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精疲力尽地叹了一口气，看着田蚡抽搐着爬起来，四面环顾，与围观诸人面面相觑。
田蚡的表情诧异得像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不理解眼前这一幕。
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睁开眼，迎面扑来的是乱电狂舞，数不清多少道粗壮的雷电在空中纵横交错一起向他劈下来，宛如天塌地陷，鸿蒙宇宙裂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向他劈下来，压下来。
田蚡顿时呆滞住了，第一个念头是我干什么了？我在做梦吗？还是我做了什么错事招来如此的天罚……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或许生死关头，脑袋会变得极其灵光，那一瞬间田蚡甚至想到了董仲舒提出的天人感应，但这也不对吧，按照那套理论这雷应该去劈刘彻，他非天子也非天命之人，何德何能引来这样天塌地陷一样的惊雷？
但是无论怎样都已经来不及，他已经嗅闻到了天雷的气息，雷电看起来如此地冷，但是闻起来竟然是滚烫的，劈在身上更滚烫，浑身好像都被烧熟了……
田蚡毫无反抗之力地又倒回门板上，浑身肌肉一瞬间抽搐着被迫收紧，整个人扭曲成一个猎奇的姿态，他想把舌头收回来，但是只能被迫着不受控制地耷拉出去。
原来舌头应该这么伸出去，先前装得实在有点太假……
这是田蚡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遥远，田蚡听见远远的滚动的闷雷声。
他直觉自己不能一直这么躺着，于是用尽全力吐着舌头抽搐着爬了起来，第一眼看见焦黑一片的地面，田蚡顿时心有戚戚然。
都说大难不死，大彻大悟，田蚡此时也觉得自己想通了，顿悟了，他加倍地确认自己的确是命好的贵人，生来就要享尽荣华富贵，不然这雷都这么劈下来了，地面都黑成这样了，怎么他还能完好无损地站起来呢？
他甚至还活着！
田蚡一瞬间喜极而泣，眼泪字面意义上的喷了出来，在黝黑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沟渠。
他在脑海里原谅了所有，政敌啊，仇敌啊，从今天开始过往一切尽皆成灰！田蚡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是的，他不想死，他最想要的其实不是功名利禄，而是活着。
但是现在这雷闹这么大，或许没人敢深入其中来救人，恐怕再遭遇一次天谴。
我只能想办法自救。田蚡悲壮地想。
田蚡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他现在变得很谨慎，想起曾经听说过的，有些人在遭受重伤之后，或许自己觉得自己没什么事，但是走着走着就会倒下去，这就是所谓的内伤。
所以田蚡决定趴在地上爬出去，丢脸算什么，只要能活着，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在脑海中已经给自己脑补了一个求生意志坚定如钢铁的人设，准备开启自己孤独的求生之旅，满怀悲壮地抬起头——
和四面八方围拢成一圈的围观群众对上了视线。
不是！
田蚡真的很不理解，这雷都这样了，地面都这样了，他都被劈成这样了，浑身上下黑得像是从火堆里面扒拉出来的。
为什么周围还能有围观群众？
为什么那个来传旨的传令史还站在最前头？
为什么他身边还站着八个穿着铁甲的壮汉？
为什么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难道这个天雷只认准我一个人劈？
传令使忽然凑上来，田蚡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松了一口气，“武安公大人，您醒了？”
田蚡说不出话，嘴唇哆嗦半天。
传令使也没等他说话，招呼身后的八个甲士和一堆跟从的依仗队伍，“快，把公爵大人抬起来，陛下还在宫中等候呢！围观的父老乡亲们，走一走让一让，哎，快，让我们公爵大人先过去！”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把田蚡放倒，再放到焦黑的门板上抬起来，从一大堆凑过来看热闹的人群中走出去。
啊，不，应该说是挤出去。
这一回没人再绕路了，也没有奇怪的路线了，一行人直奔未央宫而去。
田蚡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甲士抬他的时候被电得一个哆嗦，倒吸一口冷气，把手藏在身后搓了半天才重新伸出来，还小声嘀咕说，“被劈了这么久，身上都带电了……不愧是公爵大人。”
躺在门板上，田蚡的眼泪再次从眼眶里喷了出来，他不想承认，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所有人的视线里都明晃晃写着一句话：
是的，今天这惊天动地的落雷，的确只劈了一个人，就是你田蚡，天子亲封的太傅、丞相、武安公。
至于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刘彻的精心安排。
系统旁观了全程，为了保证舞台效果，刘彻不但精心策划了雷劈下来时候的视角效果、实际效果、焦黑地面的效果。
他甚至还派遣了羽林卫中的斥候，特意深入长安街巷之中，搜罗平时最嘴碎，最爱讲东家长西家短的那帮闲汉。
又一一地做出计划安排，分了好几个小组，每一组负责追踪一个闲汉，确保在田蚡被雷劈的时候，这帮闲汉能一个不漏地到场，目睹第一现场。
好让闲汉们掌握充足的第一手内幕，以便及时地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羽林军之中最精锐的那一些就被拿来做这种事，所谓的羽林天军，所谓的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这支军队是刘彻登基之后选拔六郡良家子和阵亡将士遗孤而成，宿卫禁宫，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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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天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刘彻选拔他们，训练他们，甚至抚养他们，被窦太皇太后压制的那六年里他几乎只做这一件事，一个皇帝最年轻最不甘心的那些年里，他培养出这样一支军队。
没人能猜测到原本刘彻想要用这支两千人的军队做什么事，或许是宫变夺权，也或许是改革政变。
但是后来窦太皇太后死，他临朝称制，天下从此被攥在手心，他改革新政，颁布推恩令，盐铁收归官营，赋税收归中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向诸侯王索要岁币，强制地方豪强迁徙……
而这支军队成为了他的近卫，护卫在距离他最近的每一个夜晚深处。
从前汉室天下，宣室殿上，为了一次赈灾，三公九卿都要吵作一团，争论究竟要不要开仓放粮，要不要消耗掉帝国的这一份钱粮积累。
而在刘彻上位之后，他用了这么多手段，榨出海量的钱粮人口。
海量的钱粮人口最终都涌向一个方向，皇帝陛下孤注一掷地一次一次又一次北伐，驱逐匈奴，张国臂掖，海量的钱粮人口像是被送进绞肉机里一样飞快消失不见，化为一缕青烟。
他的羽林卫如他所说，为国羽翼，为他羽翼，他们环绕在天子身边，于是没有人敢于多说一句话。
在属于刘彻的时代，整个天下都为他的爱他的恨他的痴狂俯首称臣，他杀了几乎全部人，亲人，仇人，枕边人，甚至亲生的骨血，为了那一次又一次的北伐他几乎榨干整个天下。
在刘彻之前没人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做下其中一两条的已经成为传闻中的昏君暴君，全部一起做只会被人诧异地瞪大眼睛叫一声疯子。
但是刘彻全都做了。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命就放在这些羽林将士手中，卫戍禁宫的最后一道防线，扼制皇帝咽喉最近的一只手。
卫青率领二十万骑兵与匈奴决战时，刘彻就在这两千羽林军的护卫下，疯了一样地榨干整个帝国，往前线拼命运输钱粮和人口。
没有什么后果，只有结果，结果就是刘彻想做的事全都做成了，一直到霍去病死了，卫青也死了，朝堂上换了很多很多人，很多次很多次人。
最后刘彻溘然长逝在五柞宫中，护卫在他身边的依然是羽林军，他们为死去的天子戴孝。
那时候刘彻已经八十六岁，他的羽林军护卫了他七十年矣，生前死后。
这么一支精锐到可称为传奇的军队，是后世人对死士幻想的开端，是锦衣卫的灵感源头，是最早的天子亲卫，东汉末年董卓从这支军队中走出，最终带兵杀上长安，汉室由此兴盛也由此衰败的源头——
但刘彻现在用他们来跟踪闲汉。
跟踪一帮每天家长里短的闲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