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街角咖啡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沈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黑咖啡一口没动。
她看着对面有些坐立不安的高阳，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怎么又叫我出来喝咖啡了？”她声音放得很柔，像羽毛拂过。
高阳端起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大口，才含糊地说：“上次……不是有事，匆匆走了么。”
他眼神有点飘，不太敢直视沈涅。
沈涅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挂在脸上，温和，却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跟我，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
高阳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奶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的蒸汽嘶鸣，和隔壁桌低低的谈笑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涅才轻轻开口，打破了沉默。
声音依然很轻，像随口一问。
“高阳。”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负责数字杀手的案子？”沈涅轻声问。
“嗯，对。”高阳也不隐瞒。
数字杀手这件事在网络上，本就闹得沸沸扬扬的，争议话题度都不小。
更何况，对沈涅，高阳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
沈涅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很累吧？”
“嗯，确实。”高阳叹息道：“他已经杀了很多人，而我们……仍旧处于被动。”
“不过……”高阳抬起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说道：“但更累的……是心。”
“心？”
“嗯。”高阳点点头，
咖啡厅里的暖气裹着咖啡香，高阳指尖的温度却有些发凉。
他盯着杯底残留的奶沫，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
“一开始接手这案子，我以为……专挑特定人群下手，手段还极端残忍。”
“那后来呢？”沈涅问。
高阳顿了顿，幽幽说道：“可查着查着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凶手，似乎背负着血海深仇……”
“他在复仇。”
沈涅抬起头：“复仇？”
“嗯，”高阳点点头：“他亲口说过的。”
“至于他杀的那些人……有些是社会名流，有些是底层人，有些甚至……”
高阳说到这里，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然后接着道：“可无一例外，这些人，都罪大恶极。”
“可是，处置他们的，不是我，不是我这身衣服，而是他。”
“而我，却在追捕他。”
说到这里，高阳的声音愈发低沉。
“更要命的是，他身边好像出现了不止一个帮手。”
“可是，为什么？”
高阳像是在问沈涅，又像是问自己。
又像是，在问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
“为什么他会有帮手出现？为什么那些本应该遵纪守法的人，会走上这一条路？”
沈涅的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把刀刺中了一般。
高阳在说数字杀手，可又何尝不是在说她呢？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好端端的人，会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呢？
“说真的，我现在每天都在纠结。”高阳低低地说：“纠结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
沈涅静静听着，指尖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安抚的拍了拍：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爱钻牛角尖。”
“法律有边界，可人心没有，有些黑暗，本就不是程序能轻易照透的。”
“何况……”沈涅看着高阳布满血丝的眼睛：“这一切，都不是你的责任。”
“你是警察，但这只是一份职业，只是执行者，不是道德的枷锁。”
“你不该给自己这么多压力。”
“如果是以前，我也会这么想……可是，苗苗……”
高阳苦笑一声，抽回手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望着杯壁上的水雾：“你知道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吗？”
沈涅抬眸，睫毛轻颤：“什么？”
“如果……如果苗苗当年不是失踪，而是被人害了，就像那些案子里的受害者一样。”
高阳的声音发哑，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抛开这身警服，抛开所有规矩，只想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沈涅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她下意识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似乎，有些不敢去看高阳的眼睛：
“高阳，说不定……苗苗只是失踪了，她一定还活着，说不定在哪好好生活呢。”
沈涅并没有回答。
但她的存在，本身便已经是答案了。
只是这答案，高阳现在还看不到。
“但愿如此吧。”高阳叹了口气，将杯子放回桌面。
沈涅沉默了几秒，像是不经意般问道：
“那个数字杀手，真的有那么厉害么？”
“不是厉害，而是……邪门，对，邪门。”高阳回忆着。
“他出手干净利落，从不心慈手软，而且……”
“每次，每一次，都能在看似必死的局面下生还。”
“中弹，坠海……”
“我甚至都在怀疑，这是不是一个人类。”
沈涅问道：“你和他，有过交手？”
“嗯，有过，”高阳道：“不过，我没见过他。”
“他每次都带着黑色兜帽，穿着一身黑衣，根本看不清脸。”
“黑衣，兜帽……”
沈涅呢喃着。
脑海里瞬间闪过深夜的天台——
那个伫立在寒风中，俯视着关子唯尸体的黑影。
黑衣，兜帽。
一模一样。
“好了，不提这些了。”高阳甩了甩头：“越说越烦躁。”
“嗯，不提了。”沈涅轻声道：“每次见面，话题都这么沉重。”
高阳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皱巴巴的烟盒，然后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又放回了口袋。
“说起来，这些年，你怎么样？在那边还好么？”高阳问。
沈涅轻声道：“其实习惯了，也还好，”
“嗯，是啊，人，总得慢慢习惯。”
两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起来，渐渐的，也打开了话匣子。
聊到以前的事情，还会莞尔一笑。
一直聊了一个多小时，高阳才起身告辞。
“上次说要请你的，结果你付了账，这次说什么也得我请。”
沈涅道：“好啊，你也很多年没请我喝咖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