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的紫儿。她已经不是那个裹着旧斗篷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女人。紫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眉眼间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沉静。但哭起来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样。嘴巴抿着,鼻子皱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许长卿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他说。
紫儿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许长卿。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晃悠悠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我说好。许长卿说,这一世,我不一个人扛了。
紫儿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低下头,飞快地擦了一把脸,又擦了一把。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带着泪痕,带着冻伤的红斑,带着干裂的嘴唇,但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许哥哥,她说,你终于开窍了。
许长卿无奈地笑了笑。
紫儿擦干净脸,抬起头,看向年瑜兮。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紧绷的、带着敌意的眼神。她看着年瑜兮,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
年长老,紫儿说,这一路上,谢谢你陪着他。
年瑜兮看着紫儿。她忽然明白了。紫儿不是来抢的,是来加入的。不是加入追求者的行列,是加入守护者的行列。她和她一样,都是想替许长卿扛的人。
年瑜兮站起来,伸手扶住紫儿。不用谢我。她说,他也是我想要守护的人。
紫儿看着年瑜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坦荡的东西。像是在说,我们都是同路人,就不要客套了。
紫儿点了点头。
年瑜兮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相视一笑。许长卿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走吧。他站起来,把羊皮纸收好,南疆。
年瑜兮问:现在就走?
许长卿看了一眼窗外的雪。风小了一些,但雪还在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明天一早。他说,今晚先休息。紫儿赶了三天路,需要睡一觉。
紫儿想说自己不累,但话还没出口就打了个哈欠。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年瑜兮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走吧,我送你上去。
紫儿点了点头。她跟着年瑜兮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许长卿还站在大堂里,看着窗外的雪。他的侧脸被灶台的火光映着,轮廓柔和,眉目间有一种她看了七世都看不腻的东西。
紫儿转过头,跟上年瑜兮的脚步。
那天晚上,紫儿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第一世,回到了青山宗的山门外。她裹着那件旧斗篷,站在雪地里,看着许长卿朝她走过来。许长卿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这一次,紫儿回答了。她说:
窗外的风雪呼呼地刮了一整夜。但客栈里很暖,灶台里的火烧了一夜,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
两天后,南疆。
飞天梭降落在东严国都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许长卿第一个从舱内钻出来,落地的时候脚尖在草地上点了一下,稳住身形。南疆的空气和北蛮完全不同,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那些在北蛮冻僵的地方一点点暖和过来。
年瑜兮跟着钻出来。她一落地就皱起了眉头。好热。
南疆的温度比北蛮高了不止一截。年瑜兮还穿着北蛮的冬装,厚棉袍裹得严严实实的,这会儿热得额头冒汗。她赶紧把棉袍脱了,只剩一件单衣。
紫儿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飞天梭旁边,看着远处的都城,嘴唇微微张开。
这就是东严国?她问。
许长卿点头。这就是那一世我们来过的地方。
年瑜兮看着远处的城墙,沉默了。那一世她和许长卿来到这里的时候,东严国还不是一个国。它只是一片贫瘠的村庄,散落在南疆边境的荒地上。房屋是泥土搭的,屋顶盖着茅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百姓面黄肌瘦,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堕落的国师控制着整个国家,用邪修的法术圈养百姓,把他们当成修炼的材料。
那一世她和许长卿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二十年里,他们杀了国师,驱散了邪修,教百姓识字种田,帮他们建学堂修水渠。离开的时候,东严国已经有了自己的雏形。虽然还很穷,但至少人能活下去了。
现在的东严国,已经是一座繁华的都城了。
三个人朝都城走去。越走越近,年瑜兮的心情就越复杂。城墙是青砖砌的,足有三丈高,城门楼上插着东严国的旗帜。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金色的鸟。年瑜兮认出来了,那是火凤。东严国的国徽是火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穿着布裙的妇人牵着孩子的手。守城的士兵站得笔直,看见他们三个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拦。
三位是外地来的?一个年轻的士兵问。
许长卿点头。从北边来。
士兵笑了笑。欢迎来到东严国。城西有客栈,价格公道。祝三位旅途愉快。
许长卿道了声谢,带着年瑜兮和紫儿走进了城。
街道很宽,两旁是商铺和民宅。商铺的招牌花花绿绿的,卖什么的都有。绸缎铺、铁匠铺、药铺、茶楼,还有一家卖糖人的小摊。年瑜兮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小摊上插着一排糖人,有龙有凤有小兔子,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她想起那一世东严国的孩子们连糖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三个人走到了城中心的广场。广场很大,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广场正中央立着一座石碑,石碑足有一丈高,四四方方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石碑上刻着两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有力。
许长卿与年瑜兮,于此地斩邪修、开民智、救万民。东严国永世不忘。
年瑜兮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风从广场上吹过,带着远处集市的喧嚣声。几个孩子在石碑旁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个老太太坐在石碑底座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年瑜兮的眼眶红了。
他们还记着。她轻声说。
许长卿站在她旁边,看着石碑。嗯。记着呢。
紫儿站在他们身后,也在看石碑。她的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年瑜兮的侧脸上。年瑜兮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紫儿忽然明白了年瑜兮和许长卿之间的那种羁绊,不是旁人能插进去的。那是二十年并肩作战打出来的,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堆出来的。那一世许长卿陪着年瑜兮在这里杀敌、教书、修路、种田。他把自己的二十年给了这片土地,也给了这个女人。
紫儿没有嫉妒。她只是觉得,那一世许长卿过得好像还不错。虽然最后还是死了,但至少那二十年里,他不是一个人。
她悄悄转过身,走向另一条街。
年瑜兮注意到了紫儿的离开,但她没有叫住她。她知道紫儿需要一点时间。她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
她和许长卿沿着街道往前走,走过那一世他们一起走过的地方。那座泥土搭建的学堂已经不在了,原址上建起了一座青砖灰瓦的书院。书院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东严书院四个字。
年瑜兮站在书院门口,朝里面看。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冠很大,绿油油的。树下摆着十几张木桌木凳,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凳子上,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书。先生是个中年人,穿着青色的儒袍,手里拿着一卷书,念一句,孩子们就跟着念一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年瑜兮听着那些清脆的童声,忽然想起了那一世。那一世她和许长卿也坐在这里,看着学堂外的孩子们打闹。那时候学堂还是泥巴墙,茅草顶,下雨天屋顶漏水,许长卿爬上去补了好几次。孩子们坐在泥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年瑜兮教他们认字,许长卿教他们算术。
夕阳从破旧的窗棂里照进来,穿过年瑜兮的睫毛,晃得她眼睛发酸。许长卿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书。
年瑜兮忽然说:许长卿,那一世你在这里问过我一个问题。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她。
你问我,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年瑜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院子里念书的孩子们,我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是什么样的。我从小到大,只知道战斗,只知道往前走。我不知道停下来是什么感觉。
她转过头,看着许长卿。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世,我知道了。
许长卿问:是什么感觉?
年瑜兮弯起唇角。她的笑容很浅,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就是你在我身边的感觉。
许长卿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年瑜兮的耳尖红了,但她没有躲。
两个人站在书院门口,站了很久。院子里的孩子们还在念书,先生还在教。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书。
紫儿蹲在街角,看着地上的石板。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反正已经看不见许长卿和年瑜兮了。这条街比刚才那条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一只花猫从她脚边跑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又跑了。
紫儿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石板。石板之间长着几棵野草,细细的,绿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忽然轻声说:许哥哥,那一世我也想过和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没有人回答。
须弥海边的那座木屋,我住了两年。每天做饭,缝衣服,等你回来。你出去办事的时候,我就坐在门口看日落。日落很好看,金黄金黄的,把整个海面都照亮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每一世都不行。第一世你替我死了。第二世我替你死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每一世都是来不及好好过就结束了。
她低下头,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一世,能行吗?
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紫儿在街角蹲了很久。她的腿蹲麻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又蹲下去。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紫儿。
紫儿转过头。年瑜兮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包子。
吃吧。年瑜兮把纸包递过来,街口买的,肉馅的。
紫儿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肉汁鲜美,烫得她直吸气。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大口。
谢谢。她含糊不清地说。
年瑜兮在她旁边蹲下,也拿起一个包子吃。两个人蹲在街角,啃着包子,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年长老。紫儿嚼着包子,忽然开口。
你那一世陪他走了多远?
年瑜兮想了想。几十年。从北蛮到南疆,从东陆到西域。整个天下都走遍了。
紫儿说:我那一世陪他走了两年。须弥海边,一座木屋。每天做饭,缝衣服,看日落。
年瑜兮沉默了一会儿。两年也很好。
紫儿点点头。嗯。很好。她顿了一下,又说:可是不够。两世了,每一世都不够。第一世他替我斩命,我没来得及好好爱他。第二世他陪我殉情,我没来得及好好陪他。这一世,我想够一次。
年瑜兮看着她。她忽然懂了紫儿为什么那么拼命地赶过来。不是执念,是遗憾。七世的遗憾叠在一起,太重了,重到她必须用这一世全部的力量去弥补。
年瑜兮说:会的。这一世,我们一起。
紫儿看着她,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蹲在街角吃完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往回走。回到广场的时候,许长卿正站在石碑前等她们。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我打听了一下。许长卿说,东严国都城外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块石头,当地人叫它。据说是当年许长卿和年瑜兮留下的。
年瑜兮愣了一下。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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