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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坟前忏悔

作者:青天白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边那抹鱼肚白被日头撕开的时候,青柳岗上的露水还没干。


    陈泽提着两颗人头走上山坡,脚下的野草被露水打湿,裤腿很快洇了一片深色。山风裹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灌进鼻腔,混着手里那两颗脑袋上残存的血腥味,搅在一块,说不上好闻。


    师父的坟头还是昨天的样子,引路幡被夜里的风吹歪了,斜戳在黄土堆上,像个喝醉了酒的老头子。


    陈泽蹲下身,把蛇牙和蝎尾的头颅并排摆在墓碑前。


    “师父。”


    陈泽的嗓子干得冒烟,一整夜没喝过水。


    “杀了,这个仇,我报了。”


    他伸手把引路幡扶正,插实,又把坟头上被风刮散的浮土拢了拢。


    “您那八极拳,我练到化劲了。”


    风过坟头,引路幡上的白布条猎猎作响。


    “您老安心歇着吧,残咀图我收好了,等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我就回去找残咀图所画的位置。”


    说完,陈泽退后两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正要转身下山。


    坡底传上来一阵嘈杂。


    骂骂咧咧的声音混着拖拽和挣扎,听着像在赶猪。


    陈泽偏头往下看。


    赵烈和胖子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人往山上拽。


    被架的那个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跟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差不多。


    “走!给老子走!腿断了也得爬上去!”赵烈扯着瘦猴的后领,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盘着,脸涨成了猪肝色。


    胖子在另一边揪着瘦猴的胳膊,平时嘻嘻哈哈的圆脸上挂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冷。


    他没骂人,但攥着瘦猴手腕的力道把骨头都攥出了响。


    瘦猴的脸惨白一片,左边颧骨肿了老大一块,鼻孔下面挂着两道干涸的血痂,被打过了,而且打得不轻。


    陈泽皱了皱眉。


    三个人跌跌撞撞上了坡,赵烈一把将瘦猴摔在地上。


    瘦猴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但愣是没敢吭一声。


    “陈师兄!”赵烈喘着粗气冲过来,浑身上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气的。


    “怎么回事?”


    赵烈的牙齿咬得太紧了,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好半天才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狗东西,吃里扒外!师父的死,他也有份!”


    瘦猴趴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十根手指抠着泥土,指根往外渗着血。


    陈泽没急着开口,目光从瘦猴身上扫过,又回到赵烈脸上。


    “说清楚。”


    赵烈咽了口唾沫,声音劈了半截:“昨晚我和胖子去他家找他,这王八蛋一看到我俩,掉头就跑!我他妈当时就觉着不对,师父出事了你不来送终也就算了,见着师兄弟还跑什么?”


    胖子接上话茬,嗓门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说出口:“追上了之后问他,他一开始死活不认,嘴硬得跟石头一样,烈哥按着他打了两巴掌,他就软了……”


    胖子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收了人家的银子,把武院的动静全卖了。师父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弟子几点散,全告诉了外人。”


    山风灌过来,坟头的纸灰被吹起几片。


    陈泽的脊背没动,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了瘦猴一眼。


    这一眼让瘦猴的身子缩得更紧了,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


    赵烈越说越上火,声音拔高了半截:“那些人就是靠他提供的消息,挑了师父独自一人的夜里动的手!就是他害死的师父!”


    “我没有!不关我的事!”瘦猴终于开口了,声音尖细得走了调,脑袋从地上抬起来一点,满脸全是泥和泪混在一块的脏东西,“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杀人!我娘病着,家里连米都快没了……我才……”


    “放你娘的屁!”赵烈一脚踹在瘦猴腰上,把人踹得翻了个滚。


    瘦猴蜷在地上,被踹得直干呕,嘴里呜呜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胖子拽住赵烈的胳膊,没让他再动脚。


    “行了烈哥,别踹了。”


    赵烈的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牛犊子。


    “陈师兄,你说怎么办!”


    陈泽没应。


    他走到瘦猴跟前,蹲下身。


    瘦猴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跟陈泽对视,整个人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陈泽抬了抬下巴,指向墓碑前那两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看到了吗。”


    瘦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偏过脑袋,视线触到那两颗东西的瞬间,瞳孔猛地放大。他认出了其中一个。


    当初笑眯眯递给他碎银的那张脸,如今歪在泥地上,嘴角裂到了耳根,死相凄惨。


    “杀师父的人,我昨晚宰了。”


    瘦猴的喉结上下滑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赵烈冲上来一步:“杀了又怎么样!就是因为这狗东西透的消息。”


    “赵烈。”陈泽打断他,语气没加重,但赵烈的嘴闭上了。


    陈泽站起来。


    “师父的死,跟瘦猴没有直接关系。那两个人是冲着师父手里的东西来的,有瘦猴没瘦猴,他们迟早会动手。”


    赵烈愣住了。


    “可……可他卖了武院的消息……”


    “他卖的那点东西,对那两个人来说有没有都一样。”陈泽拍了拍手上的土,“化劲高手要杀一个人,不需要什么内应。”


    陈泽没有多想对方为什么要找个内应,或许是不想闹出太大动静吧。


    赵烈张着嘴,一肚子火气找不到地方撒,憋得整张脸通红。


    陈泽没再解释。他回头看了瘦猴一眼。


    “起来,给师父磕头。”


    瘦猴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膝行到张山坟前,额头砸在硬土上,砰砰砰磕了十几个响头,磕到额角渗出血来都没停。


    “师父!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我不是人……”


    哭声撕心裂肺,鼻涕眼泪混着血流了满脸。


    赵烈别过脸去,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走上前,一把揪起瘦猴的后领,逼着他面朝陈泽跪好。


    瘦猴膝行两步,扑到陈泽脚前。


    “陈师兄,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我不该收那个银子……”


    陈泽叹了口气,没伸手拉他,也没再说什么重话。


    “回去吧。”


    他转过身,迈步往山下走。


    赵烈和胖子跟上,瘦猴还跪在原地,没敢动。


    等到三个人的背影快走到坡底了,他才慢慢转过身,视线落在那两颗人头上。


    蛇牙那颗脑袋歪在碎石间,死鱼眼朝天翻着。


    瘦猴盯着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伸手,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第一下砸下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第二下就不抖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石头上沾满了脑浆和碎骨,他一下接一下,直到手臂酸麻,直到那两颗脑袋变成一摊分不清五官的烂泥。


    瘦猴扔掉石头,瘫坐在坟前,浑身上下被溅得像个血人。


    他盯着那摊东西看了许久,哭不出来了,就那么空洞洞地坐着。


    坡下的路上,陈泽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赵烈,下午把武院的人叫齐,都到武院来,我有安排。”


    赵烈应了一声,带着胖子拐进了镇子方向的岔路。


    陈泽独自往城里走。


    脑子里翻着昨晚的事,那个挡在蛇牙面前的刀客,一刀逼退两个化劲重伤之人,出手干净利落,似乎叫沈放。


    沈……难道是沈青衣的关系?


    可自己与对方萍水相逢,对方为什么要帮忙?


    陈泽拐进内城,在李家门前站定。


    门房认得他,这回门开得比上次还快。


    正厅里,李俊斜靠在圈椅上,木拐搁在手边,看到陈泽进来,身子猛地前倾。


    陈泽从怀里掏出那一沓银票,搁在茶几上。


    李俊瞪着银票,又抬头瞪着陈泽。


    “你拿回来干什么?”


    “用不上了,有人给了别的东西,比银子管用。”


    李俊的嘴皮子哆嗦了几下。


    “那……那两个狗东西?”


    “死了。”


    李俊拍着扶手就站了起来,木拐差点倒地上,一瘸一拐冲过来,两手抓着陈泽的肩膀晃,嗓门大得隔壁屋的丫鬟都探了头。


    “死了?!真他妈死了?哈哈哈哈!死得好!”


    李父从后堂快步赶出来,看到儿子一蹦一跳的样子,差点以为疯了。


    陈泽被他摇得脑袋晃,伸手把李俊按回椅子上。从腰间暗袋里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银票旁边。


    “这个你拿着,里面的药分三次服,每次间隔七日。你身上的余毒应该能清干净,到时候重新练功,底子还在,武道这条路还没断。”


    李俊接过瓶子的手在颤,不是激动,是另一种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你……你入化劲了?”


    陈泽点头,没展开说。


    “多谢你们那晚的银子,虽然没花出去,但这份情义比银子值钱。”


    说完起身,拱了拱手,走了。


    李俊坐在椅子上,攥着那只青瓷瓶,盯着陈泽出去的那扇门,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从嗓子眼里迸出来的笑,越笑越大声,笑到后来整个人弓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


    李父走过来,刚要问句怎么了。


    李俊抬起头。


    在笑,眼眶里的水也在往下淌。


    “爹,你说可笑不可笑。”李俊抹了把脸,鼻音浓得跟感冒似的,“当初在武院的时候,我看不起他,嫌他是龙王湾来的泥腿子,论家世论出身论天赋,我哪样不比他强?”


    李父没接话。


    “现在呢,”李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废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泥腿子化劲了,我他妈连外劲都保不住。”


    他把青瓷瓶捏在掌心里,骨节收紧。


    “不过没关系。”李俊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把拐杖捞起来,一瘸一拐走向后院练功房的方向。


    “腿废了又怎样,药在手里,毒解了重新练就是。”


    他推开练功房的门,满屋灰尘呛了一鼻子。


    “陈泽那狗东西能从泥里爬出来,老子李俊凭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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