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12, 又是12。
莱尔透过蜘蛛的眼睛凝视向面前恢弘的12根廊柱,只觉得这个数字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12支吸血家族分享有12份地狱的权柄。
12位圣骑士长共同镇守于地狱前线。
大主教佩戴的天使纹章上刻有6对——共计12只天使翅膀。
现在,这巨大浩瀚的圣殿里也是由12根洁白粗壮的廊柱支撑着, 整片大陆最庞大的十字架建造于其上。
恍惚间她甚至有种错觉, 似乎整座圣修道院都只是这里的地基,都只为了依托于这里而建造。
莱尔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也不知道这里用来做什么。
她只知道光是仰起头颅, 就能被眼前奇迹似的场景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能同时放下无数辆车的圣殿,是与圣修道院主楼完全等同大小的隐秘堡垒。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寸缝隙、每一条铁链与烛身都篆刻着最高深的圣言。
那庞大繁复的数量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篆刻下来的,莱尔记得自己曾看过一部有关金字塔的纪录片。
伫立在沙漠中的金黄奇迹是耗费了几代人、以无数生命为代价堆积起来的城堡。
现在她眼前的祷词数量也正是如此, 这里的空间足以能停下一架飞机。可如此巨型的区域里目之所及所有细微之处都篆刻着一道道圣词, 就连泼洒的大雨都无法如此精准覆盖住每一寸角落。她只知道自己在如此磅礴下宛如一粒细砂。
大主教站在圣殿边缘, 他脖子上的天使纹章和12根廊柱上的图形交相辉映。那是每位神职人员都有的“身份象征”, 不可弄丢不可损毁,是神的传承。
耳边有淅沥的雨声,莱尔忽然感觉胸前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
她一愣, 随即迅速反应过来那是地狱之钥。
地狱之钥在变冷,当她看清大主教所处的圣殿之后。
是了, 莱尔想起狼王很明确表述过——必须让创世恶魔知道圣父偷偷做了什么,只有神能消灭神留在人间的圣光和通道。
现在地狱之钥起了反应, 是否意味着圣殿和圣父是有关联的?
必须到那里去。
刚巧蓝斯焦急拽住吸血鬼的袍角,“托马斯夫人!你说我父亲呆在这里不行,那我们应该到哪里去?你怎么不说话了?夫人?!”
“去高的地方。”莱尔转向他, “疗愈堂里到处都是游荡的幽魂与不详,每个病患身体里都残留着邪恶。伯爵大人再呆下去,必将死亡。所以我们必须去最高的地方,最接近天国之处, 最纯洁最圣洁的位置才能有治愈的可能。”
她没有说大主教所在的圣殿,她留下线索让蓝斯自己思考。
虔诚而孝顺的儿子没有让她失望。
“立约圣殿?”蓝斯一愣,下意识透过窗户望向修道院主楼最高处。
他的反应让莱尔确信他没有搞错,立约圣殿就是大主教现在所处空间的名字。
然而她依旧表现出适当的疑惑,“立约圣殿?”
“是圣廷最神圣处,”一旁的亚德里恩适时解释道,“是历代教皇与主教继任仪式举行之处。相传神在那里与人类建立了约定,降下福泽与恩赐,让人类拥有聆听圣言跟随圣光的资格。是一切信仰的起始,是圣廷的发源。”
吸血鬼若有所思,“我以为这样神圣之地会建在更稳固的地方,比如地下或圣修道院底层什么的。建在高空不会很危险吗?”
年轻的枢机主教无奈一笑,“并不是这样的,夫人没有接受过完整的教会教育,您的力量被发现的太晚了。不过等您学习过,您就会知道那是因为圣父高坐于天际彼端,大地则连通地狱。立约圣殿是聆听圣音之处,绝对不允许被黑暗沾染,所以才会远离地面,立于高空。”
莱尔确实在大主教爬楼梯时看到大量天使雕像,以及其他能抵御黑暗的物品了。
并且立约圣殿只有唯一一个入口,建造于圣修道院主厅的墙壁上,那地方甚至没有窗户。
任何黑暗生物想要靠近那里,必须踩过所有圣父信徒的尸体才能抵达。
那是圣廷的心脏,是圣光交接的地方。
那里一定留有圣父出现过的痕迹!
吸血鬼无法抑制地按住胸口——地狱之钥已经凉如冰锥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是的,”她缓慢而坚定地说,“就是那里,我们必须立刻前往,伯爵大人无法等待太久的时间了。”
话音刚落,周遭围住的医生们全都露出难以置信且不赞同的神色。
“那里可是禁地!”有人忍不住嚷嚷出声,“只有枢机主教以上的大人才允许进入!”
换句话说:你一个新加入的教会医生,凭什么说去就去!
“而且主教大人下过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这里!”
“托马斯夫人,”蓝斯没有回应医生们的质疑,只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确定只有到立约圣殿,我父亲才能活下来么?”
伯爵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呼吸道梗阻,因为过于用力的呼吸使得他的身体不断上下抖动着,双手无意识抓挠着自己想脖子。
吸血鬼将伯爵的脖子向上抬,用小木棍压住他的舌苔,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目前的肿胀情况后坦然和蓝斯对视,“是的,先生。”
那双黑瞳里弥漫着比阴雨天更深重的东西,那是同为医生的伯爵之子也无法展现出的绝对自信,是超脱一切的掌控力,让人不自觉会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蓝斯信了,他转过身,眼底属于高位者的冰冷锋利迫使所有医生闭上嘴巴。
“好,”他命令仆从,“背上父亲,我们去立约圣殿。”
骑士军们试图兰拦截,但却被枢机主教抱歉地推开。
“我会去和主教大人申请的,”亚德里恩拦住所有拔出的长剑,“这是紧急情况,伯爵大人是忠诚的信徒,他曾通过教皇陛下的考验迎娶了他的妹妹。假若陛下仍然健康地站在这里,他一定会同意今日之事。”
骑士军们不敢再拦,但也不敢离得太远。
被护在人群当中的女人是主教大人重点交代过的,他们必须时刻监视着她。
疗愈堂外大雨倾盆,鼬鼠皮的斗篷撑开于伯爵头顶。莱尔看见昏暗雨幕中沉默耸立的十字架投射下巨大的影子,如同遮天蔽日的鸦群,又像恶魔张开翅膀。
她小声引着亚德里恩说出更多,“教皇陛下还没有恢复吗?”
“陛下只要还呆在前线就没有什么问题,”枢机主教毫无察觉,在他眼里这本应是人人都清楚的事情,“他体内的光明之力太过磅礴,如果没有地狱之门附近的黑暗供他发泄,他迟早会彻底化为一道圣光引爆周遭的。”
教皇竟然也在前线?
莱尔垂下眼,她既觉得意外,又觉得这样的安排理所当然。
作为圣父预留在人间的“通道”,这两个人无论哪一个出意外,只要还留下一个,圣父都还有机会将圣光再次传下去。
所以他俩距离遥远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只是莱尔没想到,地狱之门不仅有12位圣骑士长,还有教皇的亲自看守。
所谓的“体内力量太过磅礴”究竟是事实,还是另有秘密?
他们像看守凶兽般看守着地狱之门,这会是造成创世恶魔持续沉睡的原因之一吗?
吸血鬼按着地狱之钥快速朝前走着,视野内的蜘蛛光屏映出大主教的侧脸。
“我们剥离虚伪与假象,就能看见真实。”老人的声音低沉且清晰,“父的预言将最后的血族圈定在中央城内,它离这里非常近。然而我们已经搜捕了这么久,却依然毫无所获。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是我们的十字军不够努力不够严谨?可每个街口都有关卡,每个人类都知道要时刻查看家中不被阳光照耀到的地方,每位邻居都会观察周遭有谁好几天都没有前往祷告堂做礼拜。”
“人们对血族恨之入骨,人们对它们避之不及。任何一个人类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但是过去了这么久,我依然没有获得任何有关最后那些吸血鬼的线索。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但是今天,”他咧开嘴角,苍老的面容仿佛被魔法点燃了新的活力,他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新生儿,狂热的笑容展露出来,“我忽然发现一个可能——一个连圣父都不会相信的可能。那就是我们一直以来都被蒙蔽了。”
“被虚假的、刻意构筑出的虚幻蒙蔽了!”
他张开双臂,“明明作为光明的代行者我们同黑暗种族一样虚伪奸诈,为什么还会傲慢的认为黑暗种族无法行走于阳光之下,无法行驶光明的特权呢?”
克劳瑞斯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崩坏。
“大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这是不被允许的,神定下的规则将这种情况排除在外。”
“克劳瑞斯!”大主教猛然转身,“神是会一成不变的么?”
修女震惊了,她从主教即位起就跟在他身边。她向云端之上起誓她将付出一切只为忠诚于他,她太了解他有多么向往于神。
然而现在,大主教却亲口说着能被打入地牢的异端邪说。
他在质疑神的规则!
“大人!”修女上前一步,“如果教皇陛下在这里,他一定会因此而愤怒的!”
“怎么会呢?克劳瑞斯,”主教宽容地微笑,“他会和我一样高兴,他会比我更加激动。那可是数百年的寻找!如果真的是她….如果真的是,那么修兰恐怕已经冲到她身边了。只是可惜修兰没有机会见证这一幕了。他明白自己的职责。”
修兰…是教皇的名字?
莱尔听见乌鸦的嘶鸣破开雨幕,那熟悉的黑色身影在她头顶快速掠过,飞向紫藤萝巷的方向。
克劳瑞斯仍然无法相信,作为最高修女,主教的左膀右臂,她始终无法理解“吸血鬼能使用圣言之力”这种可能。就像她无法相信长轮子的东西能飞到天上去一样。
“那么要不要试一试,克劳瑞斯。”大主教笑容真诚温和,他脸上的神情骄傲如他继位那一天。
“如果她真的是我们寻找的那个存在,如果真的是她。那么不久以后,她一定会到达这里。”
大雨浇湿了吸血鬼的黑发,她跟着蓝斯的脚步走进主厅。滴着水的长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有人在吵着什么,但很快被枢机主教和蓝斯压制下去。
骑士军亦步亦趋跟随,一盏又一盏松油灯被点燃。
很快,那扇莱尔曾见过圣父受难雕像出现在她眼前,白色拱门被蓝斯推开,焦急的儿子正努力安慰着命悬一线的父亲。
大主教的声音回荡在莱尔耳边,“因为这里——因为立约圣殿是一切的起始,因为只有这里才能找到让它们族群延续下去的方式。她如此迫切靠近亚德,她心甘情愿留在这里而不是扭头就跑,绝对不是因为天气很好,她很高兴才这样做。”
“克劳瑞斯,她只是想活下去,像条找不到雨水的干瘪蚯蚓。只要她抱着不想面对死亡的执着,那么她就一定会到这里来。”
密密麻麻的天使雕像竖立在阶梯两侧,大量圣词藏于砖块与墙缝之中。
旋转向上的高耸拱顶像是缓慢压下来的困兽之笼,飘渺的雨声犹如送葬的圣歌。
是的,她会去。
莱尔一脚踩上向上的琉璃阶梯,眼底积蓄着海啸风暴。
她不会退缩,即使知道前路悬着要她命的利剑,即使知道踩错一步便深渊悬崖,她也会笔直向前!
因为唯有不断向前才能抓住一线生机!
她一定会去,必须要去!
她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她要不要活,能不能活!
晃动的火光照亮前方的通路,悲悯的天使睁开眼睛。
血族,黑暗,不详,邪恶。
平衡在这一刻被打破,一切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堂而皇之显露于光下。
神的天平缓缓倾斜,破碎的规则击溃了空中的阴云。
在莱尔彻底走上阶梯的刹那,大主教忽然听见宏大的圣音,无数洁白的圣鸽虚影绕着十二廊柱起舞翻飞。
远在前线的维格猛地转身,璀璨的蓝色瞳孔怔怔凝望着横亘于天际之间的黑色浓雾。
那是地狱的入口,是地狱的大门。
是千百年来未出现过任何异象的黑暗起始。
可现在,那起始之地骤然撕开一道裂缝!
下一刻,一只诡异幽深的眼睛在其中缓缓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62章
漆黑的, 深沉的,不知名的血腥阴云构筑成地狱之门全部的模样。
它并没有特定的“门”的模样,只是一道自天至地永远翻滚的浓重云雾。
这里的风是血腥古怪的, 包裹着如有实质的潮气。
这里的大地是干涸枯败的, 辽阔的荒原之上遍布犹如扭曲凋零尸体般的死树。
这里没有太阳,这里没有希望。
没有活着的生灵胆敢呆在附近,时刻从地狱门扉间溢散出的恶气能将所有活着的血肉吞噬成累累骸骨。
除了被圣光庇佑的圣骑士。
辽阔的蛮荒林地之中, 十二圣骑士军团长久驻守在此。他们负责围剿从地狱之门偷渡出来的黑暗生物,十二圣骑士长组成的圣结界牢牢将一切不详拦截阻挡。
他们生来背负着镇守地狱之门的重任,但其实除了偶尔剿杀的食尸鬼或梦魇幽魂之外, 地狱可以说是非常安静的。
圣骑士军的历史记录当中, 地狱和人类认知里的完全不同。那遮天蔽日的大门从未敞开过, 连一丝一毫怪异的耸动都没有出现过。
像始终陷于深眠的老人, 只有零星“偷渡”出来的地狱生物需要圣剑剿灭。
其余时间地狱之门确实称得上一句“省心”。
但今日,此时此刻,一切似乎都在瞬间改变了。
浓雾里骤然冒出无比庞大放毒死去病人血管一样的东西, 巨型的眼睛冰冷淡漠,缭绕的浓雾与阴云宛若岩浆沸腾。
连风都在发出狂吼, 大地的剧烈震颤向圣骑士军们昭告着有什么庞然大物突然在地狱中醒来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维格听见第三圣骑士长在嘶吼,他麾下的第三圣骑士军团已经从建造的古堡要塞中钻出来。
越来越多的圣骑士军冲到荒原上, 那些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洁白披风好似被捅掉蜂窝的马蜂群。
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与竭力隐藏起来的不安。
“那只眼睛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地狱还从未暴动过,究竟发生了什么?”
“快去报告给教皇陛下!”
维格握紧圣剑,天空中刀子似的狂风吹乱了他的金发。他看见密密麻麻的僵尸和骷髅从从奔腾的黑雾中爬出, 无数飞翔的梦魇幽魂尖啸着着冲入高空,蝙蝠人和蜥蜴人紧随其后,速度快得好似蝗虫天灾。
有谁惊醒了地狱,有谁打开了地狱之门。
第一线防卫的圣骑士军几乎是眨眼之间便陷入生死战斗, 血与火的味道比风扩散得还要更快,升腾的圣光与黑暗在蛮荒大地上互相倾轧。
然而维格却不合时宜想起莱尔。
他想起自己在昏迷中被迫的不告而别,想起她虚弱却顽强的笑。
他想起她在狭窄车舱内的安慰,想起抚过自己头顶冰凉的手。
几天之前,他异常厌烦回到这里,他甚至向主教大人申请辞去圣骑士长的职位。
因为他忽然有了想见的人,想回去的地方。他难以抑制某种冲动,他的信仰不再纯粹。
然而此时此刻,维格又猛的感觉庆幸。
还好主教大人把他打晕后又丢回到这里,否则他不可能有机会亲眼见证地狱的暴动,更不可能亲自阻拦这一切。
还好他又有机会守卫住这里,不让她陷入一丝一毫危险。
年轻的圣骑士长持剑毫不犹豫冲入血腥的战场,圣剑上的光芒瞬间包裹他全身,让他如同黑夜中亮起的启明星辰,在疯狂扭曲的黑暗海啸中凭借强大的光芒截断所有。
像他一样的圣芒一共十二道,道道刺眼高洁,冲天而起的光芒在某刹那甚至能和地狱之门比肩。
这是人类的防线,十二圣骑士军团后面就是数万万毫无所知的平民。
在向着立约圣殿攀爬的时候,莱尔曾问过亚德里恩一个问题。
“为什么圣骑士长的数量一定是12?”
为什么12如此特殊?
枢机主教对外界对变化一无所知,厚重的墙壁与牢固的地砖将一切异向隔绝在外。
他只当作为新教徒的托马斯夫人是好奇,那么他没有理由不做解答。
“因为12代表了圣父、圣子、圣灵三圣魂和四方世界的完美相合,是神性与全地的结合。”
亚德里恩仰头望向头顶弯下腰的天使雕像,“相传神首次降临人间,将人类从黑暗中解救出来时,是踏着12层阶梯从天国里来的。那12层阶梯沐浴了神的圣光,是人间信仰的12根基,见证了神设立的统治与秩序,象征着神完美的治理与权柄。”
12根基,莱尔想起立约圣殿里的12根巨大廊柱和上面流转的圣剑纹路。
她福至心灵,“所以圣骑士长们所持的圣剑也因此而来?”
“是的,”亚德里恩轻声解释道,“12把圣剑来自于12根基上的材料与圣光加持,每一位有资格拿起圣剑的圣骑士都是人类中最为强大的。他们的信仰纯粹而忠诚,是神座下守卫永恒圣光的12门徒。当然,12的特殊不仅仅体现在这。”
“还有教皇陛下与主教大人。”走在前面的蓝斯忍不住插了一句,“每一代教皇陛下与主教大人的在位时间永远不会超过36个圣年,也就是三个12圣年。因为这三个12圣年所代表的是神完整的子民、神完美的权柄、神救赎计划的成全。这是每一位索拉菲索大陆神职人员都会学到的,你可以在未来任何一天学习它。但现在——拜托,我父亲的状况越来越差了!”
莱尔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请您放心,我一直注意着伯爵大人的情况。”
只要过敏源还在体内,呼吸道梗阻的情况便不会消失。
幸运的是伯爵只吃了一小口,目前来讲只要喉咙的肿胀没有完全堵死呼吸,他就暂时不会有事。
暂时。
莱尔再次向上看了一眼,盘旋的楼梯如同叠进云端,一眼根本忘不到顶。
她想到血族同样也是12支家族,12份权柄。如果按照亚德里恩所说,这是否意味着12位吸血鬼始祖其实也是创世恶魔的门徒?
圣父用自己的圣光做成12把圣剑,拥有了门徒。
可创世恶魔却直接分出了自己的权柄。
这样看来,明显是创世恶魔更豁达大方一些。
不过…她忍不住想起更多。
吸血鬼拥有地狱的权柄,然而人类作为圣父的代行者,作为圣父收集信仰之力的唯一关键,千百年来却完全没有传承到任何权柄。
人类能使用圣言是圣父允许的,能使用圣光同样来自于圣父的馈赠。
就连主教和教皇灵魂中的“通道”,亚德里恩身上的烙印,统统都是圣父手指缝中流出的一点点微末资源。
圣父没有放出过一丁点光明的权柄。
祂就像个高座云台的吝啬鬼,一边用少得不行的神圣之力勾起人类的渴望和向往为祂拼命,一边又暗戳戳使用着人类的身体灵魂做遮挡,将自己的手伸过界限,伸进人间。
祂贪婪,自私,狭隘。
祂明明已经拥有了半神的身份,却仍然想要更多权柄,所有权柄。
阶梯已经到达顶端,纯白色的巨大拱门被推开。
蓝斯疑惑为什么没有守卫,亚德里恩因为看见立约圣殿里的人影而呼吸暂停。伯爵大人艰无比艰难的大张嘴呼吸着,背着他的仆从喘如水牛。
莱尔则望向那漫天圣鸽。
数不清的圣鸽驻足于铁链之上,那并非有血有肉的生物或白纸叠成的死物。那是虚幻的金色影子,仿佛阳光折射时投下的耀眼光斑。
圣光在十二廊柱上骤然亮起,大主教用望见天使亲至的激动目光注视着人群中的女人。
“莱尔,莱尔,莱尔,莱尔!”
他发出奇异的笑声,让所有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人震惊。
“主教….大人….?”蓝斯敏锐察觉气氛似乎有些不对,但他父亲还病着,他只能硬着头皮,“我父亲突发恶疾,托马斯夫人说只有在这里才能治愈他,所以我们冒昧….”
“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吗?莱尔,”大主教一直在笑,他的嘴咧得越来越大,他的眼睛钉子似的牢牢钉死在莱尔身上,“帮助人类,救治人类,太让我惊讶了,不得不说你的一切都颠覆我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与思想,莱尔,噢,你简直是个奇迹!”
“我该如何称呼你?莱尔·托马斯,不,托马斯不可能是你的姓,你的真名叫什么?”
克劳瑞斯挣扎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视着那女人,她身上的法袍得体优雅,她的一切行动自如自然,她怎么可能….她居然真的如主教大人所说的那样来到这里!
她是一只吸血鬼!
修女开始移动,一柄镶嵌着钻石的匕首滑进她掌心。
亚德里恩不明白为什么克劳瑞斯脸上会出现如此可怖的表情,但他认得大主教眼底涌动的情绪。
“主教大人,克劳瑞斯修女!”枢机主教拦在莱尔身前,急迫地解释着,“我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想来治疗伯爵大人,他的病很危急…”
然而克劳瑞斯却根本不给亚德里恩说下去的机会,她向上举起匕首,嘴唇快速启合,“以永恒之光为破凭,谕昭此地所有污秽之血、腐朽之骨、黑暗之魂皆在圣辉之下湮灭殆尽!”
亚德里恩愕然望向修女,他刹那之间察觉到什么扭头看去。
只见无数圣光随着圣言的诵念“刷刷”掠向他身后的托马斯夫人,那是最高修女所能使用的最强祷词,能让人瞎掉的炫目光芒霎时在夫人身上凝聚成恐怖的光团。
亚德里恩闻到了铁锈的味道,听见了布料被腐蚀的声音。
他翠绿色的瞳孔里映照出托马斯夫人苍白的脸。
那是他熟悉的脸,是他曾无比庆幸自己遇到的脸。
然而现在,那张脸上却撕开一道狰狞骇人的伤口,一滴又一滴血珠顺着撕裂的皮肉流到下方洁白的法袍上。
绸缎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焦黑的糊味瞬间折断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吸…吸血鬼…”
不知有谁惊恐说了一句,人群中登时爆发出惊慌的喊叫。
血族,只有血族的血拥有腐蚀的能力。
血族必须死,血族必被清除。
亚德里恩表情空白,大脑空白,手却不受控制抬了起来,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一旦遇到特定的敌人便要说出特定的言语,“圣光在上,今日我借…”
然而就在此刻,他对面的夫人蓦然笑了。
“亚德,”莱尔黑漆漆的眼眸凝视着他,“还记得吗?我说过,一切皆是神的旨意。就像你遭受的从前,一如你将面对的未来。”
亚德里恩还没弄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忽然听见“咔嚓”一声。紧接着是大主教脱口而出的惊叫。
“亚德!!”
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出现在枢机主教的手腕之上,年轻人下意识转头,发现那是因为他的手腕被齐齐砍掉了。
不知何时从他手腕里流出的血化成了尖锐的利刃,毫不犹豫削掉了他的右手。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更多的的血喷泉似的从断腕处涌了出来。那些血一部分流进托马斯夫人的嘴里,另一部分则在眨眼之间穿透了他的脖颈。
大主教的脸,青了,修女克劳瑞斯的表情凝固了。
蓝斯望着头颅被鲜血之刃斩掉的枢机主教,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惨叫起来!
“好吵。”立约圣殿内唯一一只吸血鬼缓缓歪头,她脸上的伤口飞速愈合,漆黑的眼眸里宛如燃起燎原大火,猩红的瞳孔直勾勾望向对面的大主教。
“主教大人,初次见面,莱尔·冈格罗向您献上礼物。”
第63章
穹顶的颜色好白, 墙壁的颜色也好白。
到处都是白的,白色的廊柱,白色的地砖, 白色的人和白色的鸟。
可为什么只有自己身上是红的?
亚德里恩睁着的眼睛里有水流出, 他感觉浑身上下满是熟悉的疼痛,似乎又回到了温暖却冰冷的炉火之前。
“孩子,你是唯一的圣子, 你要替所有人类背负苦难,你要学会承受,你要将圣父福音传遍大地。”
当细鞭抽向后背时, 亚德里恩总能听见这样的话。
“如果有人遭受苦难, 那么必是你做的还不到位。他们为了保护照顾你而站在这里, 但同样也是因为你才使得他们受到了伤害, 是你没有清除所有黑暗与不详,是你自私任性,那些痛苦的生命都是因为你, 所以你需要被惩罚。”
“惩罚会让你记住你的本身,你存在的理由, 你为何而生。这是对你有益的,亚德。”
这是我的使命, 我必须要做的事,我存活的理由,我唯一的目标与意义。
我不想让任何人因我而遭受痛苦。
亚德里恩真心为每个逝去的生命悲伤痛惜, 他自责于自己的渺小与羸弱。每当有人在他面前受伤或死亡,他的身心都会同样遭受一遍鞭打。
所以无论怎样的黑暗出现,无论多么强大的邪恶降临,他都会立即使用自己的能力。
可是….可是….
晃动的翠绿色眼眸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 洁白的圣光照亮了她法袍下露出的皮肤。
蛇群似的恶魔真言盘踞在她苍白的身体表面,那些扭曲混乱的伤口勾勒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图形。
可是亚德里恩记得自己最初想要说出口的话,并不是一句圣祷词。
只是现在无论他想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看见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文字从夫人的下颌一直延伸至她的手腕,那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力和忍受能力才会做出这种事。
作为血族,她能穿上法袍,能踏着繁复精密的圣言走到这里来,她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不痛吗?不难过吗?
但夫人依然坚定如伫立在那数百年的磐石,她杀死他时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她看他的目光和孩子看着第一名的奖励时没有区别。
他只是她前进路上必须铲除的敌人,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亚德里恩依然在她动手时察觉到了某种怜悯。
因为夫人用的是他自己的血杀死了他,他干干净净的来到人间,被天使亲吻后被推到圣坛之上。
他从未做过任何坏事,他始终洁净如纸,所以夫人赐予他同样纯净的死亡。
没有污秽沾染他分毫,他躺在最神圣的殿堂,眼中最后残留的是圣光幻化的圣鸽。
他再也不用对谁觉得抱歉了,再也不用担忧什么时候会被苍老的手从床上拽起来了。
亚德里恩听见心脏缓慢放松下来的声音,他看见穹顶愈发明亮白皙。
“最后….没有看见那张脸….真好啊…”
无数鲜血从断裂的脖颈涌出,汇聚成无数鲜红温热的血球悬停在吸血鬼身边
年轻的枢机主教闭上眼睛,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光芒从他身体里溢散而出,宛如一颗颗微小的太阳,又像一团团升起的璀璨钻石。
那光芒不断越聚越多,不断上升,最终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碎裂于空中。
虚幻的鸽群狂躁地掠过辽阔的圣殿,一些神圣的虚影在飞翔中消失,从而熄灭了一部分铁链上悬挂的烛光。
浅淡的阴影落在吸血鬼脚边,和浮动的血球一起绕着吸血鬼移动,对着阶梯上冲上来的骑士军亮出獠牙。
那是一直负责监视莱尔的骑士军们,他们被枢机主教突如其来的死亡镇住了,此时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是血族!!”
无数把长剑劈向穿着法袍的吸血鬼,乱七八糟的圣言随着密集的剑光跟着砸了过去,任何一只黑暗生物都会在此间受伤。
然而下一刻吸血鬼却原地消失,漆黑的蝙蝠冲上高空。
骑士军们还没反应过来剑柄前为什么突然一空,紧接着他们就正对上铺天盖地的血雨。
那是亚德里恩的血雨,带着浅淡的光辉,变成比针还纤细的杀人利器。
骑士军们维持着劈砍的动作碎成肉块,猩红的血色长河铺盖在刻满祷词的琉璃地砖之上。
地砖上的圣言被淹没,粘稠的血液在吸血鬼的操控下涌动成铺天盖地的海啸,嘶吼着朝阶梯下裹挟而去!
越来越多的骑士军收到消息,带着清除所有血族的决心冲进主厅。可每一滴同伴的血液都会变成隐藏于黑暗中的斧头或利箭,死去的人越多,那螺旋向上的阶梯愈发难以逾越。
铁链之上,倒挂的蝙蝠重新伸出苍白的手指,削瘦的腿自然而然垂下。
她坐在细长的金属上方,法袍早已在第一次变身时脱落,她身上只围着从伯爵身上捞过来的黑色斗篷。
蓝斯抱着父亲惊恐后退,外面响起比地震更猛烈点雷声,克劳瑞斯脸上难看的表情仿佛被谁吊起来抽。
“你是什么等级?”最高修女握紧镶钻的匕首,“为什么我的圣词对你毫无作用?明明你现在应该从腰腹处被彻底斩断,你不该安然无恙。”
“也并不是毫无作用,”莱尔低笑着用手指擦了一下脸上的血渍,“瞧,我脸上的骨头都已经露出来了。”
只是她篆刻在身上的恶魔真言抵挡了修女的绝大部份力量,只是说到底,最高修女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已。
她没有亚德里恩、大主教或是圣骑士长维格那样的力量,她的强大只源自于圣父的许可。
而莱尔现在手握地狱的权柄,她距离始祖只有一步之遥。
无论此地再来多少人类骑士军或神职人员都没有关系,她不再惧怕。
唯一需要在意的,只有——
“可是你没有用亚德的血液完全将脸上的伤治好,你只是不让血液流出更多。”大主教单膝跪在亚德里恩身旁,手里捧着掉落的头颅。
外面骑士军和血液战斗的嘶吼犹如地狱降临,但是人类最高统治者却丝毫不见任何担心。
他只是抱着自己孩子的头,像谈论早餐的牛奶有点甜似的对着上方端坐的吸血鬼说,“是因为你身上篆刻的恶魔真言不能被恢复么?”
“看来您很喜欢我的礼物,您对此爱不释手,”莱尔轻轻晃着小腿,她露出的脚踝与脚底上遍布蛛网似的淡青色血管,细细密密的恶魔真言将那些血管割裂成碎片,“它甚至没能搅碎您的理智,我原本以为您会更在意一些。”
“哪些?是我的孩子亚德,还是外面随时在死去的骑士军?”
大主教轻抚着亚德里恩的脸站了起来,那颗头颅下方早已没有流出任何液体,老人的身上依然干净圣洁,他的表情依旧慈祥温和。
可旁观了一切的蓝斯却觉得这一切一定是自己睡着后的梦魇,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看见这一切。
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血族怎么会安然无恙出现在立约圣殿?!作为圣子的枢机主教大人怎么一瞬间就死掉了?主教、主教大人为什么像只地狱里爬出的病态恶魔…
“噢不,冈格罗,”大主教叹息一声,“冈格罗啊冈格罗,我在意的只有你。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能打扰我们的谈话。亚德只是太过心急,他确实太年轻了,一点也不懂得礼让与等待。”
“但没有关系,”老人宠溺地摩挲过亚德里恩的脸颊,“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好好教他——现在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明明姓冈格罗,能变成动物,却可以使用布鲁赫一族的血液操控?十二支吸血家族的能力无法相融,这是神定下的规则。就像黑暗无法与光明相融….”
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睛越来越亮,凝望着莱尔的神情越来越激动,“但你….但你可以,请等一等,你真的可以!是啊,你既然既属于黑暗,又能吟诵圣言。为什么不能既姓冈格罗,又能使用布鲁赫的能力呢?”
他捧着头颅的双手抖动起来,像发现了什么能买下大陆的惊人宝藏。
“你不会是….你难道已经拥有了所有的权柄?你是那权柄的集合体…你是最后一只吸血鬼!”
铁链停止了晃动,克劳瑞斯愣在当场,某种异样且癫狂的狂喜出现在大主教脸上。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只吸血鬼!所以你才能使用各种各样的能力!”他贪婪的目光牢牢钉死在莱尔身上,丝毫没注意怀中头颅的血管里钻出几滴尖锐的血液。
莱尔平静的与他对视,随后手指一动,藏在亚德里恩脑袋中的血滴瞬间杀向大主教脆弱的咽喉。
她将自己的能力运用到了极致,那几滴血的速度甚至超过了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任何活着的生物都不可能反应得过来。
但是在即将穿透大主教皮肉时,一层淡淡的光雾陡然出现!
只是刹那之间那层浅淡的光便吞噬了飞来的血滴,像海浪吞掉了不听话的雨滴,连一丝一毫动静都没有留下。
莱尔一怔,阶梯里翻腾的猩红血河登时狂啸着朝大主教冲去!
然而老人却不闪不避,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任何波动,身后所有血液便统统被缭绕的光雾抵挡而下!
“啊….就是这样,”老人迈开脚步,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就是这样,怪不得你能在清除计划里躲藏这么长时间,怪不得连狼王都出面替你解决麻烦。你现在是什么?你还会些什么?你已经代替了那只睡觉的蠢货,成为地狱新的主人了吗?不,不可能,你弱小的让我觉得可怜。”
“即使你身上已经有了权柄的气息,可你依然无法使用全部权柄的力量,对吗?你还没有完全继承,你只是一个半成品,那你为什么敢到我面前来?是因为除此之外你已经没有继续躲藏下去的能力了是吗?还是因为…”
龙卷风似的血雨几乎将整片刻满祷词的地砖全都掀飞起来,尖锐的血刃怒号着刮向老人。
然而老人根本连一根头发丝都没被吹起,他得体而优雅,走向吸血鬼的脚步稳重有力。
他速度不减,任凭能绞碎一整个狼族的血雨在头顶呼啸,可只要他周边依旧弥漫着那层光雾,就没有分毫血液能够触碰到他。
蓝斯身上早已被割伤,他抱着疯狂抓挠身体的父亲拼命躲到一根庞大的廊柱后。
随即他在阴影里看见了没有表情的克劳瑞斯修女和几个惊慌失措的仆从。
“大门已经被血族封住出不去了,”即使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修女依然面容冷淡,“不过不用担心,有主教大人在,那只吸血鬼永远无法获胜。死亡是她早已注定的事实。”
蓝斯抱住父亲和自己的头,血液化成的风和海啸扯碎他的吼叫,“可我不觉得我们能在这种状况中活下来!你看见了么?!圣殿里刮起了龙卷风!”
修女面容严肃冷漠,“可圣光仍在。”
是的,圣光仍在。
无论吸血鬼操控的血液发动多么强大猛攻,即使十二廊柱被撞坏,数千蜡烛被打碎,穹顶被砸出几个深洞,厚重的墙壁被砸得摇摇欲坠,大主教身上覆盖的圣光依旧坚硬如铁。
吸血鬼在铁链上站了起来,她意识到那绝对不是人类的力量。
与此同时她胸前的地狱之钥发出嗡鸣震动,某种滑腻冰凉的东西正试图从那里探出来,然而每次当它伸出一寸时都会立刻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压回去。
“你戴着东西,”在那纱幔般亮起的白光之下,大主教的右眼不知何时变成了纯白的颜色,“你戴着什么?”
他的手指从亚德里恩的头发里伸出来,他对着吸血鬼说,“断裂。”
只是一瞬间,周遭发疯的血河便被骤然暴起的圣光彻底击碎了。
那些如星辰般拖着尾芒的光束猛然袭向莱尔的四肢,速度之快甚至堪比超高音速!
莱尔只来得及朝着门的方向快速奔跑起来,在蓝斯和克劳瑞斯的眼里她只有一道残影,然而光的速度更快更不可思议。
莱尔只觉得两条腿两只上臂陡然一凉,她霎时想起道尔顿胳膊撕裂的场景!
来不及思考更多,她手一抬,无数血液飞速朝着她的嘴巴冲来!
只要有人类的鲜血,血族就是不死的!
莱尔在砸到地上以前断掉的双腿便长了出来,她咬牙爬起,继续绕着整座圣殿狂奔。
克劳瑞斯企图偷偷使用束缚祷言把她绊倒,然而下一秒便被脑后的血液捅成了筛子。
更多的猩红液体爆开,炸/弹似的飞溅到墙壁上,刹那之间便炸出一个个深深的大洞。
蓝斯听见不详的“咔嚓”声,冷汗从他脸上流了下来,他心惊胆战望向四周。
在不断的战斗中,整个圣殿早已不知不觉被破坏殆尽。
身处风暴眼里的大主教一无所觉,漫天的红遮蔽了他的视野,他只关注那一道漆黑的存在
可是….可是….蓝斯背起父亲踉跄着冲向门口,可是这地方早就摇摇欲坠了!
大主教没有理他,老人的眼睛已经完全变白,纯洁的光水一般从他身上溢出,缓慢流进亚德里恩的头颅当中。
亚德里恩的眼睛紧跟着睁了开来,但那双眼睛里的翠绿色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无机制的白。
那是他体内的烙印终于被激发,某种神圣的东西借由他血肉之躯的遮挡从高空降临。
他的脑袋自动离开大主教的双手,去寻找自己剩下的躯体。
等他修补完全,他迈出了和大主教如出一辙的步伐。
他们俩像是两个完全相同的影子,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动作,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完全一致。
那是被同一道圣光操纵的结果。
莱尔再次摔在地上,她的胸口豁开一道大洞,汹涌的血液补全着她失去的右肩,她听见胸口的地狱之钥发出压抑的嗡鸣,可她想听到的声音依旧没有出现。
“交出来。”大主教和亚德里恩同时出声,他们抬起手掌,更多的光柱朝着吸血鬼射/了出去!
莱尔躲开一些,抵挡一些,另一些则击穿了她的身躯。
她吐出一大口血,半个脖颈瞬间消失。
[你会死。]
在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行文字,系统居然主动发出警醒。
[你不能死,你必须立刻逃走。你拿到了奖励的钥匙,你只要拧开门就能离开这里。你知道你该做什么。]
莱尔满身都是血,狂乱的血河一边修补着她的身体,一边始终保持着近乎癫狂的攻击。
只是每一次都会被圣光格挡开来,撞向周遭的墙壁与穹顶。
被无视的系统发出尖锐警报。
[你会死的!你必须立刻逃跑!你根本不是祂的对手!]
莱尔沉默地化成蜘蛛躲避,接着又被祷词砍断手脚。
她爬起来,她继续奔跑,她从始至终没有停止反击。
系统被气的差点原地去世!
一行大写加粗的字体映满莱尔的视野。
[主!线!逃!离!任!务!已!触!发!]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陡然炸出!
那是莱尔的血河不知道多少次被弹到了墙壁上,那里已经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深坑,最深的一个大坑早已成为了最薄弱的部分。
那位置再也无法承受一次剧烈攻击了,可大主教依旧不管不顾。
于是当暗红色的血雨再一次大力砸上去时,被无数密密麻麻祷词和坚硬厚重的石砖保护的墙壁终于彻底破开。
一个洞口出现,幽暗的月光随着黑夜刮起的风瞬间投射进立约圣殿之内。
大主教和亚德里恩同时抬头,古井无波的脸第一次出现龟裂。
漫天的猩红里,吸血鬼忍不住笑出声音。
她从低低的笑逐渐变成仰天狂笑。
“蠢货啊!”
在她身后,月光倒悬凝聚,星星坠落,漆黑的阴影逐渐凝聚起来黑色旋风!那风铺天盖地刮了起来,割碎天地间的阴云,割碎立约圣殿里的圣鸽,割碎了大主教周遭一切圣光!
一只又一只散发着死意的眼睛透过旋风注视着站在中央的大主教。
“好久不见,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你终于从你的洞里出来了啊——”
“’圣父‘。”
第64章
欺诈乌鸦感觉自己从没飞得这么快过。
它拼命挥动翅膀, 穿过瓢泼的雨幕,快速冲向紫藤萝巷。
它牢记着主人的嘱托,现在时间就是一切。
然而乌鸦在找到想要寻找的身影前, 先看见了大批顶着暴雨出现的骑士军。
银色的盔甲遍布昏暗的花园, 他们一边收敛着地上的尸体,一边四散在紫藤萝庄园内寻找着什么。
马厩的门被暴力推开,地板下方的地窖里进去好几个晃动的盔甲, 连别墅内的窗户里都闪过好几道人影。
欺诈乌鸦的嗓子眼儿都提了起来。
糟糕了,主人猜测的没错,那些该死的白毛驴已经开始怀疑她和狼王有关了!
那头蠢狼可千万别被找到!
然而大鸟在周遭飞了好几次, 也没发现道尔顿的踪迹。
它心急如焚, 忍不住飞得更低了些。肥胖的身影很快引起骑士军们的注意。
正当几个士兵商量着把那只聒噪的乌鸦打下来时, 欺诈属性的黑鸟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到了自己的翅膀。
它悚然一抖, 立刻朝石子飞来的方向冲去。
那是紫藤萝巷外街一间窄小的矮楼,乌鸦眼尖的发现楼顶阁楼到小方窗没有关。
一根黑漆漆的爪子正在窗口朝它晃了晃。
欺诈乌鸦直接撞了过去。
“所以你终于因为太吵被莱尔赶走了么?”改变样貌的狼王懒洋洋倚靠在窗旁,一只手撑着地, 另一只受伤的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如果是这样, 那么我真该把楼下刚做好的枫糖乳糕吃掉庆祝。”
“别傻了!主人永远不可能把我赶走!”大鸟压低声音哇哇乱叫,“主人出事了!你必须立刻赶去帮忙!还有你城外的那些狼崽子!”
出事不是更好?我可以逃走。道尔顿这样想着, 可依然忍不住直起身体,半边脸被阴云砸下来的幽暗淹没,“她被那些白毛驴带去哪了?”
“在圣修道院, ”乌鸦焦急地说道,“她吩咐我向你转述一句话,主人说只要你听了就明白该做什么!”
“如果你的废话能少一些,她一定更加喜爱你。”狼王从地上站了起来, “赶紧说。”
乌鸦张开翅膀,蹩脚学着主人平静深沉的模样,“你们一定还在城里藏着没用完的火油吧?希望通向地狱的路上能有烟花为我们欢呼作伴。”
“地狱?”道尔顿垂下眼睛,又仔细询问了莱尔目前的处境。
几个呼吸之后,乌鸦听见了它沉沉的笑声。
“她还是那个样子,”狼王慢慢活动着受伤的手臂,“还是那么喜欢惊天动地。”
黑鸟着急地去啄它的掌心,“你明白主人的意思了?”
“当然,”狼王伸了个懒腰,揪着乌鸦的脖颈提到窗棱上,“现在我们分成两路。你的主人需要欢庆仪式,那么我们就为她准备欢庆仪式。”
大雨下的如同天空在哭泣,愈发浓密的阴云将世界拖进末日审判。
所有神职人员震惊的从圣修道院各处跑了出来,艰难透过雨帘望向大震动发生的上方。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阵阵惊呼。
“那、那是….立约圣殿?立约圣殿怎么被打一个大洞?!”
“不是骑士军们都上去了么?不是主教大人和亚德里恩大人都在上面吗?为什么还没有抓住那只吸血鬼?!”
“不是吧?骑士军们不会….失败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有主教大人在怎么可能失败?他可是亲手剿杀过六只血族始祖!”
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发现吸血鬼”这件事骑士军奉命驱逐了主厅所有人员。
众人只知道往里冲的骑士军越来越多,可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浓郁的潮气掩盖了铁锈味,他们谈论着主教大人需要多久就能将那只会吸血的怪物拆成碎片。
“今晚修道院一定会因此而加餐!”他们如此猜测,兴奋地谈论着可能吃到的熊掌或鹿腿。
然而人类胜利的钟声还未敲响,圣修道院最为坚固神圣的立约圣殿却先一步被从里面砸出一个大窟窿来!
要知道那可是花费几代人才建立起来的圣殿!之后每一任教皇与主教都会不停对其进行新的加固与修缮。
光是圣殿里的墙体就采用了最为坚固的铁水与理石,每一层都镶嵌着隐蔽且牢靠的圣祷言,确保就算发生史诗级大地震也不会损坏那圣殿的一分一毫。
别说被蛮力打破了,教皇陛下曾亲自说过就算是地狱里的恶魔亲至也无法撼动。
然而现在,厚重的墙壁断裂,丑陋的断壁残垣出现在不再洁白的穹顶上。
人们甚至能亲眼看见雨水落进圣殿的琉璃地砖上,黑色的风刮倒了铁链上的白蜡。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断壁上似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被被古怪恐怖的红色液体包裹的女人!
在那女人身后,则悬停着一个从高空倒吊下来的巨大黑影!
神职人员从没看过如此庞大的影子,他们的认知当中没有什么东西能大到这样离奇的尺寸。
犹如一只倒三角形的天空浮岛,又像一只只有最恐怖梦魇中才会出现的和海洋一般大小的巨型蜘蛛!
所有人惊恐地望着立约圣殿上的黑影,脸上血色殆尽,“那究竟…究竟是什么东西?!”
风将吸血鬼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嘴唇微微咧开,无数血液涌进她的口腔,飞速修补着她裂开的脖颈,折断的手臂,以及那些布满身体的恶魔真言。
她站在高高的洞口之上,脚下踩着碎成渣末的圣言砖块。
“和我猜想的一模一样,”莱尔居高临下望着大主教和“亚德里恩”,“原来这里真的是圣父的隔离间,是祂,不,是你们躲藏起来的老鼠洞。真有趣啊。”
她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音,闪电在她背后诈起,将她整个身体镀上一层刺目的光辉。
在来到立约圣殿之前,莱尔就已经在猜测了。
为什么圣父没有下放权柄,却依旧只花了数百年就铲除了所有吸血家族?
单靠人类根本做不到,单靠几道圣光也根本不可能。
除非圣父亲至,才有可能造成如此碾压的局面。
毕竟始祖们有多强,莱尔低头看看自己就能得出相应的结论。
那绝不是几个简单的神圣“通道”就能抗衡的力量。
但是道尔顿曾明确说过,天堂和地狱是有界限的,人间残喘于夹缝之中,是一道真空地带。
无论是圣父还是创世恶魔,都无法轻易跨过界限来到人间。
这是神定下的规则,所以创世恶魔才会在地狱沉睡,无所谓权柄的分发。
神画出牢笼,将猛兽丢了进去。
可一只猛兽听话又乖顺,另一只猛兽却出现在笼外。
祂是如何走出来的,又是如何在肆意妄为后不被发现的?
创世恶魔可并非逆来顺受的呆瓜,血族的权柄原本只是祂掌心的玩具。
于是莱尔理所当然猜测,圣父一定有能瞒过所有存在的方式。
在亲自踏入立约圣殿,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圣言,感受到穹顶上的厚度,以及被人类视为信仰根基的十二廊柱后,莱尔什么都明白了。
圣父授意人类为自己打造了一架金光闪闪的、密不透风的新笼子。
祂为笼子铺上厚实的围布,祂躲了进去,在里面换上饲养员的衣服重新走了出来。
另一只笼子里的猛兽没发现异样,头顶的监控忽略了奇怪之处。
于是祂更加肆无忌惮,祂想要另一只笼子的钥匙,祂想要另一只猛兽的尖牙利爪。
然而现在,莱尔掀飞了围布,砸碎了伪装的金笼。
她以自己不断死去为代价,将另一只猛兽吸引到了违规者面前。
圣父的存在彻底暴露出来,此时此刻大主教脸上的表情甚至是滑稽荒诞的。
那几乎不是人类的脸能做出的表情,后悔,愤怒,焦躁,烦,厌恶,嘲讽——圣光撕扯着仍存的灵魂,这导致他的五官歪七扭八,比梦魇更像怪物。
遍布立约圣殿里的虚幻圣鸽的影子再第一缕黑暗照射进来时就彻底消失,“亚德里恩”的头颅甚至无法好好黏合在脖颈上。
“我真是错误估算了你的能力与智慧。”风吹乱了大主教的头发,雨在他圣洁的法袍上留下道道难看的水渍。
他的眼白透出干燥夺目的光,那光几乎能穿透沉重的阴云,直勾勾落在吸血鬼身上。
但黑色的旋风在莱尔身后呼啸膨胀,变成和整个立约圣殿大小等同的风暴,直接将那圣光一整个拦回了人身。
诈起的闪电变成嘴巴,滚滚雷声变成舌头。
莱尔听见周遭响起熟悉的、仿佛亿万万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你违反了公平。”
“你欺瞒了规则。”
但是下一秒——“那又怎样?闭上你的嘴,低劣的使魔。”
大主教和亚德里恩忽然同时一笑,雨在这时猛的停止,阴云之上,不该出现的细密阳光穿透阴云射/向大地。
黑夜裹挟着白天,阳光撕扯的月亮。
大地上的人们惊惧交加,魂飞魄散,神权在互相倾轧,天空上一秒还在哭泣,下一秒便被抽出笑脸。
“我把你当成和这个世界的人类一样的傻瓜笨蛋,真是太抱歉了。”圣父藏在人类的身体里注视着世间最后一只吸血鬼,祂每说一个字便会让此间亮起一瞬,祂让大主教的嘴巴咧至后脑,鲜血和内脏裸露在外,又被光明缝合。
“你让我暴露又能怎样?你倚靠的恶魔甚至无法从地狱中走出,在这里的只有祂的使魔。”
“只要祂的本体来不及在你死之前抵达,那么地狱的权柄还是我的。还是我的啊。”
最后一个话音刚落,十二廊柱内同时冒出璀璨无比的光照。
那些光照和天空洒落的光照同时调转方向,对准了笔直站立的吸血鬼。
然而祂没有在吸血鬼脸上看见期想要的表情。
吸血鬼甚至根本没有看祂,只是专注和旋风说话!
“你现在出不来?先生,你实在让人有点失望。”
旋风拍开所有光明,让厚重的黑暗落在她头顶与周身,“这只是暂时。”
“那么,如果杀掉教皇本体,”吸血鬼跃跃欲试,“地狱之门的封印是否能解开?”
黑色的风绕着她旋转,“我自己也可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大主教的皮肉僵硬了,祂收起咧开的嘴巴,“你们在干什么?”
“只是一点商讨,请暂时不要打扰我们。”莱尔斜眼看了祂一眼,接着又转向铺天盖地的黑风,“那么,您能帮助我们抵达前线?”
黑暗优雅垂首,“当然。”
“那么好,”莱尔张开双臂,眼里跳动着风暴,“道尔顿,开始!”
大主教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闻到了火的气息。
祂下意识低头,整个圣修道院下方突然冒出比阳光更猛烈的爆炸!
剧烈的爆炸仿佛喷发的火山,带起冲天的火焰与如同岩浆般瞬间吞噬了早已摇摇欲坠的立约圣殿!
大主教的表情消失了,他头颅向后转动,瞬间便被海啸似的烈火与爆炸淹没!
吸血鬼在爆炸前一秒骤然从高空跃下,紧接着便轻巧踩在灰黑色的软毛肩膀上。
巨型狼王在建筑群间快速奔跑,一道道冲天的光柱砸在它身后的黑暗当中。
那黑暗如汪洋如高山,死死拦住所有激烈的照射。
欺诈乌鸦在狂轰乱炸中吱哇乱叫。
狼王的目光扫过吸血鬼苍白裸/露的脚踝,“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不,”莱尔的黑发在风中飞扬,她的红瞳亮得吓人,“道尔顿,那是即将胜利的味道!”
“去地狱之门!就现在!”
第65章
没有哪个中央城的人类会忘记这一天。
这一天被称为“黑色审判日”, 神降下的光芒不再温暖慈悲,不再带有福祉。
而是变成了随时随地能将人类斩首的恐怖光团。
那些光束从高高的天穹无比猛烈的向下砸,房屋在轰然中化为齑粉。人类被烧成焦炭, 大地龟裂, 树林燃烧。
神职人员们试图用圣言撑起防护网,可却更精准的被光束定位。
圣修道院是第一个在光照中倒塌焚毁的,爆炸和圣光混合鞭笞人类为信仰建立的奇迹。
惨叫响彻天地, 再也没能换回父的一丝怜悯。
大主教不在意死掉多少人,不在意毁坏多少建筑,损失多少金币。
他纯白色的眼底只有飞扬的黑色斗篷。
最后一只吸血鬼必须死在这里, 为此就算人类灭绝也没关系。
在引起“那位”的注意之前, 祂必须拿到权柄。
于是隐约察觉到什么的人类遵从本能开始四散奔逃, 他们看见那巨大恐怖的狼人正从自己头顶掠过也不再恐惧, 反而越来越多的人类拼命跟上狼王的脚步——只因为唯一能和圣光抗衡的浓重黑暗明显在保护那只狼。
光束打进雾似的黑暗便会立即消散,仿佛被什么吞掉消化。
可黑暗所覆盖的范围是有限的,如果人类跑慢一些, 立刻就会被打下来的光束轰成灰色的渣渣。
怪异的审判序幕就此徐徐拉开:高空之上,炽热的阳光雷云般积蓄凝聚, 苍茫大地被沉重的黑雾包裹覆盖。人类追逐着曾亲手被他们剿灭的黑暗生物,恐惧地寻求地狱的庇佑。
黑色的风刮得更为猛烈, 不知是有意无意,那些狂乱的黑风将伸出的“手”和“眼睛”抬得更高,神权争斗的战线瞬间从地面拔升至高空。
沉重浓烈的黑夜彻底覆盖整片大地, 黑色审判将所有焚烧与光统统拦了下来。
人间彻底陷入黑夜。
只有黑夜,却让他们无比心安。
“究竟发生什么了?”波吉扶着踉跄的阿瑟坐下,满脸都是血和尘土的混合黑渍。
他幸运的从大灾难中活了下来,找到了弟弟和队长, 与零星的幸存者共同挤在破破烂烂只剩一半屋顶的歪斜窝棚中。
那座承载着所有中央城人类信仰的巨大十字架已经无影无踪了,圣修道院的位置上只剩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中人类的肢体透出缝隙垂落下来,黑漆漆的空气中满是铁锈的味道。
有躲藏起来的男人尖叫着让波吉赶紧脱掉法袍,“你身上的圣光会杀死我们!”
波吉一愣,扭头时借着法袍上圣言透出的微光看清所有怨恨与恐惧的目光。
“快点脱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他们大吼着推倒波吉,“还有他们身上的圣约经!快点扔到波米河里去!否则那些光一定会杀死我们!”
天上已经没有落下的光束了,闪电与雷声早已远去。
可人类没有办法忘记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父母、朋友家人是如何死在那场灾难当中,像一捧被风吹走的烟灰,无法反抗河流的纸船。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冲进还残留的修道院与祷告堂,这些地方往往是最为坚固的建筑,在它们成为幸存者的庇护所时,墙壁上、地砖上的篆刻的圣祷词全被石头铲毁掉。
那些曾经被人类奉为天降福泽的文字此时此刻却成了使他们毁灭的罪魁祸首。
恐惧代替了理智。
在生命面前,神已经从“慈悲良善”变成了“邪恶恐怖”。
他们不了解神权的争夺,不明白天上的异象代表了什么。
但他们懂得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圣光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毫无理由,毫无提示。
有圣修道院的修士想要站出来重新统领人们高呼圣音,“一定是我们不够虔诚,我们藏匿了血族,这才导致圣父怪罪!我们必须忏悔!”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石子打倒。
“看看你们的圣修道院!那里死的骑士军比波米河中飘过的老鼠都要多!圣父根本不在意我们的死活!祂才是想弄死我们的罪魁祸首!”
“没有一个人是被吸干血液而死的,全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光!”
“渎神!”修士满脸是血从地上爬起来,“你们这是渎神!!黑暗一定会杀死你…一定会…没有圣父庇佑我们根本无法对抗那些黑暗生物!”
但人们很快发现食尸鬼能被足够尖锐的刀剑杀死,蜥蜴人同样惧怕锋利的弓箭。
即使武器上没有篆刻祷言,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能在围攻下死亡。
种族对抗从来不是靠信仰取得胜利,靠得是他们自己的双手和脚。
毕竟在之前以信仰为武器时,圣廷也没有逮住乱窜的狼王。
既然都有危险,为什么不相信他们自己?
风将废墟里的灰尘吹向高空,大主教追着移动的黑色影子冲出中央城。
祂依然在不停止的攻击,祂的“目光”并没有低下去过,自然没有察觉到人间有什么异样,也没发现在翻滚的黑雾遮掩之下,有三道又小又窄的影子早就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那是一只蝙蝠、一只乌鸦和一头小狼。
“我从来不知道狼王也可以变得这么…迷你。”欺诈乌鸦第八次低下头,惊奇地绕着道尔顿飞上飞下。
狼王此时此刻和一头普通的狼差不多大小,只是它的奔跑时隆起的肌肉弧度更加流畅蓬勃,它的速度更加变态离谱。
“你不知道事情还有很多,”狼王仰起头颅,快速穿在密林之间时轻描淡写地说道,“比如舌头打结的乌鸦会长什么样子,你好不好奇?我很好奇。”
“嘎!”欺诈乌鸦浑身一抖,奋力拍动翅膀朝更高但又没那么高的地方飞去。
狼王没有继续捉弄那只胖鸟,它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前方的蝙蝠。
三只黑暗生物很快抵达目的地——狼群生活的洞穴。
这里位于中央城外几十英里处的红锈湖,曾是那场大瘟疫的埋骨地。
因为地震崩坏的山体组成了连绵不绝的坟墓,僵尸和骷髅常年徘徊于此,浓郁的死气让这里终年被幽暗笼罩。
有巫妖将这里视为“自助餐厅”和“实验基地”,活物不会进入,连最光明的神职人员都不曾踏上这片土地
阳光照不到得地方就是圣父无法触及之处,这是道尔顿亲自为族群挑选的藏身地。
现在,宽敞的洞穴里,以芬恩为首的狼群们坐在距离洞口远远的深处,燃起的火堆只有一丁点光芒映照在它们身上。
它们一个挨一个叠在一起,偷偷看着终于回来的老大和那只吸血鬼相对而坐。
“搞什么?”没有被猩红兽契的狼人奇怪地问道,“老大为什么会和一只吸血鬼呆在一起?不应该她一冒头就被老大立刻咬死么?为什么看老大的目光完全和’愤怒‘不一样?”
芬恩捏住它的嘴巴,“你不懂,托马斯夫人没有恶意,她救了老大的命!如果没有她,你现在只能去坟墓里见到老大了!”
“所以老大就动摇了?”狼人不解,只是一味地眯起眼睛,“就这么简单?等等,老大不是到了发情——哎哟!”
“噗!”
一块碎石子猛然从洞口的方向打了过来,将没有压住声音的傻瓜笨蛋嘴巴打烂。
说话的狼人捂住嘴,泪眼汪汪滑跪下去,“呜呜呜呜老大我错了!”
狼王终于收回目光,另一颗石子在它掌心上下弹跳。
“我以为你会一路冲到地狱之门面前。”道尔顿已经变回了人类的样子,柔顺的黑发自然垂落,光/裸的上半身上浮动着橙红色的火光,“毕竟你刚刚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不应该以一路高歌猛进直接借创世恶魔的手抽掉圣父的骨么?藏在这里又属于哪部分的计划?”
“正面对抗?哦当然不。”莱尔好整以暇平躺在干燥树叶铺就的地面,地狱之钥在她指间来回翻转。
“为什么要正面对抗?那可是光明的神,祂为夺取权柄藏在人间数百年。祂建造了藏身之地,构筑数万万人的信仰殿堂。祂甚至早已准备好将地狱之门封印,以阻挡创世恶魔的出现。祂计算好了一切,我们为什么要和准备万全的祂正面对抗?”
她鲜少有这样浑身放松的时刻,连眼睛都舒服地眯了起来。
[可你已经拿到了钥匙。]
似乎经过那一次提醒,系统就变得破罐破摔起来。
它不再勉励维持自己神秘的模样,对什么都缄口不言。
在从未距离结局如此之近的时刻,连它也终于忍不住出口提醒,[你能直接打开地狱之门将创世恶魔放出来。]
[只有神能清除神留下的圣光,不是吗?]
“可是,然后呢?”莱尔举起地狱之钥放在眼前,她能感觉到黑暗趴伏在她的手指上,如同冰凉乖巧的蜈蚣虫,温顺瞧着她想听一个解释。
“神创造了世界,将权柄分配成两部分。我猜这两部分应当是互相制衡的,对吗?”吸血鬼勾了勾手指,绕着她的黑暗“啪叽”一下摔成满身月光摊开在吸血鬼的腿上。
“你的敏锐让我感到惊讶。”薄纱似的月光优雅起身,一只又一只眼睛从洞穴墙壁上冒了出来,看的深处的狼人们眼都直了,“事实如你所猜测的那样,我能清除通道,但无法抹消圣父本身。”
“所以即使我真的杀掉了大主教和教皇,圣父也只是’暂时‘无法降临人间而已。”莱尔坐起来,对面狼王的目光不自觉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仿佛一株灰黑色的向日葵。
“我们无法根除祂对权柄的执念,只需要几个’神迹‘,祂依然会变成健忘的人间的至高神,再次向地狱的权柄宣战进发。可我——”
莱尔盯着蓝紫色的光幕冷笑,“我再也不想遇见这样的破事和经历,所以我要根治这一切。”
系统开始装死。
黑色的阴影从洞穴顶部延伸下来,道尔顿的目光愈发专注认真。
“我不明白,”活着的头狼和好奇的使魔——两道不同的声音说出相同的疑问,“你要怎么做?”
莱尔确实可以直接冲到前线去,或用手里的地狱之钥放出创世恶魔杀死主教和教皇,消灭圣光的通道达成表面上的通关条件。
但事实上,这样真的能结束一切吗?
索拉菲索帝国并非只有中央城一个城市,人类的星火闪耀于全大陆,光是道尔顿走私的药剂就售卖于六座城镇。
对于宗教治国的圣廷来说,只要信仰不灭,圣父随时随地悄无声息能进入任何一具身体。
被选中的“幸运儿”只会激动欢呼,没人会拒绝天降的福祉。
那么,一切和最开始有什么区别?
系统会不会发疯再一次将已经成功过一次的她再次拽回这里?
就算不是她,万一是别人呢?万一是她现世里的妹妹呢?
多余的息肉必须割干净,病毒要从根源消杀才能防止再次感染。
斩草要除根,捣毁蚁群要从杀死蚁后开始。
莱尔没有给自己留下后顾之忧的习惯。
况且,最重要的是….真的很疼,很疼。
吸血鬼握住自己的手腕,胸腔里喷发出岩浆,那一次次被切碎又重组,接着再被切碎的过程实在太疼了。
圣父站在那里贪婪注视她的目光,就算她焚烧成灰也无法忘怀。
每当周遭陷入寂静时,莱尔总会回想起那时的白光与白眼睛。
因为高高在上所以肆无忌惮,因为拥有权柄所以恣意破坏。
这样傲慢的家伙只是消除祂进入人间的通道跟挠祂一个痒痒,往祂身上丢树叶以示抗议有什么区别?
无法忍受,不可忍受。
一想到她遭受了一切圣父却依然毫无惩罚,她浑身就像爬满了蟾蜍。
她必须报复,狠狠的、付出一切报复!
“我听见了声音。”
火光倒映在吸血鬼的眼底,道尔顿在某一瞬间以为自己从她的眸底看见日落时燃烧的天空。
“我听见中央城咒骂圣光的声音,人类在愤怒指责,他们扔掉了圣约经,挖掉墙壁上的圣言。事实已经发生,只要这段历史还被人类铭记,那么圣父就再也没办法降临那里。”
“因为信仰已死。”
洞穴里回荡着莱尔的声音,道尔顿因到她话中所指向的可能而瞪大双眼。
它难以理解,它本以为自己想侵略人类的计划已经足够大胆,可没想到在某一天有人会在它面前提出它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方向。
道尔顿感觉自己被矮人的巨斧击中眉心。
“你…”声音发出后道尔顿立刻止住了话语,因为它忽然发现它的声音在轻微发颤。
连系统都冒出噼里啪啦的紫光。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想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
视野内剩下的话没有显示完全,因为苍白的月光攀上莱尔的肩膀,旋转的黑暗在她腿边悬停。
“多么伟大的想法。”
地狱里的眼睛在震颤,狼人们心惊胆战发现周遭所有阴影、倒影、暗夜里藏匿的幽暗全都因为吸血鬼几句话沸腾起来,仿佛一锅烧开的开水。
只不过这次开水变成了某种抖一抖腿整个世界便会跟着震荡的存在。
是啊,如果无法抹消圣父,那么把祂彻底赶回祂的羊圈不就行了?
祂妄图离开牢笼,那就将牢笼的锁直接焊死,将牢笼放在远离人间的悬崖峭壁。
没有走下来的阶梯,就算是光明之神也没有办法。
系统感受到冰凉的目光透过异乡人的眼眸落在它身上,早已失去□□的亡灵微微抖动起来。
闪烁的文字在最后一刻委屈地更改了。
[….你想做的事情根本不可能不去实现。无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异乡人,请放心,我会为你保驾护航。]
从这一刻起,系统再也无法发送任务了。因为它根本预测不了莱尔的前路,在它能看见的未来里根本不存在莱尔如今的状况。
这已经是一个全新的、连系统也无法左右的时间线了。
它失去了所有主动权,唯有配合那个它亲自选定的唯一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