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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06

作者:秦桑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是2013年的夏天,那一年,舒言十八岁。


    高考成绩出来前夕,舒言回南城的出租屋收拾东西。


    她和陈熠约在学校外面常去的冷饮店见面。


    出门时,太阳曝晒,空气黏腻,闷得人喘不过气。


    不一会儿的功夫,风起云涌,墨黑般的云一层层铺开,笼罩在南城上空,一场暴风雨蓄势待发,注定要为今天这场离别增添悲情的色彩。


    冷饮店里,舒言一直低垂着眼,对面的少年滔滔不绝地诉说着,玻璃杯里的碳酸饮料咕噜咕噜冒着气泡,她的心也被不断翻涌上的带着苦涩的气泡胀满。


    “长本事了,发消息不回。”


    “算过分没,报B大,没忘吧。”


    “要不要去毕业旅行,宋庭他们想去海边,你想去哪里,要不我们先去B市,提前感受下大学生活,然后再去海边?”


    ……


    少年眉眼清澈,声音朗润,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熠熠光彩,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兴奋。


    舒言再听不下去,抬起头来,出声打断,“陈熠,我不报B大。”


    陈熠的话还在嘴边,硬生生截住,微微张着嘴。


    高考结束后的这十来天里,舒言没怎么理他,甚至有点冷漠,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心咔嚓一声响,像是玻璃杯破裂的声音。


    尽管如此,陈熠很快又扯着嘴角,“你想报哪儿,我和你一起。”


    舒言直勾勾地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像是一滩死水,平静地说,“我马上要出国读书了。”


    陈熠心上的裂纹一点点扩大,像是被撕扯那样,撕出一条条狰狞的口子。


    他神色僵了下,很快恢复,唇角还是堆着笑,“怎么这么突然?”


    “其实……”舒言咬了下唇,艰难启齿,“其实我很早就在准备了。”


    陈熠不可置信地拧了下眉。


    班上有部分同学选择出国读书,他那时问过她,她说想在国内读。


    “怎么不早说,我和你一起啊。”


    “不用了。”舒言斩钉截铁地拒绝,“我骗你的。”


    陈熠彻底愣住,浓郁的眉峰高高耸着,脑袋像是按下了停止符,已经不会思考。


    有一个可怕的想法呼之欲出,堵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无声地僵持。


    片刻后,陈熠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急切地向前坐、往前倾,好像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些,能抓住什么似的。


    他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怎么了?”


    一向眼高于顶的少年脸上难得出现慌张,但此时此刻也顾不上那些属于年少的骄傲和自尊,也许这是最后一点希望。


    少年慢慢开口,笑得有些僵硬,“不会这么笨,看不出来我……”


    “我不喜欢你。”舒言忽然提高音调,直截了当打断,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果断堵住他的话。


    不想要他说出口,也许没能说出口,就不算发生过,就能让她心里的歉疚少一些。


    “喜欢”太过珍重,她怎么承受得起,怎么忍心让一个星光熠熠的少年,把未来浪费在她这样一个看不见光明的人身上。


    她不忍心。


    不忍心让她心中纯洁干净的少年沾染肮脏的泥泞,不忍心让他也掉进深不见底的漩涡,承受不属于他的痛苦。


    这些本就不是他该面对的,舒言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她的人生已经完蛋了,哪里还敢奢求青春里那点懵懵懂懂的少女心事美梦成真。


    陈熠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他还未说出口,她就拒绝,还没生出一点火苗,就被一盆水直接彻底地浇灭。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时光是骗不了人的,他能感受到。


    他笃定地说,“我不信。”


    舒言抬起头,却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被他坚定的话语打动。


    “难道这一年多,你和我……”陈熠喉咙滚了滚,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却也再说不下去。


    “是因为我刚来,那些人总喜欢骚扰我,他们都怕你,所以我才和你走得近。”舒言缓缓道出,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情绪。


    一句话把她们之间的种种全盘否定,一切都只是源于她的目的,是她刻意为之。


    心平气和地讲完,舒言佩服自己竟然也能做到如此顺畅地说出违心的话。


    这样光芒万丈耀眼的少年谁不喜欢?


    他自信,张扬,甚至桀骜轻狂,这个词放在他身上并不是贬义,而是独属于少年的那份肆意和坦荡,鲜活、热烈、滚烫,骨子里都透着对未来无所畏惧的光。


    也恰恰是这样骄傲干净的少年,从未向谁低过头,他有他的自尊,怎会受得了欺骗,受得了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舒言无比清楚,怎样摧毁少年眼里的光,怎样残忍地戳痛对方的心,让他彻底心死。


    信任一旦崩塌,很难再重建,始终会有裂纹。


    舒言低垂下头,双手紧紧握住玻璃杯,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不敢和他再有目光的接触。


    多看一眼,就能让她所有的故作坚强功亏一篑。


    “我不喜欢你。”舒言复述一遍,语气决绝,“不喜欢这里的一切,不喜欢这里的每个人。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来过南实读书。”


    半晌,她才听见少年低低的、像是被抽离掉所有力气的声音。


    他说,“我知道了。”


    后来,大雨滂沱。


    舒言看着少年的身影淹没在雨幕里,挺拔的脊梁笔直,又像是断了线,没了灵魂。


    她知道,她辜负了少年最美好的心意。


    也将少年的骄傲狠狠地折碎在地。


    她们之间彻底完了。


    陈熠这样的人,不会再回头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瞬间就洇湿了院子。


    空气中带着厚重的土腥味,舒言从闭塞的回忆里找到缺口钻出来,呼吸急促。


    雨幕朦胧,她的眼睛也逐渐迷茫。


    潜意识里,她是不想回忆那天的,可是很多次梦里完整呈现出来,她才意识到,那天的一幕幕都异常清晰深刻地储存在她的记忆深处,刻成了胶卷,随时可以放映。


    如果当初能勇敢一点,会不会……


    舒言又做起了假设。


    舒言不是后悔,只是后来想应该会有更好的方式去处理,而不是以那样不愉快的方式为他们的青春画上句号。


    舒言忽然很羡慕那个被他保存照片的女生,无论他们结局怎样,至少陈熠还保留着那份美好,是他放在心尖上珍藏的人吧。


    而她,和他形同陌路。


    陈熠应该很讨厌她吧。


    ……


    舒言在下班找了个空闲的机会,问梁晓佳传帮带的事情。


    梁晓佳说是有这么一项传统,叫“青蓝结对”。


    舒言好奇,“那谁会来带?马主任?”


    梁晓佳笑,“马主任怎么亲自带,他都多大年纪了,放过他吧。”


    舒言跟着笑了几声,迟疑地问,“那……陈检呢?”


    “他?”梁晓佳皱眉,“应该也不会吧,你看他像是要带人的吗?”


    舒言摇头。


    不像。


    “这不就得了。”梁晓佳指了个位置,“那个,叫孙博涛的,算是陈检的专用助理,陈检入额后一直是他跟着,也算是在带他吧。”


    舒言顺着梁晓佳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工位就在陈熠旁边,对那人有点印象,一个年轻小伙子。


    梁晓佳看她若有所思,疑惑道,“你在担心什么吗?”


    “没有。”舒言坦言,“就是比较想跟着女检察官。”


    “应该是吧。”梁晓佳回想,“我看之前大多数都是这样分配的。”


    舒言点头,两个女生一起下班往楼下走,半路间,碰到陈熠回办公室。


    梁晓佳停下脚步,率先开口,“陈检,下班还不回,又要加班?”


    陈熠点了下头,目光移向旁边的女生。


    舒言和他短暂相视一眼,往旁边侧身让出位置,轻轻地叫了声,“陈检。”


    陈熠面无表情地“嗯”一声,往上走了一级台阶,忽而开口,“外面还在下雨。”


    他是看着梁晓佳说的,梁晓佳一时没听懂,茫然地愣了两秒,“哦,我带伞了。”


    舒言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忙说,“我也带了。”


    陈熠却愣了下,思绪被拉回到从前,记忆中她从不带伞的。


    她真的变了。


    陈熠点头示意了下,抬步往上走,从舒言身旁擦肩而过。


    不远不近的距离,舒言屏住呼吸,看着男人的身影在余光里一点点消失,才松了一口气。


    梁晓佳自顾自想着,奇怪地嘀咕,“怎么突然热心起来了?”


    陈熠的冷淡谁没见识过,这简直不像是他的作风。


    舒言心思被牵走,没听清,“嗯?”


    梁晓佳自个儿琢磨了下,恍然大悟,挽着舒言的手臂边下楼边说,“我说陈检怎么突然热心肠,提醒我们外面还在下雨。哎,他人就这样,除开工作,平常不跟人过多打交道的。可能是我早上给他拿吃的,他觉得过不去跟我客套吧。”


    舒言对早上的事心存疑惑,刚好说到这里,索性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她委婉地开口,“陈检早上也吃了雪花酥吗?”


    “对啊。”梁晓佳似是意识到什么,赶紧解释,“他早上刚好在我们那边,没吃早饭,我就拿给他垫垫肚子,也没剩多少了,他要是晚点来,我都快要吃完了,我还舍不得给他呢。”


    她怕舒言误会,以为她是觉得不好吃,才随便把东西给别人。


    舒言弯唇笑,“你要是喜欢吃,我回去再做。”


    “好啊好啊。”梁晓佳狂点头,“曾姐也说好吃,她也尝了。”


    “哎呀,其实他们检察官挺辛苦的,手上案子多,经常加班,你看他不是又要回去加班吗?”


    一路到楼下,梁晓佳喋喋不休,舒言安静听着,两人各撑了把伞走出大楼。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势已经减小。


    舒言从伞下伸出一只手去接雨,细雨如丝,她干脆移开伞,微微仰起头感受。


    雨后空气如新,细雨洒在脸上冰冰凉凉,赶走满身暑气。


    舒言利落地收伞,脸颊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小酒窝。


    梁晓佳惊讶地问,“怎么不打伞?”


    “这雨不大,淋一下反而舒服。”舒言眉眼弯弯。


    “那我也不打。”梁晓佳立马收伞。


    两个女生对看一眼,忽就笑出声来。


    女生们笑声清澈,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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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头“白糖”往大门走。


    风一吹,树林沙沙抖落一地水珠,雨斜斜吹进窗里。


    窗边的男人看着楼下那抹纤瘦的身影在细雨中漫步,用力地抓紧手中的黑色折叠伞,脸色骤变。


    瞥见她臂弯里夹着雨伞,男人泛白的指尖缓慢松开,唇角不由地勾起一点弧度。


    女生毫无察觉,偏着头专注听着身旁人说话,眼睛不时眨啊眨,露出浅浅笑意。


    尽数落在男人眼底,他没忍住哼笑了声,“笨蛋。”


    一想到这样亲昵的称呼也许不再是他的特权,那个男人是否也这样叫过,陈熠默然垂下眼。


    连带着加班处理工作的心情都没了,陈熠心不在焉,拿着卷宗看着看着就走神。


    他试图沉浸进去,反复几次后均已失败告终,索性拿上车钥匙走人。


    出单位时雨已停下,天边撕开一道口子,金光闪闪,男人的脸却格外森冷。


    迎着夕阳余晖,黑色的车没入车流中。


    等到车停靠在路边,望着对面的大门,陈熠才意识到自己鬼使神差般就来了。


    明明只来过一次,路却无比熟悉,像是走过很多遍。


    他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目光牢牢钉死在对面。


    他也不知道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态来的。


    没男友,单身,一切都好说。


    可她偏偏有了男朋友,他在乱想什么不切实际的问题。


    陈熠猛地深吸一口烟,漆黑的眼眸在白色烟雾里尤为深邃锐利,眼底是丝毫不掩饰的欲望。


    他发现,那个想法出来时,他并不排斥,也没觉得不妥,反而还跃跃欲试,心底隐隐在叫嚣期待。


    老马应该很快就会找他商量传帮带的事。


    ……


    隔天上午,马主任就把陈熠叫去办公室商量。


    马主任的意见是安排两个资历深的检察官,一男一女,一人带一个。


    陈熠听后笑了声。


    马主任觉得他这笑莫名其妙,饶有兴趣地问,“怎么,你有意见?”


    陈熠没急着反驳,摇头啧一声,不理解的语气,“何姐小孩儿马上高三了,你还给她安排这些。”


    马主任摸摸下巴,“嘿,还真是,我真没想到。”


    他想了想,“付姐呢?付姐就是年纪稍大了点儿,不过工作经验和态度没得说。”


    “你也知道人家年纪大了啊。”陈熠冷哼一声,“去年把人家累病倒了,今年还逮着人薅,老马,你有没有良心?”


    马主任横他一眼,“那你说怎么办,给女同志安排男同志?你看谁比较合适?”


    陈熠挑了挑眉,“你怎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我这不是在问……”马主任眼里闪过一抹惊讶,“你什么意思,你要带?”


    陈熠拽拽地“昂”一声。


    马主任目光在他身上来回审视,“不是我说,陈熠,其实你也应该再拜个师傅。”


    “我有你这一个师傅还不够吗?”陈熠有点无语,“老马,你这个眼神,像是在质疑全市十佳公诉人的含金量。”


    马主任听到这里爽朗地笑了,“行行行,就是上次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着,能行吗?”


    “多吓几次就免疫了。”陈熠吊儿郎当的语气。


    “你……”马主任被堵得说不出话,不过心里也清楚,陈熠不是那样的人,工作上是百分百让人放心的。


    他更好奇,“怎么突然主动揽活了,我一开始准备让你带小田的,还怕你事情多,不想做。”


    陈熠仍旧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说我把人吓着了吗,我将功补过,帮你把人哄好,可以吧。”


    他说完打招呼起身就走,马主任在身后不解地嘀咕,“什么叫帮我把人哄好?”


    这事没有特别保密,会提前告知新人们,最后在大会仪式上走个师徒签约流程,拍照留痕。


    许文彬从马主任那里接到任务后,回办公室便告知了田宇森。田宇森多问了一嘴,听见许文彬说是陈熠带舒言,吓一大跳,真是令人想不到。


    田宇森赶紧给舒言发消息透露:【我听许检说,传帮带你的导师是陈检】


    舒言看到消息时,愣了好半天,大脑一片空白。


    她默默观察过办公室里的一众前辈,他们之间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无论男女,她都接受,唯独没有想过陈熠。


    如果真是这样的安排,以后她们会有很多的接触,她该怎么去和他相处?


    说不出的尴尬,比要她命还难受。


    舒言知道这是工作,不该有私人的情绪掺和在里面,可是面对陈熠她就没法做到心平气和。


    田宇森说是许检说的,消息假不了。


    舒言纠结思考了一天,坐立难安,心底其实并不完全拒绝,甚至有一个隐形的声音在暗暗期待。但理智上,她应该避免和他过多往来,毕竟他好像不太想看到她。


    要不要找陈熠说说,还是找马主任问问。


    思来想去,找谁都不好开口。


    舒言被此事扰得心烦意乱,手心被她捏出汗,湿漉漉的。


    下班时,她去卫生间洗手,出来看到陈熠在阳台的尽头抽烟。


    她顿了下,来不及深思熟虑,主动朝男人走去。


    舒言面上尽量维持着镇定,声线也控制得平稳。


    她轻轻开口,“陈检,我有事想找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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