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关继武站起身，轻轻的拍了拍赵卫红的肩膀。
他并没有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还是更喜欢你蹲着时候的样子。”
猛地躲开关继武伸来的手掌，赵卫红缓缓起身，对着关继武开口道。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有些时候很像田间地头的农夫？”
“说实话，你刚才那副模样，可比平时板着张臭脸的样子亲切多了。”
“嘿！是吗？”
关继武摸着下把，若有所思的回道。
“要是没来当兵 我现在还真应该在种地呢！”
“种地好啊！”
“等我将来退休了，我就自己伺候几垄地，少给组织上添麻烦。”
“你还会种地？”
看着赵卫红有些惊讶的模样，关继武得意一笑，非常骄傲的表示道。
“你都说我像是农夫了，我还能不会种地？”
“再说了，我会的东西可多着呢，哪能让你都知道？”
“哦？”
“那你会的东西里，包不包括怎么惹老师生气？”
“臭小子！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拿师父说事？”
“不能！”
相差了几十岁的师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绊着嘴，同时沿着营区边缘的土路，慢慢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几步，赵卫红便听到了若隐若现的引擎声。
显然，447团的官兵们，已经按照关继武的吩咐，开始准备前往凉山基地的各项事宜了。“卫红。”
就在赵卫红二人即将离开树林，走上营区的主路时。
关继武的脚步猛地一顿，引着赵卫红向另外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你的心思，我能体谅。”
直到身旁渐渐安静下来，关继武这才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略显严肃的向着赵卫红说道。
“但我这个当师兄的，也给你讲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既然当了干部，做了主官，就不要老是为某一个人的事情着想。”
“而是多站在组织上的角度思考问题，凡事以组织为重，以大局为重！”
“只要这样，你的军官之路才能走得快，走得稳！”
话音落下。
赵卫红立马皱起眉头，正要开口，便被关继武打断道。
“先别急着反驳。”
“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
“不要因为你遇上了一位好班长，好大哥，就觉得所有的士官都和他是一个样子！”
“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兵，带了这么多年的兵。”
“好兵孬兵什么样的兵，我都见过。”
关继武停下脚步，直视着赵卫红的双眼，愈发严肃的向赵卫红讲道。
“实话告诉你。”
“今天如果你没有跟来，那十几名研究生新兵，肯定就要去凉山基地了。”
“我并不觉得他们会做不好工作，哪怕现在也是一样。”
“至于那群老士官 从履历上看，的确很优秀。”
“可他们既然成为替补人员，就证明基层的两位主官同志，对他们还是有些不放心。”
“至于他们身上到底有没有问题”
关继武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卫红淡淡的表示道。
“我并不想去深究。”
“我只知道，要尊重基层同志的判断，相信他们在与这些人员朝夕相处的情况下，得出的结论。”“就算这群人员之中，有人真的因此这次培训的经历，留了下来，他也未必会明白事理，更不会感谢你。”
“有很大的可能，他会觉得留队也好，参加培训也罢，都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争取来的机会。”看着赵卫红那有些错愕的表情，关继武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怎么着？觉得我在唬你？”
“我刚刚和你说过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样的兵都见过！”
“在早些年，一到要套改的时候，就有人向我这里送东西，还是我严肃处置了几次这样的事情后，才算作罢。”
“这就是部队的主官。”
关继武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擡起头，有些唏嘘的继续说道。
“你能左右麾下每一个人的前途，尤其是士官。”
“卫红，你不要觉得从你的手底下，让一个士官留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能站在你的角度上看，你磨破嘴皮子讨名额，费尽心思走流程，让一个做了多年贡献的老士官，特别是二期士官留队，是在帮他，拉了他一把。”
“可你也得知道。”
“既然你选择了这么做，就要有承受相应后果的准备。”
见赵卫红的神情愈发疑惑，关继武咧着嘴，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向赵卫红慢慢讲道。“不明白？”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纳闷
，甚至有可能觉得我就是在胡说八道！”
“帮连里，营里的骨干留队，能有什么后果？”
“你要是真这么想，那就证明咱俩今天私底下的这场闲聊，的确很有必要。”
“你实在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不适合担任主官职务。”
就如同今日的场景，让赵卫红想起了“过早”离开部队的史继东。
关继武在听到赵卫红刚刚的话后，也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和赵卫红很像的人。
年少热血，一门心思的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那是一个像极了赵卫红的人。
那是年轻时的关继武。
在关继武还没离开149师的时候，149师的官兵们，只知道这位师长打仗很厉害，治军极严，日常中多以严肃的面孔示人。
就连与他搭档多年的政委，参谋长，平日里都不敢开他玩笑。
可极少有人知道，年轻时的关继武，是个特别爱笑，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的人。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关继武已经记不清了。
几十年的军旅生涯，彻底改变了这个曾经待人热情的少年。
令他渐渐变得不苟言笑，心硬如铁。
“过去的你，是新兵，是战士，还是团里众星捧月的新秀。”
“天塌下来，都有高个子给你扛着。”
“就算现在成了干部，你也没有正式开始主持基层的日常工作。”
“等改制结束，你回归到基层正常的主官工作中时。”
“你就会发现，干部和战士，真的是不一样的。”
此刻。
关继武没有一丁点藏私，用着最直白的话语，向赵卫红讲着他用了十几年才悟出来的道理。“想要当好一名战士，你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顺便完成组织上交代下来的任务就好了。”“可想要当好一名干部，尤其是一名主官，那可就难多了。”
“什么事都要懂一点，什么工作都要会一点。”
“在人事问题上，这一点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在我当连长的那几年里，每年退伍，都是我最头疼的时候。”
赵卫红忽然发现，关继武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非常明显的波动。
仿佛那段岁月的经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依旧有许多难以释怀的地方。
“义务兵想要转士官。”
“士官想要继续留队。”
“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是真希望他们能有点关系。”
“这样他们就不会把留队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让我来做这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周全的决断。”“抛开素质和荣誉不论，未来的你，还能听到很多个一定要留队的理由。”
“家里老人年纪大了需要赡养”
“孩子要上学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就算是没孩子，父母也还算年轻健康的，也能拿房贷出来说事。”
“他们每个人的理由，都是那么的情真意切，都是那么的让人难以拒绝。”
赵卫红：“”
现在的赵卫红，尽管看见关继武依旧会产生一些生理上的抵触与厌烦。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关继武说的话，是对的，更是一位老兵 不，应该是一位老干部，难以对外人主动提起的“心里话。”而赵卫红现在也不知道，如果自己遇上了关继武描述的场景，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赵卫红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让那些真正需要部队，部队也需要他的人，留下来。
而这意味着 一定会有其他人，将要因此离开。
生活与工作不是一帆风顺的童话，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
也就只有那些倔强而固执的人，才会想要在这篇名为“人生”的舞剧中，追求所谓的完美。比如此刻的赵卫红。
比如过去的关继武。
“那时候 我就和现在的你一样。”
“总想着让更多人的留下来，甚至还和我当时的团长吵了一架。”
“然而正是这个让我和团长吵了一架的二期士官。”
“在顺利离队，晋升三期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工作能混就混，能靠就靠，最后一年的时候更是恶劣至极，距离退伍还有一个月，就躺在床上，连早操都不出了，更甭提训练了！”
关继武的语气，还算平静。
可他的嘴角，却多出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那时候，并没有什么被背叛了的感觉。”
“只是觉得对不起那些走了的人，让这么个混蛋占了连里的名额。”
“可我现在想想，没留队之前，这个二期士官也是团里的顶梁柱，家里的条件也的确困难。”“让他留队，于情于理都能说得过去。”
“可
就是这么一个各方面都挑不出来毛病的人选，却成为了我亲手给自己埋下的一颗雷，差点毁了我的军旅生涯。”
“那时候年轻，还不理解为什么。”
“现在年级大了，见得多了，也就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说到这，关继武调转视线，直视着赵卫红的双眸，一字一顿的郑重道。
“卫红。”
“人是会变的。”
“这个二期士官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对自己在部队的规划，就仅仅是三期而已。”“既然当上了三期士官，有了分配工作的条件，那他自然也没有奋斗的动力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考虑自己套改这个三期，背后有多少人的努力，组织上为了栽培他又花了多少心“他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辛苦换来的，应得的。”
“至于那些比他还要辛苦，还要努力，却没能留下的人 他是不会考虑的。”
“而他一旦产生了这种心态 距离自暴自弃，成为一个孬兵，就是迟早的事情了。”话音落下。
赵卫红与关继武，一起陷入了沉默。
关继武是在回忆。
而赵卫红 则是在思考。
仔细想想，关继武说的的确很有道理。
过去的赵卫红，的确没有操心过这些事情，更不用去做这些艰难的决断。
他只需要训好练，在把手底下的人带的嗷嗷叫，就能收获数不清的荣誉与赞美。
可主官的工作 并不只有这些。
“打这之后，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
不知过了多久。
关继武终于再次开口道。
“在工作中，尤其是在人事工作中，不要掺杂太多的个人情感。”
“这也是你应该做的，卫红。”
“如果你还像我年轻时那样，总想着追求一个所谓的周全，想着让每一个人都能留下来。”“那你迟早也会和我一样，踩中自己亲手埋下的雷。”
“以你的性格 阗要是真有一个被你寄予厚望的士官，在军旅生涯的最后几年成为了一个令人生厌的兵油子。”
“恐怕你会比我更失望，更难受吧。”
“不会的。”
“，什么？”
听罢关继武这番掏心掏肺的言论。
赵卫红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坚定的开口道。
“我不会给他变成兵油子的机会。”
“我也不可能会和这种人妥协。”
“我会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引领他走回正路，做好军人的本分。”
“如果实在是冥顽不灵。”
“师兄。”
赵卫红的目光坚决，不闪不避，直直的看着表情复杂的关继武，斩钉截铁的表示道！
“既然我有本事让他留下来，那我就有本事，送他离开！”
关继武：“”
看着赵卫红此刻这番隐隐带着杀气的模样，关继武愣住了。
听到赵卫红的回答后，关继武者才意识到。
他对赵卫红的了解 还是不够。
赵卫红远比他想的更倔强，也更强硬！
“卫红。”
“你比我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