在这颠簸中睡得更熟了。
车里很安静,高美一双手牢牢护着楚倾禾和小禾苗,“等开出去就好了。”
楚倾禾对她笑笑,“我没事,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高美一看着她,抿了抿唇,“你都不想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温羡聿留了字条,说你会来接我们。”
“就这样?”高美一皱眉,“他没有再说别的?”
“没有。”楚倾禾声音很轻,“我昨晚该说的都说了,我愿意再和他试试,但他并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