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山里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星芽就醒了。
蓝澜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不是星芽在动,而是星芽在收拾东西。它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床上:曦树的种子用银色的叶子包着,花海的种子用心形树的叶子包着,牛奶糖用油纸包着,还有一颗从花海边捡的紫色花瓣,夹在本子里当书签。
“妈妈,星芽都准备好了。”星芽看到蓝澜睁开眼睛,飘过来,落在床边,眼睛里满是期待。
蓝澜看了看窗外,天还是黑的,只有东方天际有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星芽,现在才四点半。”
“星芽知道。星芽太高兴了,睡不着。”
蓝澜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笑的。她坐起来,把星芽抱到床上,用被子把它裹住:“再睡一会儿。六点出发。”
星芽乖乖地缩在被子里,但眼睛还是睁着的,银色的光在被窝里透出来,像一颗被棉花包裹的星星。
六点整,蓝澜、星芽、炎伯、苏颜、小七——五个人加一个光之生命,挤在老周那辆旧皮卡里,沿着山路往西北方向开。老周派了他的侄子周远来带路,周远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不时回头跟星芽说话。
“星芽,山里没有信号,你的树网还能用吗?”
“能。树网不靠信号,靠根。只要山里有树,树网就能连上。老周爷爷山里有一棵歪脖子世界树,树网可以从那里传回山顶。”
周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然后问:“树网的传输距离有上限吗?”
星芽歪着头想了想:“星芽不知道。姐姐在星海深处,比所有星星都远,星芽还能收到她的消息。所以应该没有上限。”
周远停下笔,看着星芽,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树网——无上限传输。可能是量子纠缠原理?待考证。”
皮卡开了三个小时,从高速公路拐进省道,从省道拐进县道,从县道拐进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土路坑坑洼洼,颠得小七直叫唤:“老周这路也不修修!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周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山里没几户人家,修路成本太高。不过马上要到了,前面那个山头就是。”
皮卡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山里的春天比山顶来得晚一些,但来得更猛烈。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一桶颜料泼在了山上。远处的山脊上,一棵歪脖子树格外显眼——那就是老周种的世界树,树干歪歪扭扭的,但树冠很大,枝条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远远看去像一朵巨大的云落在了山顶上。
星芽从车窗飘了出去——这是它第一次在高速移动的车上飘出去,蓝澜吓了一跳,但星芽飘得很稳,和皮卡的速度保持一致,银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妈妈!树开花了!好多好多花!”星芽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带着兴奋和喜悦。
皮卡在一座土坯房前停下来。老周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他身后是一座低矮的羊圈,羊圈里十几只羊挤在一起,好奇地看着这辆陌生的车。
“到了到了!”老周大步走过来,拉开皮卡的车门,“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我烧了热水,先洗把脸。”
蓝澜跳下车,看着老周的土坯房——房子不大,两间,墙是夯土的,屋顶铺着灰瓦,瓦缝里长着几棵野草。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院子里晒着几件衣服和一堆干草。
“老周,你这里挺好。”蓝澜说。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好什么好,破房子。但冬暖夏凉,比城里的楼房舒服。”他转头看着飘在空中的星芽,眼睛亮了,“星芽!来,爷爷带你看看羊!”
星芽飘到老周面前,认真地说:“老周爷爷,你瘦了。”
老周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你太忙了。忙着喂羊,忙着种树,忙着照顾山里的花。你要多休息。”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你这孩子,跟你妈一样爱管闲事!走走走,看羊去!”
星芽跟着老周进了羊圈。羊圈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捆苜蓿。十几只羊——大的、小的、白的、灰的、花的——挤在一起,好奇地看着星芽。
星芽飘到一只小羊羔面前——那只小羊羔是黑色的,比煤球还小,四条腿细细的,站得不太稳。它仰头看着星芽,发出一声细细的“咩”。
“它说它叫小黑。”星芽笑了。
老周蹲下来,摸了摸小黑的头:“对,它叫小黑。你起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星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想起来了——去年冬至,它在树网里给老周发过一条消息,说“如果有一只黑色的小羊,就叫它小黑”。老周收到了那条消息,真的给一只黑色的小羊起了这个名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周爷爷,你记得星芽说的话。”
“记得,”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星芽看着老周,光芒微微闪了闪。
中午,老周杀了一只鸡。
不是那种饲料鸡,是山里的土鸡,毛色油亮,爪子锋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啄食地上的草籽和虫子。老周抓鸡的动作很利落,一只手就把它拎了起来,鸡扑棱着翅膀,羽毛飞了一地。
星芽看着那只鸡,有些难过:“妈妈,它要死了吗?”
蓝澜蹲下来,看着星芽:“是的。但它会变成食物,让我们有力气。这是生命的方式——互相滋养。”
星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星芽懂。就像树的叶子落在地上,变成肥料,让新的叶子长出来。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蓝澜揉了揉星芽的头发。
午饭很丰盛:炖鸡、炒鸡蛋、凉拌野菜、玉米饼子、一锅小米粥。鸡是土灶炖的,柴火慢慢煨了两个小时,肉烂得脱骨,汤浓得发白。星芽不能吃肉,但它喝了鸡汤——蓝澜用碗盛了上面那层清汤,撇去了油星,星芽小口小口地喝着,光芒一明一暗。
“好喝吗?”老周问。
“好喝。比苏颜阿姨炖的还好喝。”星芽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转头看苏颜,“苏颜阿姨炖的也很好喝,不一样的好喝。”
苏颜笑了:“行,我不吃醋。”
老周嘿嘿笑,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下午,星芽去看了那棵歪脖子世界树。
树长在山脊上,从老周的土坯房走过去要二十分钟。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但星芽飘在空中,不觉得累。蓝澜、炎伯、苏颜、小七跟在后面,老周走在最前面带路,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边走边砍掉挡路的荆棘。
“这棵树啊,”老周一边走一边说,“种下去的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比膝盖的位置,“才一年,就长这么大了。星芽,你的种子是真的厉害。”
星芽飘在老周旁边,认真地说:“不是星芽的种子厉害,是这里的土好,水好,老周爷爷照顾得好。种子只是种子,能长成什么样,要看种它的人。”
老周停下脚步,看着星芽,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背也挺得更直了。
歪脖子树到了。
它比蓝澜上次在照片里看到的又大了很多。树干已经有碗口粗,虽然还是歪的,但歪得有气势——像一个人侧着身子,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一条腿上,但站得很稳。树冠铺得很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片山脊。白色的花开满了枝头,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一堆雪。
星芽飘到树干前,把双手贴在树皮上,闭上眼睛。
银色的光芒从它的掌心涌出,顺着树干往上,到达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树在银光的照耀下微微发光,那些白色的花变成了银白色的,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树枝上。
星芽睁开眼睛,退后一步,仰头看着树冠。
“它在说谢谢。谢谢老周爷爷种了它,谢谢山里的雨水和阳光,谢谢风把花粉吹到远方。它说它很开心,因为它不是一个人。它的根和山顶的母树连在一起,和城市里的小树苗连在一起,和星海森林连在一起。它不孤单。”
老周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银白色的花,眼眶有些红。
“星芽,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哑。
星芽飘到老周面前,认真地说:“不用谢。是老周爷爷种了它,不是星芽。星芽只是给了种子。”
“但没有你的种子,就没有这棵树。”
星芽想了想,然后说:“那星芽谢谢老周爷爷种了它。种子如果没有人种,就永远是种子。”
老周蹲下来,看着星芽,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星芽的头。
“好,我们互相谢谢。”
那天傍晚,星芽在老周的山里种下了曦树的种子。
种子的位置选在歪脖子树的东侧,朝阳,背风,土壤松软。星芽用银光挖了一个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水——不是普通的水,是它用能量处理过的水,带着淡淡的银光。
“这棵树会长得很高,”星芽说,“比歪脖子树高。它的叶子是透明的,里面有金色的液体。花开的时候,整个山谷都能闻到蜂蜜的味道。”
老周蹲在种子旁边,看着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沉默了很久。
“星芽,这棵树种在这里,我死了以后怎么办?”
星芽转过头,看着老周,认真地说:“树会照顾自己。老周爷爷死了以后,树还在。它会替老周爷爷看着山里的羊,看着山里的花,看着山里的风。它不会忘记老周爷爷。”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按了按种子上的泥土。
“好。那就让它替我看。”
晚上,老周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篝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山里没有电,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篝火的光把整个院子照亮了,火苗在夜风中跳动,影子在土墙上忽长忽短。老周从屋里搬出一坛自己酿的米酒,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星芽不能喝酒,它捧着一碗热羊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星星很亮。山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像碎钻石一样铺满了整个天空。星海边缘的银色森林在夜空中形成了一道淡淡的光带,从东边横跨到西边,像一条银色的河流。
星芽仰头看着那道银色的光带,看了很久。
“妈妈,星海森林在说晚安。它们在说,星芽今天种了一棵曦树在山里,它们看到了,很高兴。”
蓝澜坐在星芽旁边,也仰头看着星空:“你能听到它们说话?”
“能。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妈妈也能听到,只是妈妈不知道那个声音是它们在说话。”
蓝澜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树网。树网里有很多声音——风的声音、树根生长的声音、花苞打开的声音、远处城市小树苗的呼吸声。在这些声音的最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像远处海潮一样的声音。
那是星海森林的声音。
蓝澜睁开眼睛,看着星芽。
“妈妈听到了吗?”星芽问。
“听到了。很轻,很远,但听到了。”
星芽笑了,光芒在篝火的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篝火旁边,老周在讲他年轻时的故事。他讲自己怎么从山里走出去打工,怎么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怎么回到山里开始养羊。他讲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很久,但没有人催他。
“我这辈子啊,没做过什么大事,”老周喝了一口米酒,抹了抹嘴,“就是养羊,种树,过日子。以前觉得这样一辈子挺没意思的。现在不觉得了。”
小七问:“为什么不觉得了?”
老周看了看星芽,又看了看那棵歪脖子世界树的方向,笑了:“因为有东西会留下来。那些树,那些花,那些种子。我不在了,它们还在。这就够了。”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深夜,大家散了。
老周回屋睡觉了,炎伯在院子里搭了个帐篷,苏颜和小七挤在老周的另一间屋里。蓝澜和星芽睡在皮卡的车厢里——老周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干草,上面盖了一层棉被,虽然简陋,但很暖和。
星芽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棉被,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月光照在它的脸上,银色的皮肤泛着淡淡的光。
“妈妈,星芽今天很开心。”
“因为看到了歪脖子树?”
“因为看到了很多东西。歪脖子树,小羊,山里的花,老周爷爷的笑。还因为种了一棵曦树在山里。以后这棵树长大了,老周爷爷不在了,树还在。树会记住老周爷爷。”
蓝澜侧过身,看着星芽。
“星芽,你知道你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吗?”
“什么能力?”
“记住。你记住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个人。你把它们放在你的本子里,放在你的心里。你不会忘记。”
星芽想了想,然后说:“星芽不是不会忘记。星芽是选择记住。忘记很容易,记住很难。但重要的事情,值得记住。”
蓝澜看着星芽,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柔软的感动。
“星芽,妈妈也会记住。记住你种的花海,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你今天在篝火旁的笑脸。”
星芽从被子里伸出小手,握住蓝澜的手指。
“那妈妈要记住很久很久。因为星芽会一直在。”
蓝澜握紧星芽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的银光从掌心传来。
“妈妈会记住一辈子。”
星芽笑了,光芒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妈妈,晚安。”
“晚安,星芽。”
星芽闭上了眼睛,光芒慢慢地暗了下去。在完全熄灭之前,它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妈妈,星芽喜欢山里。山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山里的风比城里香,山里的老周爷爷比城里开心。星芽以后要经常来。”
蓝澜在黑暗中笑了。
“好。经常来。”
窗外,月光洒在山坡上,那些野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山脊上,歪脖子世界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座灯塔,守望着这片沉睡的山谷。
树网里,一条信息从歪脖子树发出,传向山顶的母树,传向城市的小树苗,传向星海边缘的银色森林。
“今晚,山里来了客人。星芽种了一棵曦树在我旁边。我很开心。”
树网里传来回响。
“晚安,歪脖子树。晚安,星芽。晚安,山里。”
星海深处,曦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片灰色的虚无中,手里捧着那团古老的光。光在她掌心微微跳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
曦低下头,看着那团光,嘴角微微弯起。
“你也感觉到了吗?星芽种了一棵新的树。”
光跳了跳,像是在回答。
曦把那团光贴在胸口,继续向黑暗深处走去。
但她知道,在她身后的某处,有一棵叫曦树的树,有一朵叫“念”的花,有一颗叫初母的种子,有一个叫星芽的孩子。
它们都在。
而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虽然路很长,虽然光很暗,虽然时间很久。
但她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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