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人, ”莱尔体贴地说道,“我和您一样也希望尽快能将安东尼牧师找回来。如果事实真如您所说,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安东尼的, 那么我会将我们见面时的一切细节全都写下来, 我想这会比口述更具有证明力。”
“写下来?”年轻牧师有些茫然, “不是,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您亲自来一趟…”
“是啊,写下来, 事无巨细,一字不落。”莱尔莞尔一笑,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您应该比我们更明白文字带来的东西是多么严谨全面, 并且无法更改。记忆是会模糊的,有时候甚至也会骗人,但文字不会。”
“趁着我现在还记得非常清楚, 我完全可以将所有经过写下来,签上我的名字,按上神圣纹章, 以确认这是在神的见证下我所书写的证词。相信有这样一份书面记录在, 会让各位更有效率的寻找线索。”
“这个办法很好诶!”活泼的波吉忍不住拍了下手叫道。
更沉稳一些的哥哥波塔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远比跑一趟备修道院来的更加效率且有用, 不是吗, 这位牧师大人?”
年轻牧师只觉得被那过于温和的笑容晃了眼。
记录性文字确实是最具有效力的方式,没有之一。
书写下来的每个细节他们都可以仔细推敲,远比语言更让人信服。
年轻牧师敲了一下掌心, 天啊…托马斯夫人是如此睿智而宽和,怪不得连十字军都是这样信任她。
自己之前的无端怀疑指责就像个笑话。
“确实是这样……”牧师不敢再和那样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对视,匆匆低下头后磕磕巴巴地说,“那、那就请夫人把您所知道的全都写下来,无论是突兀的声音或奇怪的影子都可以。您提供的线索越多,我们找到安东尼老师的可能越大。等您写完了,可以直接送到备修道院来。”
“当然,好的。”莱尔朝牧师微微弯腰,“如果能帮的上忙就太好了。那么…”
“事情解决完了?太棒了!”波吉忍不住雀跃地跳了一下,急迫道,“那咱们快点出发吧,夫人?到的越快队长被救治的希望越大啊!”
话音刚落,连拥有基本沉稳力的波塔也忍不住动了起来。
兄弟俩连忙帮着车夫将车赶过来,打开车门,放下脚踏,就差用眼神扶着莱尔上车了。
然而即便如此,莱尔仍然在登上马车之前转过身,给了年轻牧师一个安心的眼神,“您放心,我在车上就会开始写,不出一个圣时的时间,这封信就会送到您手里了。”
年轻牧师这时肩膀才彻底放松下来,他真心实意向莱尔鞠躬,“谢谢您为了老师做的一切,愿圣父用神圣光辉保佑您,托马斯夫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关门声。
莱尔坐在幽暗的马车里狠狠闭了闭眼,一滴血顺着她的额头流淌到嘴角,然后被手帕擦去。
轻微到腐蚀声很快传来,然后被她一连串压抑的咳嗽掩盖。
接着,她才抖着手去拿绑在大腿根部的血瓶。
这些该死的牧师哪儿都好:头脑简单,四肢还不发达。可怎么就那么喜欢把神的名字天天挂在嘴边呢?每次都要念,搞得她每次都要嗑血瓶恢复伤口。
她的存粮本来就不多。
不过好在这一关应该算是过了。
看那个年轻牧师的样子,就差把心脏掏出来对她说“我相信你”了。
再加上维格,安东尼牧师的事情应该永远都不会落在她身上了。
想到这,吸血鬼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她取出更容易保存的羊皮纸和羽毛笔开始编。
这不是个容易的活计,既要编的合情合理,不露破绽,又要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细节,以误导查证的牧师们,还要真假混写,让一切看起来更为真实。
等马车终于停下来时,莱尔才修改完最后一句话。
她以绝对的谨慎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查看了好几遍自己写的证词,每个字,每句话,语气词,标点符号,甚至转折,她都一一审视。连外面十字军兄弟俩的询问都置之不理。
确认整张羊皮纸没有任何问题和或漏洞后,她才小心将其卷了起来,推开车门准备交给车夫。
然而比她动作更快的,是风送来的、无比香甜的味道。
莱尔立刻用手帕捂住下半张脸,鼻翼忍不住抽动着——这是人血的味道。
新鲜的,温热的,比蜂蜜牛奶更加甜美的人类血液,这是只有神职人员的血才会出现的味道。
是远比普通人血更加难以抗拒的味道。
…该死,身体在沸腾。
吸血鬼压抑着欲/望走下马车,波吉立刻靠了过来,瞧见帽檐下的脸瞬间大呼小叫起来,“天呐!夫人!您还好吗?您的脸色好像比刚刚更加苍白了!”
“没什么事,”莱尔勉强弯了弯眼睛,却根本不敢放开手帕,“老毛病了,您不用太过在意。只是还请您宽恕我的动作,手帕上的嗅盐能让我保持清醒。”
“这根本没有关系,”波塔也跟了过来,担忧地望着她,“道歉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夫人您的身体已经这样了,我们还让您过来…”
“这是医生的责任,也是我丈夫哈维毕生追求的理想,所以你们不必在意。”莱尔将羊皮纸交给车夫,咳嗽了两声才抬起头,“就是这儿吗?那位令人尊敬…”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她看见了成片的灰白色矮房,已经褪色的镀金十字架悬挂在每一座矮房房顶,银剑和巨盾的纹样刻印在敞开的金属大门上。杂草丛生的鹅卵石小路上,零星几个身穿锁白色长袍的人走来走去。
这些人明显要比身体羸弱的牧师们强健许多,即使身体被衣物包裹,也能看出布料下方坚实的肌肉。
只是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在体表覆盖的狰狞伤口,被颜色各异不断布条随意绑着。另几个人则是纯粹的过于虚弱而导致的面色苍白,呈现出一种比莱尔更像吸血鬼的气质。
“欢迎您,托马斯夫人。”波吉不断瞄着小路深处,急切地介绍,“这就是专门为十字军和玫瑰十字军准备的小休养院,每当我们受伤或过于疲惫,都会来这里进行休养。虽然那些家伙看起来有些可怕,但相信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您一定不会讨厌这里的。”
莱尔的笑容微微裂开。
好家伙,刚从牧师手底下逃走,转头就把她送进十字军的大本营了吗?
不过好消息是,这里似乎并不受到圣廷的重视。
因为潮湿而爬满墙根儿的青苔根本无人清理,明显是花园的区域内最高的杂草已经长到小腿。在绿油油的草秆中间,莱尔甚至还看见一闪而过的小狐狸。
更别提从几人进入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看见哪怕一个守卫巡逻的士兵。
只有面容枯槁的病患。
甚至莱尔还在一个坐在门边的人的胳膊上的白色布条已经发黑发臭了,那是长久无人更换才会出现的颜色。而更多的屋子则是呈现出一股无比接近于死亡的腐败气息。
这种状况下,几乎不可能有人会提起精气神跑出来逮闯入的血族。
莱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她一边跟上兄弟俩的脚步,一边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是,你们的小休养院应该有负责的医生吧?我刚刚看见不少人的伤口是被处理过的。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是的,”说到这个话题,波吉明显有些不安,“正如您所猜测的那样,作为十字军的休养院,主教大人特意安排了医术非常优秀的医生来负责这里。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阿芙拉女士和蓝斯先生都太忙了,”一直没有出声的波塔叹了口气,“两位医生既要看顾自己的诊所,又要负责我们,实在有些忙不过来了。目前这里只有阿芙拉女士的助手莉莉在这里,可莉莉她……还属于学徒,对于队长的伤势,根本毫无办法,所以我们才想着请您来看一看。”
阿芙拉,又是她。
作为医生,这位贵族女士还真称得上一句殚精竭虑。
至于另一位蓝斯,还是莱尔第一次听说。
“阿芙拉和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她佯装疑惑,“恩….蓝斯医生?”
波塔笑容勉强,“就是中央城医生协会的那位会长大人,是圣修道院的常驻医生。平时只为枢机主教大人这样尊贵的人调理身体。他曾经还是是教皇陛下最喜欢的学生。”
教皇的学生?莱尔垂下眼睛。
教皇的学生居然没有按照牧师—修士—副主教—枢机主教—主教这样的路走,而是跑去成为了一名医生?
有意思。
“那可真是一位优秀的人啊。而且阿芙拉女士,”吸血鬼垂着头,眼睛一转,“也同样是位非常受人尊敬的医生啊。如果是她负责这里的话,您的队长更应该去邀请她。相信她优秀的医术一定能为您的队长做出更有效的治疗。”
听见这话,年轻的十字军露出一抹苦笑,“夫人,您以为我们为什么宁愿在您家门站上一夜,也要恳求您来这里试一试呢?就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我们和莉莉一起去找过阿芙拉女士的,”藏不住情绪的波吉愤怒地握住拳,“可她根本连见也没有见我们,只是命令贴身女仆将消息送进去,再将处理伤口的方法用莎草纸传出来而已!她没说该怎么治疗,能不能恢复,就直接把我们赶出来了!”
“所以这些天只有莉莉帮忙处理伤口,”波塔苦笑了一下,“事实就是这样,夫人,虽然我们唐突又无礼,但是拜托您了,请您一定要看看队长。只有您了…我们的希望,只有您了。”
莱尔环顾四周,小休养院确实安静祥和,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里根本无人管理。每个路过的伤患脸上都是麻木的空洞,形容枯槁,眼底深深的疲态和绝望几乎凝成实质。
可以想象,在这样科学技术落后的时代,冲在战斗前线的十字军们几乎是最容易受伤的。
偏偏他们的伤口还通常最为危险,莱尔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人权。纵使有两位颇有分量的医生在明面上负责这里,可落到实处,这俩人默契的有多远跑多远。
或许派遣医生负责休养院,其实只是吸引更多人报名成为十字军的一种手段?
莱尔的脚步停了下来,“虽然这个问题有写冒昧,但请问二位,十字军是否平民居多?”
波塔长叹了口气,“是的,事实就如您所想的那样。蓝斯医生不仅是医生协会的会长,还是伯爵大人的大儿子。至于阿芙拉医生….我想不用过多介绍了。”
莱尔点了点头,那么,整个休养院如此荒凉破旧也情有可原。
不过,等一下,如果情况属实的话….那岂不是代表装满神职人员的这里根本就是无主状态?
一堆嗷嗷待哺的十字军正等待着真正专业的医生来拯救?
想到这儿,吸血鬼猩红的唇角缓缓勾起。
四周已经有人认出了兄弟俩,正一边跟他们打着招呼,一边打量着他们身旁陌生的身影。
不得不说,即使这些人全是身体虚弱的患者,可莱尔没有忘记他们神职人员的身份。
不能因为找到了无主粮仓就太过得意忘形了,还是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吸血鬼掩去所有表情,趁着兄弟俩在说话的时候,悄悄将一只手伸向腰间,那里装着她以防万一时为自己准备的保命之物——塞进耳朵或鼻腔的厚实棉花团,维格的天使纹章,以及从安东尼那里得来的圣水瓶。
“好吧,那么我们就抓紧时间吧。”
趁着兄弟俩转身之际,吸血鬼迅速摸出棉花,借着手帕和宽帽檐的遮挡,给自己的耳朵与鼻腔都塞了个满满当当。
“因为身体虚弱而造成的反应迟钝”,是她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托词。
一队队长住的屋子在非常后的位置,需要穿过很长一段小径的距离。
期间”休养院来了外人“的消息也很快传开。
除了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病患,一些来看望朋友的十字军忍不住跑来凑热闹。
“那漂亮女人是谁?”
“听说是波塔请回来的医生。”
“为了一队队长?那腿阿芙拉医生不是说过根本治不了了吗?两兄弟居然还没放弃?”
“让他们折腾去吧,连阿芙拉都说没办法了,外面找来的家伙又能有什么用?而且看见那张脸了没?比死人的还要白,估计连药剂瓶都拿不动,还来治疗?”
“走开!”脾气比直肠还要耿直波吉立刻挥舞着拳头将叽叽喳喳的人打散,“你们这群家伙的舌头比报丧女妖还要恶心!走!都走开!”
而波塔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莱尔的脸色。见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毫无表情波动后,才默默松了口气。
看起来,托马斯夫人不仅人美心善,连心神都是坚定的,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就提出什么质疑。
夫人可是位真正的好人啊!
思索间,几人终于来到了目标白屋。波吉走上前去,一把将门推开。
“队长!”兄弟俩前后冲了进去,阳光大盛间,一股潮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莱尔也看清了床榻上躺着的人。
那是一张能明显看出曾经意气风发过的脸,坚毅的底色仿佛永远刻在了那人的瞳孔里。
即使身上的长袍已经因为长久没有洗干净而发旧发黄,即使青色的胡茬让整张脸显得颓丧狼狈。可当莱尔走进去的刹那,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甩过来的眼神,依然锋利得让人心惊。
“队长!”稳重的波塔也跟着冲了进去,心急火燎的向榻上的人解释,“队长,这位是莱尔托马斯夫人,就是我昨天和您说过的那位名医!我们好不容易才把她请来,她一定能治好您的腿!”
摇曳的黑裙覆过一地碎光,莱尔站在门边的位置,咳嗽了两声才轻轻抬眼,朝那人点了点头,“您好,我是莱尔托马斯。”
宽帽檐将阳光尽数遮挡,只有浅淡的阴影落在巴掌大的脸上。
屋内什么声音也没有,莱尔能感觉到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正如刀般刮过她的身体。
是很明显且外露的敌意。
“神爱世人,憎恶黑暗。”
突然,床榻上的人类开了口,“叫一切信祂的,不知灭亡,反得永生。”
这是圣约经中开篇的一句话,记载了圣父降下的恩赐。
进屋的兄弟俩完全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垂下头颅,齐声诵念着神之圣名。
“神爱世人,憎恶黑暗。”
低缓的声音流淌在绚烂的日光中,耳朵被彻底塞住的莱尔直勾勾盯着地上爬来爬去的蚂蚁。
其实从刚刚开始,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自我介绍都是猜测着情况说的。
只是刚刚的扫视让她感受到了兄弟俩的低头诵念,那个动作实在太熟悉了,她只花了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就迅速收回了目光。
她甚至抗拒去读几人的唇语,就怕读出什么能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东西。
她凭借本能跟随兄弟俩一起低头,并从始至终用手帕捂住鼻子,连续发出几声压抑沉闷的咳嗽。
期间,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没有离开过她哪怕一寸。
没有伤口,也没有古怪的“嘶嘶”声,更没有流血或灼痛。
最经典的一句圣祷言,只要是神职人员出口,对所有黑暗生物都有灼烧效果。
但对眼前的女人无效。
一队队长撑着床榻直起身体,敌意慢慢减弱了些。
原来不是吸血鬼,那为什么在阳光大好的晴天穿一身黑?露在外面的脸和手还苍白如纸?
和年轻的十字军不一样,一队队长经历了不少和黑暗种族战斗的经历。
他深知这些强大恐怖的族群有多么深不可测,仅仅只是能在阳光下行走根本无法彻底打消他的怀疑。
可以说,兄弟俩带来的这位医生,身上的穿着打扮每一样都几乎踩在队长的神经紧绷线上。
不过还好….现在看来,应该是他想多了。
“队长!”波塔见状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又取出软垫垫在队长腰间,“您还记得吧?昨天我们和您说过的那个名叫露比的孩子,就是眼前这位夫人治好的。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人请来,让她帮忙看看您的腿吧,好么?”
“别再开玩笑了,波塔。”队长收回目光,面容僵硬了一会才撇开眼,压低声音,“我的腿….早就无法医治了,这是我的罪孽,我的丑陋,怎么能让它展露于一名淑女面前?快点把人带出去。”
“您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波吉无奈摊开手,“就连阿芙拉女士也说过的,医者无界。即使托马斯夫人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女士,但她是一名医生,有什么不能看的呢?您又不是生活在千年之前男女对视一下就会以通/奸罪抓捕入狱的时代啊!”
队长怒视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却在接触到他身后漆黑的眼睛时立即移开目光,咬牙切齿道,“快点….把人带走!这里的味道根本不适合一位淑女!你们俩到底想干什么?今天难道不用去执行清除计划么?!你们筛选了多少个区域了!”
察觉到身上的视线逐渐消散,莱尔再次抬起了头。
床榻边,波塔不知道在和那位队长说着什么,队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还无意识攥紧了盖在腿上的薄毯。
不知怎的,她从队长一连串动作里,居然读出了像是为了生计被迫要把自己卖给桀桀怪笑的人贩子的崩溃感。
明明从外表来看,在受伤之前,应该是位骁勇善战的肌肉男,竟然如此羞涩?
“我们和二队的人换了班!”波吉被队长这扭扭捏捏的态度彻底弄无语了——托马斯夫人可就在旁边站着呢!队长究竟要像个害羞的女孩到什么时候!
手永远比嘴快的年轻十字军心一横,趁着队长不注意,一把掀开了轻薄的毛毯!
“托马斯夫人,”他抱着毯子冲到莱尔身侧,“拜托您快看看我们队长的腿啊!”
队长整个瞬间僵硬,整张脸仿佛充气气球般涨了起来。
“波吉哈特!!”半封闭的小屋内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然而还是晚了。
一整条已经明显变形的腿露了出来,变形的腿骨之间深深凹陷的肌肉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红,四周的皮肤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肿胀。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裸露的红肉当中,正趴着几只肥到水泡大小的水蛭。
显然,队长身上的血已经让这些小家伙们彻底吸嗨,每一只水蛭背部都出现了鲜红的纹路,那肥胖的身躯,说是水蛭,其实已经更加接近于青苹果的大小。
黏腻的身躯贪婪地蠕动着,空气中溢散地血的味道就来自于它们。
比起伤口暴露,更像是内裤被当众扒掉的队长几近崩溃!
他眼眶充血,拼命去扯掉落的被子,伸出的手却被划过来的黑裙挡住。
那位脸色苍白的夫人不知何时拎着点燃的蜡烛走了过来,用堪比闪电的速度面无表情烫掉所有水蛭。
然后她抬起脚,将焦糊发黑的小东西们一脚踩爆。
奇怪的液体迸得到处都是。
莱尔淡淡地瞥了一眼血腥现场。
什么东西,敢和她抢食吃。
第27章
那几只水蛭明显已经吃到撑了。
在身体破碎后, 大量鲜血和奇怪的粘液溅了出来,难闻的腥气让人作呕。
波塔连忙去将窗户全部打开,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惊怒的声音, ”嘿!你们在干什么?!”
下一秒, 一道白花花的娇小影子冲了进来。
吸血鬼耳朵里还塞着棉花, 她没有听见声音,可她感觉到了气流的涌动。
她轻轻向旁边一撤,扑过来打算将她推开的人登时失去了平衡, 脚一歪就摔进了满地脏污之中。
“哦天呐!莉莉!”
波吉慌慌张张将人扶起来,趁机摘掉耳朵里棉花的莱尔这才看清,那居然是个年轻稚嫩的少女。
不会超过16岁的模样,眼睛是玻璃珠似的银灰, 栗色的长卷发高高挽起,露出长而白的脖颈。云雾的似的小雀斑分布于鼻翼两侧,显现出青春特有的灵动。
只是此时此刻, 那漂亮小巧的鼻子正因为主人涌起的愤怒而快速抽动着。”你是谁?!”莉莉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莱尔厉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毁掉老师为阿瑟大人准备的救治虫?!”
莱尔的手帕始终紧贴鼻腔, 她漆黑的眼珠盯着莉莉饱满白皙的脸, 判断着少女脸上的表情,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连续低头咳嗽了好几声,趁着剧烈动作摘掉了耳朵里棉花球。”虽然水蛭只会吸血没错, 可阿芙拉老师说过, 它们是非常有用的东西!”莉莉心疼地攥住自己脏兮兮的裙角,“老师说了,阿瑟大人的腿上的肿胀是因为受伤导致的腿部体/液不平衡, 只有让救治虫将多余的体/液吸出来,那些肿胀才能彻底消退。否则体/液一旦堆积成山,就会使伤口出现腐烂等症状,那阿瑟大人的这条腿就无法保住了!你到底是谁?!谁允许到这里来的!”
啊,出现了,经典的体/液学说。
终于听清声音的莱尔动作一顿,她深知这个时代是没有“淤血、感染”等概念的。似乎所有病患的生病原因都可以归结到著名的体/液学说上去,由此得来的“水蛭吸血疗法”就如此顺理成章。
可遗憾的是,就算再放上八百条水蛭,一队队长阿瑟除了死更快一些就没有其他结局了。
不过还没等莱尔说什么,波塔先把莉莉拽到了一边,“别这样,莉莉,她是莱尔托马斯夫人,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请回来的医生。”
“医生?”莉莉一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兄弟俩,“你们是不是疯了?中央城里还有比阿芙拉老师和蓝斯大人更好的医生么?”
波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嘴快的弟弟直接开了口,“可是阿芙拉根本治不好队长的腿啊!蓝斯大人更是管都不管!”
此话一出,少女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可是老师保住了阿瑟大人的腿!没有让他像其他人一样截肢,变成个残废!”
就在此时,一道平淡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也离残废不远了。”
屋内紧跟着一静,莉莉循声扭头,瞧见说话的人居然是所谓的医生后,脸色顿时青了,“这位夫人,我的老师从小就教导我,当面对不熟悉的情况时,不应该胡乱发表自己可笑的意见。我想,虽然这冒昧了些,但这句话同样应该送给您。”
小姑娘高高抬起下巴,“用救治虫放干多余的体/液,达到人体所需的体/液平衡,肿胀的部位才会消减。如果您真的是一位医生,如此简单浅显的道理您不应该不明白。怎么还能说出离残废不远这样的话呢?”
哦,一只骄傲的小绵羊。
莱尔漆黑的眼眸落在莉莉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笑容更加幽深了。
“因为没用,”她低声说,“无论是水蛭还是吸干所谓的多余□□,对于现在的阿瑟先生来说,都没用。先别急着反驳我,我只想问问,你放水蛭在阿瑟我先生的腿上已经多久了?”
莉莉闭上嘴,又犹豫着张开,“十、十个圣日子了,按照老师的命令,每两天更换一次伤口清洗水,每天放置救治虫两个圣时。”
莱尔笑意更深,“那么,阿瑟先生的肿胀是否有明显好转?还是愈发严重了呢?”
此话一出,连阿瑟的脸色都变了。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果然,莉莉神色僵硬,但依然强撑着回答,“那是…那是因为伤口恢复需要时间!只要时间一到——”
“那阿瑟大人离截肢也不远了,”莱尔摊开手,黑色的鼬皮斗篷在苍白的小臂上柔顺滑落,“看他已经变成暗紫色的皮肤就能看出来,那肌肉组织即将坏死的征兆。如果你们不信也没关系,一旦出现组织坏死,也就是颜色彻底变黑,那么就算教皇大人亲至,也无力回天。尤其是这种撕脱伤。”
“撕托…?”听见陌生的名词,阿瑟忍不住向前探了一下,“夫人,请问您刚刚说什么?”
莱尔看了他一眼,“撕脱伤,也就是撕脱分离。您的这两位可爱下属告诉我,您是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才伤到腿的。不过情况应该并非如此吧?”
她走了过去,苍白的手指伸向床边。
此时阿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伴随着拼命后退并试图扯动衣摆盖住腿的动作,硬生生表现出了一种衣服马上就要被彻底扒光的屈辱感。
不过莱尔并不在意,她拍开薄毯,快速伸出手,一把锢住了那条形状完全不对劲的右腿。
能明显看出,这条腿中间骨干的区域深深凹陷下去了一块,四周的皮肤、肌肉都有不同程度的肿胀。
虽然这些都是骨折的明显伤,但却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凹陷区域的皮肤有一小块非常明显的缺损,简单查看后就能发现,这是肌肉筋膜与皮下组织出现了明显的撕脱分离。
仅剩的几根肉丝拉扯着即将彻底掉下来的皮肤,摇摇欲坠。
虽然分离不严重,伤口面积也不算大,还被伤口清洗水清理覆盖着——是的,虽然一些理论非常可笑,但阿芙拉还是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在放置水蛭之前,先用伤口清洗水覆盖了撕脱最严重的部位,避免了更严重的感染反应——
否则阿瑟绝对不会好好活到现在,还有力气挣扎着掩藏自己的残腿。
不过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单纯从楼上掉下来能产生的伤势,这是因为某种强大的、无可逆转的外力造成的碾轧伤。
穿越前,莱尔在急诊接待过不少被车轮压过的患者,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类似的伤痕。
只不过队长的受伤程度并不算严重,软组织与神经血管都好好的,对比一下,类似于被电动车车轮轻微压过。
莱尔做出判断,便如实说了出来,“所以,队长的这条腿应该经历了比从高处坠落更复杂的残害吧?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腿滚了过去。”
此话一出,刚刚还身体陷入僵直的人一下抬起眼,十字军兄弟俩更是双眼迸发出难言的激动。
“是的,您说的完全没错!”波吉欣喜地冲了过来,“您真的太厉害了夫人!我们队长确实遭受过碾压,当时吸血家族一位濒死的贵族企图一脚踩碎我们队长的腿,然而队长躲避的速度简直比闪电还快!吸血鬼的脚简直是擦着队长的腿过去的,当时连地砖都碎开了!莉莉!”
年轻的十字军眼睛亮得吓人,“你敢相信吗?我们之前并没有告诉托马斯夫人这件事!全是她自己看出来的!你瞧,托马斯夫人有多厉害啊!”
“抱歉,托马斯夫人,”波塔也非常不好意思,“请原谅我们之前没有和您明说,因为阿芙拉…因为很多医生都曾表示过队长的腿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所以我们一着急,就忘记和您说具体的受伤过程了。但您判断的完全没错,事实就如您所推测的那样。那您看,我们队长的腿….还有救吗?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莉莉也惊讶地微张开了嘴,第一次瞧见阿瑟大人时,她还以为阿瑟大人掉在了树上,然后从树上滚了下来。
但出于某种原因,她并没有附和波吉的话。而是陷入思考,如果阿芙拉老师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看见这样的伤口,那老师是否也能精准判断出原因呢?”如果你们看的足够多的人被马车碾过,同样能够做出和我一样的判断。这是我和我的亡夫共同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技术无关。”
阿瑟听见这话,动作忽然一顿,“亡、亡夫?”
“是的,”莱尔笑容有些勉强,“我的丈夫哈维·托马斯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只是可惜,他在几天前突然离开了我,回到了天国的怀抱。”
队长震惊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扫过女人的黑色长裙与毫无血色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顿时涌了上来。
…圣父啊,他都做了什么?居然怀疑一位刚失去丈夫的女士!
而且、而且还表现出了那么明显的敌意….
莱尔像是根本没察觉到阿瑟脸上表情的变化,将薄毯还他后温和地解释,“而这种伤势需要做的,是解决骨折的问题,哦是的,我说的就是骨头部分的弯折,以及狰狞撕裂的皮肉,避免皮肉组织坏死或肌肉萎缩等问题。这些都和水蛭无关。您的伤口离开了水蛭,就像鱼儿离开了马车,本就毫无关联。”
莉莉的脸瞬间白了。
可其他三人却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态度。
尤其是阿瑟,他死死抓着毯子一角,声音颤抖,“您是说…您能治疗我的伤么?”
一句精准对伤势的判断,已经足以让最初敌意颇重的眼睛在此时渐渐展现出了某种隐秘的期待,连死拽着薄毯的手都慢慢放了下来。
那种眼神莱尔简直太熟悉了,工作五年来她看过无数次一模一样的眼神,也看过无数次与之相反的绝望。
所以,这位队长正在期待她的治疗,同样期待着自己恢复健康。
那么,有把握治好吗?
吸血鬼的视线再次落到那条面目全非的伤腿上。
当然有。
最容易发生危险的撕脱伤本身其实并不算严重,仅仅只有不到手掌那么宽的伤口。
如果是大片皮肉全部撕裂,导致腿部肌肉神经受损,在这个时代就算天使亲至,也无法将这条腿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截肢是必然的。
不过在此之前莱尔曾察过,在波吉突然扯掉队长的薄毯时,队长伤腿的那只脚脚趾一直在不自觉上下摆动,连脚踝都还保持着基本活性。
这证明腿部肌肉与神经还都好好的,撕脱分离并没有造成更深的创伤。否则在这个时代,截肢是必然的了。
不过现在,问题不大,伤口只是看着吓人,清洗水能完全杜绝感染的问题。
所以剩余的只有对于骨折的复位和固定。
刚刚查看时莱尔已经粗略量过,虽然队长的右腿形态已经出现了改变,骨头的移位是存在的。可移位的幅度并不大,胫骨的长度也没有改变,说明没有严重骨裂及严重位移,不需要进行内嵌钢板钢钉做固定。
只需要运用手法复位及夹板固定即可。
恰巧,这两种方式对莱尔来说都驾轻就熟。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神圣十字军,随便念一句圣名,就能给自己捅上一刀。
实在太危险了。
但——
她再次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银色锁子甲,这里是十字军的休养院,她能感受到许多十字军在门外或窗外晃来晃去。
他们的兄弟、朋友全都在城内巡逻队、排查队、抓捕队任职,常年的锻炼让他们不仅比普通人更健硕,也更英勇。
并且他们中的每一个,全都是神职人员。
神职人员的身体与信任,就和安东尼一样美妙,甚至还比安东尼更加年轻新鲜丰润。
“咕噜。”
太阳缓慢爬动升高,愈发明恋的日光烘出了燥热的感觉。
吸血鬼站在屋内的阴影中央,不受控制地咽下口水。
根本无法割舍啊,仿佛饿狼站在胖乎乎的绵羊群里。
虽然猎人的枪口随时都能出现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哪只饿狼能够忍住?
莱尔听见胃疯狂吞咽着渴望,然而当她再次抬头时,她脸上只剩一片云淡风轻的浅笑。
“当然能治,并且我相信在整个中央城内,阿瑟先生的腿只有我能治。”
屋内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之后,一声划破天空天空的惊叫突然响起。
“您说什么?!”
出声的当然是完全没有“沉住气”这一说的波吉。
年轻人像个猴子似的冲过来,又想抓住莱尔,又碍于礼貌不能直接上手。所以他在原地跳来跳去,“您说的是真的?队长真能完全恢复健康?他的腿不会瘸也不会废掉?他还能当个正常人?”
莱尔看了一眼还处于怔愣中的队长,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阿瑟先生能完全遵照我的嘱咐,并积极配合我的治疗。首先,从摒弃掉那让人烦躁的羞涩开始。先生,做我的病人,就请您把自己当成一堆肉就可以了。”
是的,流转的阳光在漆纯黑的帽檐上轻轻滑过,扫下的阴影遮盖了血族眼底所有的情绪。
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队长瞬间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脸上青一片白一片的,看得兄弟俩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是说啊,”波吉蹭到阿瑟身边,挤眉弄眼的,“为什么队长明明是十字军,却又像古板的老牧师一样呢?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队长明明已经这个年纪了,依然没有妻子的原因么?”
话还没说完,屋内便传出重拳猛击到□□的声音,以及波吉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错了!队长!!”
兄弟俩打闹着跑了出去。
只有莉莉没有参与欢呼,这位年纪不大的女孩站在角落里,有些倔强地拦住欢蹦乱跳的人,“可是你们不能走,阿瑟大人是阿芙拉老师的病人啊。”
阿瑟朝少女宽容地笑了笑,眼底弥漫着微微苦涩,像是透过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见了其他什么更深重的东西。
“托马斯夫人,”队长转头对莱尔说,“实在不好意思,能否请您暂时替我看顾一下那两兄弟?我担心他们的激动会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莱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紧抿着嘴巴的莉莉,“好的,如果这是您所期望的。”
说完,她就出去了。不过她并没有走远,而是转身站在了墙角圈出来的阴影中。很快,屋内的声音清晰传进她的耳朵。
“没事的,莉莉,”阿瑟把声音放轻,像个老师一样开导着眼前固执的孩子,“请相信我,阿芙拉医生不会在意这件事的。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休养院了,不是吗?她其实本来就….没有你想的那么在意这里。”
少女被惊住了,像被踩到尾巴的小狗。她拼命摇头,“不,不是这样的。阿芙拉老师特意将我安排在这里,就是因为休养院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啊!她说这是十字军伤员们住的地方,为了表达对你们的感激,能负责这里她很荣幸。”
“阿瑟大人,所以你不应该离开。那个女人脸白白的,看起来就是会受到魔鬼引诱的贪婪人,您不应该相信她!如果、如果您真要走,那我就去告诉老师!”
一墙之隔的外面,“会收到魔鬼引诱的贪婪之人”垂下眼睛,敏锐的孩子,说的还挺准呢。
然而阿瑟却长叹了口气,“莉莉,虽然这很残忍,但事实上就算你和阿芙拉说了,她也不会在意的。虽然我是个骑士,但对于地位尊崇的彭格列来说,我也只是个骑士。其他人,我的同僚,他们甚至绝大部分都只是平民。包括你,莉莉。”
他怜悯的目光刀子似的扎在少女眼睛里,“莉莉,贵族不会在意平民的。这里也只是吸引更多平民为他们赴汤蹈火的伪装罢了。如果你不相信,那么从你第一次被扔到….被送到这里,已经过去多久了?八年?还是十年?你见过阿芙拉的次数有超过五次吗?你被允许进入过阿芙拉诊所的工作间吗?你有经受过阿芙拉哪怕一次的亲手指导吗?”
莉莉原本气鼓鼓的小脸“倏”一下呆住了。
莱尔听见队长的声音也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说出真相对一个孩子过于冷酷了。但腿上的疼痛对阿瑟来说同样难以忍受,他根本不想继续在一个阻拦他的孩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莉莉,你还记得你的父亲么?那是位可敬的商人。在他因病去世之前,把家中所有财产都转交给了阿芙拉,”望着越来越苍白的少女,阿瑟撑着床角慢慢站了起来,“你父亲只为了能让你学习一门能够养活自己的手艺,不需要你成为多么出名的医生,至少在将来你不需要为生存而去讨好任何人。可你看看现在,在你父亲死去的这些年,你都学会了什么?”
“阿芙拉收下一马车的圣金币,她又给了你什么?”
房间内,莉莉如同被滚滚而过的闪电狠狠劈过,她脸上血色全无,整个人僵硬如同雕塑。
接下来,阿瑟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艰难撑着墙壁离开了房间。
取得了阿瑟信任的莱尔没有花费太大的功夫,就说服了阿瑟离开这里,前往她的诊所进行治疗。
“每个医生的习惯不一样,虽然休养院的工具齐全,还存有部分圣药剂,但我依然无法在这里开展救治工作。”
最重要的是血。
如果人在圣休养院,到处都是十字军的情况下,一只吸血鬼要如何把血带走?
“我们理解的,”波塔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们会帮忙将队长送过去,别看休养院这个样子,但还是有能调动的马车的。”
“不用!”阿瑟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们,拔河似的拽住薄毯另一端,“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你们了,今天应该还有清除任务?排到哪个区域了?你们快点回去!”
“哎呀队长,”波吉抱着被子不撒手,“我不是和您说过了吗?我们和2队换班了,而且今天是特殊情况,一半的清除任务都被紧急叫停了,您就别担心了!最重要的是您快点治好腿伤,快点回到1队,我已经无法忍受看您的屋子一直空着了!”
说着说着,年轻士兵的眼眶又要红。
阿瑟紧抿着唇半晌,最终还是无奈放手。
兄弟俩这才欢天喜地跑出去准备,一时间,风里全是快活的笑声。
阿瑟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这时,他听见身侧传来一道随意的声音。
“清除任务?”
“是的,”对于掌握自己能否复原的医生,阿瑟非常尊重。
他尽力不去看自己的残腿,严肃而认真地点头,“您应该知道,最近满城上下最重要的事情——血族清除计划,我们守城十字军负责进行清除排查。每一队每天都有不同的负责区域,必须进行详尽的记录与搜索。今天本该1队当值的,这两个孩子却为了我…就算是换班,他们也必须多替2队的人值两天才行。”
阿瑟的长相并不柔和,棱角分明下颌和硬挺的鼻梁都展现出锋利的坚硬感,就算已经受伤,在床上躺了十天,他肩膀上隆起的线条依然昭示着他作为骑士的强悍战力。
不过他现在的表情却因为心疼而产生一丝犹如父亲般的柔和。
怪不得兄弟俩会愿意在门口等上整整一夜,只为了给他寻找医生。
看起来十字军之间的感情异常深厚。
莱尔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原来是这样,真是令人艳羡的感情呢。”
就像兄弟俩说的那样,两人很快搞来了一辆马车,波吉大呼小叫地帮忙搬运阿瑟的贴身物品。
不少十字军都被吸引了过来,对于莱尔做出的治愈承诺,大部分人都都嗤之以鼻。
只不过当着阿瑟和兄弟俩的面,没有人敢说出来罢了。
毕竟无论波吉多么无脑单纯,他们也是十字军一队的队员。
对于简单粗暴按照实力排名的十字军来说,一队永远意味着最好的好手。
不想挨揍,就必须闭嘴。
很快,马车驶离了休养院。
湛蓝的天空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沉默伫立着。那双小绵羊似的大眼睛蓄满泪水,一颗一颗砸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在马车带来的尘土飞扬下,莉莉用力抹了一下手背,转身快速跑向相反的方向。
莱尔目光晦暗的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如同毒蛇回洞般缓慢收回了眼神。
对,就是这样。鲁莽的孩子自己去探查高位者的态度,之后就能学会“绝望”二字究竟如何书写。
贵族可从不曾拥有什么怜悯。
相信用不了多久,可怜的孩子就会变的无处可去。
到那个时候——血族苍白的手指抚过唇角,尖锐的齿尖轻轻磕了磕指腹上的软肉,那孩子就会奔着唯一可能的光亮寻觅而来。
第28章
不得不说, 阿瑟冷酷的话彻底撕开了一个小姑娘的心脏。
莉莉疯狂奔跑,跑到胸腔快要炸掉也不停下来。
最终,她喘着粗气停在一幢极为漂亮宁静到白色庭院前。
庭院中央是一栋占地面积很大的三层独栋建筑, 屋顶艳丽的金黄色, 像倒扣的皇冠。墙壁被刷成纯白和华丽的浓绿, 门窗光洁耀眼。
巨大的绣球花盛开在墙边每一寸, 柔软厚重的草垫被铺满整座花园,像延伸出来的长毛地毯。
有女仆看见她因为出汗洇湿的头发和还没来得及清洗的脏衣裙,立刻嫌弃地走过来驱赶。
“哪里来的野孩子!快点走远点!否则我马上就会叫人来用棍子把你打出去!瞧你的鞋脏的!”
莉莉双拳紧握, 眼底盛满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怒火,大声喊道,“我不是什么野孩子!我是阿芙拉老师的学徒,是她的助手!”
这句话让女仆迟疑, 可莉莉手指里还粘着黑红的血污,女仆瞬间嗤之以鼻,“是想通过欺骗搏一个面见主人的机会, 从而让她心生怜悯多给你点赏钱吗?狡猾的小鬼!我可从没听说主人收过什么助手!赶紧滚出这里!你这个恶心的小杂种!”
说着,女仆大力将莉莉推了出去,一直将人撵到街角才罢休。
然而她才刚松开手, 女孩就像狼崽似的咬了上来。
“你才是杂种!”莉莉不甘示弱, “我是阿芙拉老师的学生!这是事实!不需要你知道!你应该做的是禀报你的主人,而不是自己做决定!”
“呸!”女仆撸起袖子,警告地看向还试图闯进庭院的孩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妄想攀附阿芙拉大人成为医生?!也不用街边的脏水照照你自己, 就凭你也配?!现在大人正在为尊贵的伯爵夫人进行治疗,如果打扰到他们,你就算有十条命都赔不起!还不快点滚!”
但她显然低估了一个孩子的愤怒。
“我的父亲在八年前给了老师一大笔钱!阿芙拉教授我医疗知识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莉莉小兽似的吼完, 用尽全力一头撞在了女仆肚子上,女仆登时像是风筝般飞了出去。
等她狼狈爬起来时,那个疯子般的女孩已经冲进了庭院。
“哦圣父啊….!快点拦住她!拦住她!!”
有什么东西流进眼睛里。
莉莉横冲直撞,躲开挥舞着巨大铁剪刀的园丁和举着铁爬的马夫。
几名守卫大呼小叫朝她跑来,莉莉连眼泪都没抹掉,就这样在此起彼伏惊呼中直直撞在了一层拥有明艳色彩的窗户上!
污浊的玻璃应声而碎,手指脚踝全是割出来的血道。
然而呢下一刻,莉莉就被一群人按住了。
“小偷!”
“强盗!”
“快把她送进裁决庭!把她扔上绞刑架!”
莉莉拼命挣扎,她眼前人影是混乱的,泪水是腥咸的,连不断在脑海中闪回的记忆都是如同钝刀割在肉上般痛苦的……
她记得,当初是自己哭着求父亲把自己送到阿芙拉门下的。
“我想成为一名医生!如果我们家就有医生,不用等待着外面的医生因为雪天拒绝上门,那么母亲就不会因为难产而死了!”
只是那时候莉莉并不知道,即使他们家经营着很受欢迎的面包店,可落在爵士的亲妹妹阿芙拉·彭格列眼里,和路边爬过的蟑螂也完全没有区别。
她更不知道的是,父亲日益苍白消瘦下去的脸意味着什么。
所以当父亲掏出一马车的圣金币,亲自将她送入阿芙拉的诊所时,年幼的莉莉只觉得欣喜若狂。
因为阿芙拉异常高兴的收下了她!
老师夸她天分很高,夸她拥有令人称赞的教养。
她错误的觉得阿芙拉老师看向她时展露的慈爱是完全出自于她对自己的喜欢。
所以即使在父亲死后的当晚,她就被送到休养院,和一群伤者常伴,莉莉依然认为阿芙拉老师是有意在锻炼她,她是她的学生,她永远不会抛弃她。
就在此时,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几乎掀翻屋顶的吵闹。
“这是在干什么?”
仆人们一下停住所有动作,明显是管家的人匆匆上前,向站在二层楼梯顶部的女人弯腰鞠躬,“非常抱歉,主人。是您放在休养院的那个孩子擅自闯入了,我们正在将其驱逐。”
莉莉想要抬头,可至少有六只大手按在她脑袋上。
她除了满地反射着阳光的玻璃碎片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她想尖叫一声“老师”,却被动作更快的女仆捂住嘴巴。
然后,莉莉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谁?”似乎停顿了一下才刚刚想起来,阿芙拉冷漠垂下眼,盯着地上蚯蚓似的拼命蠕动的身影,“你来干什么?我有没有说过尽量不要来这里找我?”
被压住的孩子一下不动了。
“就算是那什么队长的腿废了,你也可以用烙铁处理。我不是教过你?”阿芙拉双手交握在腰前,高高的鹰钩鼻像刀子一样锋利,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严肃的束在脑顶,“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都记不住,还学什么医术?把她弄出去,如果吵到伯爵夫人,你们所有人明天就不用来了。”
“可是老师!”刚刚还沉默的女孩忽然大声叫了起来,“您还说过如果用上烙铁,就意味着阿瑟大人的命已经保不住了!”
倨傲的医生停了下来,她微微偏过头,眼底的情绪比魔鬼还要冷漠。
“他的命本来就保不住,那样的伤口是圣父厌弃他最直观的证据,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治的好。”
莉莉陡然睁大眼睛,她拼命撑起脑袋,难以置信,“可您明明…明明告诉我要用救治虫…”
阿芙拉眼底划过疑惑,“我说的?啊…”
好像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自己也确实给了这样的治疗方式。
但实际情况只是因为当天和莉莉一起来的那个十字军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可怕、太焦躁了。
那时他们才刚和吸血家族奋战结束,满身是血的士兵如同一头狂暴的狮子,大有她说救不了就会立刻咬死面前所有活着生物的气势。
阿芙拉并不在意,也不恐惧,她只是懒得在那个人身上浪费时间,甚至多和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相处一个圣秒的时间,她都会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痒。
所以才会随口说了一个方法让莉莉去做。
但实际上,皮都掉了下来,红色的、可怕的肉都露了出来,连腿都变形了,这种伤怎么可能治的好呢?
截肢或许能保住一条命,可是作为信奉优雅与高贵的阿芙拉来说,是绝对不允许自己沾染那样肮脏费力的治疗方式的。
“那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医生收回目光,“给你一个练习使用救治虫的机会。莉莉,你本该感谢我。”
“什….”莉莉完全呆住。
阿芙拉却连看也没用看她的表情,只是摆摆手,“行了,不要让她再打扰我。”
仆人们松了口气,七手八脚将造成混乱的孩子直接从大门丢了出去。
奇怪的是,刚刚还凶巴巴的少女,直至砸进地面上的污水中,也没有再反抗一下。
“或许你也该好好正视一下自己的身份。”管家轻蔑地合上铁门,“阿芙拉大人愿意收下你父亲当初送来的圣金币,只是因为大人善良。如果放在其他贵族身上,你,你的父亲,就算用圣金币铺一条金光闪闪的路,也根本不配踏足他们的土地。而你,你已经安全无虞的长大了,也该学着用大人教你的知识自力更生了,不是么?”
莉莉缓慢从地上爬起来。
然而直至今天,阿瑟大人才撕开了少女始终刻意逃避的真相。
哪有什么收徒、慈爱一说呢?恐怕从头到尾阿芙拉只在意父亲奉上的那些丰厚财富。
而她自己呢?因为过于固执忽略了很多东西,她被捧在父母掌心太久了,愚蠢的认为每个人都应该爱她,关怀她。
阿芙拉是虚伪又贪婪,相比之下她又能强到哪里去?
莉莉被阴影整个包裹住,蚂蚁从她脚上爬过,一群人撕扯着她的头发,像魔鬼细小的手,引诱着长大的孩子堕入深渊。
可是。
即使如此。
她还是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自己的幼稚与无知,更无法原谅阿芙拉。
后悔和愤怒在少女熊熊燃烧,明明只是什么都治愈不了的医生,却道貌岸、高高在上的玩弄所有人。
她必须拿回属于她父亲的圣金币,必须把那虚伪的面具从阿芙拉脸上撕下来!
“阿芙拉说过….阿瑟队长的腿是被圣父厌弃的证明…任何人都不可能治的好。”
莉莉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脏兮兮的泪水将血迹蹭成长长一条,“但有人可以治…是的…没错…莉莉,坚强起来,你得去找托马斯夫人!”-
有兄弟俩的帮忙,安顿阿瑟的事情并进行的非常顺利。
经验丰富的骑士也对犹如凶杀现场般的工作间接受良好。
“我必须呆在这间屋子里,不能在您不允许的情况下随意移动,是么?”队长爽朗地笑了,“好的,医生,我会谨遵您的命令。”
“还有阳光和风,”莱尔站在拉紧的厚厚窗帘前,表情认真,“要随时敞开窗户进行通风,先生,风能带走很多肮脏的东西,包括能让您伤口恶化的那些。但请务必时刻拉紧窗帘,尽量不要让房间里照到阳光。”
“好的,我会记住的,通风。”阿瑟顺从点头,不过还是没忍住询问起另一样被指出的东西,“那么阳光又是为什么?抱歉,请相信我,我并非在质疑您,我只是……”
“是汗水,先生。”吸血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希望您能明白,您流出的汗水会弄脏我所有的治疗,阳光带来的高热对此有害无益。”
阿瑟被说服了,他看向莱尔的眼神里带着无知者对智者的尊敬。
包括走进屋内的所有人。
十字军兄弟俩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果然找到托马斯夫人是最正确的事!没有比她更睿智的医生了!
很快,坚硬的木板床上被细心的波塔铺上柔软的毛毯和薄被,波吉则将队长其他私人物品一一摆放好。
等阿瑟躺下,莱尔走过去再次将手放在了他的腿上。
虽然夫人手上戴着纯黑色亮面的手套,貂皮还是昂贵的丝制?或者是绸缎?波塔不知道,他只知道当那抹黑色触碰着队长裸露的皮肤时,队长的脸仿佛煮熟的虾米,刚刚还放松高兴的人登时绷成了快被扯断的铁筋。”托、托马斯夫人…”阿瑟咬着牙磨出几个词。
“别动,也别说话。”莱尔不断触摸着变形的部位,一张脸忍不住靠的越来越近。
太香了。
果然神职人员的血液远比普通人更加甜美。
甜美到吸血鬼几乎无法控制獠牙冒出,靠近的每一分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她用手帕捂住鼻子,装作连续咳嗽的样子迅速退开。
“您还好吗?”波塔担忧地说。
“我没事,”莱尔到门前连续吸了几口气,待发痒的手指重新安静下来后才转回身,朝担忧的几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阿瑟先生的骨折位置。”
是的,这才是她刚刚想要做的。
她必须确认骨折的具体位置及状况。
卓越的听力让她能在足够安静的环境下清楚听见骨头互相摩擦产生的声音,以虽然这样肯定不如x光机严谨,但对于阿瑟的胫骨骨折来说已经足够了。
“没有骨裂,不幸中的万幸。”很快,莱尔直起身体,将沾了血的手套摘下。
“波塔,不好意思,”她又转向十字军,“等你们走的时候,能否帮我告诉我的车夫,我需要木板。”
兄弟俩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我们不走,您需要柴火的话,我们那里还有不少,可以帮您带来。”
“不走?”阿瑟拧起了眉,“你们已经耽误够久了,如果巡查计划出问题怎么办?我已经不需要你们的看顾了,抓紧时间快点回去!”
波吉窜过来朝阿瑟挤眉弄眼,“哎呀,您不知道,今天其实…”
年轻的十字军趴在队长耳朵边,用气音悄悄说道,“今天的巡查任务其实已经全部停掉了,因为小修道院抽调了一半的人前往灰烬场。队长,您还记得前几个圣日修道院丢失的腐化水吗?小偷已经找到了,居然和害死圣骑士长哥哥的是同一个人,那人就在灰烬场。”
“什么?怎么会在那儿?那里可是大瘟疫的遗址,被圣廷放弃之地。”这次连阿瑟也惊讶了起来,但他瞄了一眼一旁低头忙碌,似乎什么也没听见的医生后,迅速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怪不得你们俩今天跟休假了一样松散…”阿瑟挥拳锤了波吉一下,“原来是重兵全都压到了其他地方去。”
“可不是么?”波吉“嘿嘿”一笑,“而且今天是那个社圣骑士大人亲自带队,好手全都去啦!当然没人管我们了!”
中央城的守备力量是固定的,当重心移到灰烬场,其他无论是清除计划中的巡查还是日常的守城都必然会变得松懈。
原来是这样。
将全对话听了个全的吸血鬼面无表情转过身,维格终于还是查到了道森。
不过他根本不可能找的到人,吸血鬼已经将人埋进花园,狼人解决了所有和道森有关的人。
阴差阳错,圣骑士长只能徒劳无功在灰烬场打转。
但莱尔明白,维格绝对不可能放弃追查。
与其让维格瞎子似的胡乱追踪,倒不如给他找点别的事做。
别忘了,今晚同样是巴巴文与狼人的交易时间。况且上次那间联通着巴巴文庭院的狼人伐木场,同样也在灰烬场。
或许…她可以去帮帮维格的忙?
就算找不到道森,发现狼人的蛛丝马迹也是不错的功绩吧?
更重要的是,一旦圣骑士长被吸引,狼人道尔顿负责的走私线,是否就会露出马脚?
另一边,咬耳朵结束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阿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
他无奈地瞪了眼嬉皮笑脸的波吉,和莱尔不好意思地笑,“那个…托马斯夫人,他俩今天确实有时间帮忙,如果您需要柴火取暖,请尽情使唤他们吧!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像驴子一样任劳任怨。”
“噢不,不是柴火,是阿瑟先生的腿要做固定。”莱尔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根手指那么厚的木板,长度要大半个小腿那么长,不能太短,但一定要足够平直——这是大夹板,大概需要四块。”
“还需要另一种小夹板,长度一致,但宽只需要大夹板的一半还小一点点,数量最好也要四块。”
“哦请记得将木刺全部清理干净,否则阿瑟先生的腿会受到新的伤害。数量的话,”
为了让两人记的更清楚,莱尔特意找来多余的布条,画好合适的长宽后递了过去。”好的,夫人。“波塔乖乖点头,和队长道完别便跑了出去。
胫骨骨折的部位需要夹板和固定,这个时代当然没有这些东西,只能自己动手做。
撕脱伤口的位置同样需要缝合,好在奢侈的生活令她囤了不少手帕,拆一拆上面的丝线勉强够用。
只是这些所需的花费必须加倍算进阿瑟的诊疗费用里。
至于肿胀的部位,冰敷是目前最合适的方式。但搞来冰块有点难,或许把腿放进地窖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莱尔脑袋里自动出现治疗所需的步骤,手也跟着动了起来。
烧热水,选好高浓度的烈酒,别忘记在鼻腔里塞入棉花,最后就是伤口清洗水。
莱尔熟练的操作着,白瓷一般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悠然沉静的美,连空中飘舞的灰尘似乎都在她垂下的睫毛边反射出微微荧光。
看着看着,坐在床上的骑士的脸渐渐变得比刚刚更红。
阿瑟木头人似的一寸寸垂下头,像是掩盖什么似的低声询问道,“夫人,请问这些都是什么?”
“这是丝线,从我至少六块手帕上拆下来的,”莱尔声音低缓,将线头穿进针孔后向好奇的他展示了一下手里的东西,“等清洗水将您伤口里的脏东西全部洗出来后,我将用这两种物品为您进行缝合。希望您无论多么痛苦,都不要擅自乱动。”
“好的,您放心。”阿瑟严肃且认真地点头,不过在他触及到莱尔的黑眼珠后就迅速移开了目光。
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脖子上划过的视线,以及吸血鬼逐渐暗下来的神情。
太浓了….即使开着窗户,骑士鲜血的味道依然浓的像是巨大的水球般套在她头上。
她已经尽可能把自己喂到撑,以减少对鲜血的渴望。
可似乎…还是不够。
吸血鬼压了压鼻腔中的棉球,屏住呼吸,压制欲/望,做好完备的准备后,才重新换了一副手套走了过去,对器具进行消毒。
因为专注,她的动作优雅精准,和休养院里的完全不一样,阿瑟再一次看呆了。
在休养院里只有烧红的烙铁和动作从笨拙到熟练的少女,虽然莉莉表面上清纯简单,可或许是从小打畸形成长经历,导致那个女孩内心莫名诞生了极其诡异的部分。
比如面对血腥的伤口和足以让普通平民呕吐出来的治疗场景,莉莉不仅毫无所谓,还时常会从满地鲜血中抬起水灵灵的眼睛,不耐烦地说,“不要动哦,原本只需要砍掉坏了的第三根脚趾就好了,但如果因为你乱动,恐怕我会瞄准脚掌——”
就像幽冥之中披着人皮的恶魔,比吸血鬼还要恐怖。
比起那畸形的孩子,托马斯夫人就要更加温柔内敛,宛如一场高雅的艺术展。
阿瑟忍不住微笑,直至莱尔用火将铁夹烧的通红时,这位肌肉发达的队长的表情才有点维持不住。
“夫、夫人….您也要用这东西烫吗?”
“不,只是消毒而已。”莱尔微微一笑,“火焰能够焚烧一切肮脏的东西,无论我们的眼睛是否能够看见。我想如果是您,您一定能够明白我说的话。”
“是的,我当然明白。”阿瑟头上冒出细密冷汗——夫人冰凉的手指已经按住了他撕脱皮肉的周围,正尽力将表皮铺展平整。
队长牢记不能随意移动的警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分散到其他地方,“烈火….焚烧黑暗…驱逐诅、诅咒…”
“啪!”莱尔面无表情用铁夹夹紧缝补针,将针头全部扎进翻滚的血肉里,铁夹更是直接烫到密密麻麻的神经线。
什么狗,治疗期间还要念祷词?
要不是因为疼痛,这位队长连声音都碎了,断断续续的,自己恐怕当场就得暴露。
接下来就请你闭上你的嘴吧。
瞬间,阿瑟的身体一下绷紧了,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变得比纸还要白。肌肉因为疼痛轻轻抽搐痉挛,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像条丢人的小狗一样惨叫出声,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念诵祷词了。
随着针头上扬下落,新铺的被褥很快被冷汗打湿。
“如果您坚持不住,可以告诉我,我能让您的痛感减轻。”
阿瑟疼得连目光都涣散了,他声音破碎着从嘴里流出,“您….您….连这个都能….做到?”
“当然,”莱尔平静地说,“打晕就行。”
但凡换个人来,她都可以直接打晕。
可偏偏是十字军的骑士队长….莱尔不敢使用暴力,因为通过暴力,她很容易被看出来隐藏的力量。
听闻这话,阿瑟似乎想扯动嘴角,但缝补衣服的粗针头粗糙,每缝一次都像在伤口处用打火石狠狠划过一次,很快,阿瑟就觉得眼前一片白。
缝合的过程非常顺利,队长全程像个铁人一样一动不动。根据伤势就能看出这些天莉莉确实将人照顾的不错。
每天更换的伤口清洗水不仅隔绝了空气感染,还间接阻止了大面积肌肉组织坏死,保持了皮肤的活性。
这玩意儿说是神器也不为过,就是一小瓶的量实在太少。
当最后一小段丝线被剪断,水晶瓶里只剩下几滴清洗水了。
莱尔明明记得为露比处理时这瓶还是新的,只是做过两次消毒、为两名病人清洗伤口而已,就用完了?
要不,下次省略掉器械消毒的过程,单纯永热水烹煮?
不,还是算了。
莱尔的目的是打出名声,扩大经营,自主建设放血存粮流水线,不是单纯进行谋杀来的。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口碑很重要。
看来今晚她任务颇重。
撕脱的皮肤终于被完整的缝合了,密密麻麻的针脚将半条腿都变成了可怖的模样。但这还没完,阿瑟发现托马斯夫人仿佛专门和他作对一样,又转身拿起了锋利的匕首,沿着肿胀的部位轻轻划开皮肉。
她切的又快又准,铺开的小切口宛如筛网,虽然疼,但阿瑟猛地发现自己的腿似乎没有那么肿得难受了。
他略带惊奇地望着这一幕,忍不住询问,”夫人….这是…”
这是一种骨科常用的手段,将撕脱伤肿胀部位切出筛网状小切口,能够有效预防缝合后产生的骨筋膜室综合症——一种由肌肉压力增高引起的进行性病变,严重时能使供应肌肉血源的小动脉彻底关闭,造成坏疽。更严重者还有可能休克及急性肾功能衰竭。
而大量小切口就可以有效为肌肉减压,并且不需要二次缝合。
其实像阿瑟这样强健的大人,长条状的大切口更加合适。不过清洗水已经见底,为了防止感染暴发,同样为了防治自己失去理智,莱尔还是选择了更保守的方式。
血液如同细密的水流,缓慢沿着男人健壮的小腿流了下来。
莱尔立刻回身去拿木盆,背对着阿瑟时,她的嘴唇紧紧绷住,舌尖不断碾磨着牙齿,额角上的青筋像开了振动,在皮肤下狠狠跳着。
太烈了…甜蜜的香气如同一个个温柔的羽毛,细腻的羽毛尖一下下扫过吸血鬼的手指和掌心,在她的下巴上一直轻缓摩挲着,顺着她的嘴唇缓慢又诱惑地探进喉咙深处。
胃发出尖啸,下腹泛起酥酥麻麻的收缩感。
好渴….吸血鬼呼出灼热的呼吸,肩膀微微颤抖。
好想要……
第29章
其实只要能够克服内心对血腥的恐惧, 伤口缝合这件事并不算难。
在后世,就算一名非医学专业的人在面对皮肤破损时,只要足够莽, 也都能为了拯救自己的命被迫为自己做缝合。
但前提是, 需要明白“缝合”的理念和用途。
莱尔身处的可是中世纪背景, 在这个时代, 伤口缝合还没有完全普及,连名医哈维的家里也找不到一根鱼肠线或羊肠线。
绝大多数医生选择的还是简单粗暴的烙铁。
所以当看见自己原本掉下来的皮像拼图一样被一条条线重新缝在一起,连最刁钻的边角都被好好拼合而成时, 阿瑟被惊的简直说不出话来。
“夫人….我的皮肤….真能重新长在一起?可它们明明已经彻底裂开了…就像一块块被拽碎的破布….”
“不要太小瞧我们的身体了,”莱尔搬起木盆——那里已经盛接了一部分血液——头也不回的朝外走,“那毕竟是圣父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了。”
“夫人!”看她的动作,阿瑟有些急, 虽然伤口依然疼得想死,但他还是想要下床阻止莱尔的动作,“您的身体不好, 那木盆太重了,您可以等等波塔他们回来….”
“哦你,看在圣廷的份儿上还请你回床上好好躺着!请不要给我添更多麻烦了!”背对着工作间的莱尔蓦的低声厉喝, 随后加快速度朝地下室冲去。
她走的速度很快, 最后一句话还是被风送回来的。
阿瑟望着快速消失的身影结结实实愣住。
托马斯夫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势?
那语气让他想起训练自己的前队长,那是位异常自我的人,不允许有任何人忤逆他, 不允许任何人违背他。一旦妄图改变他的训练方式, 就会受到极其恐怖的惩罚。
那是一段被绝对支配的日子,而阿瑟似乎在托马斯夫人的一句话里回到了那时候。
他讪讪的收回腿,想了半天, 最终只能认为这是托马斯夫人对自己的保护,只是情急之下使用了略微奇怪的方式。
“那样温柔善良的夫人,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病人像狮子一样吼来吼去的呢?或许她只是担忧我的伤口。恩,一定是这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温柔善良的夫人”根本连走进地下室都没能做到。
神职人员的血里包含的香甜如同一颗颗爆开的榴/弹,莱尔只觉得深夜时分路边的烧烤摊、通宵上班后的一碗热馄饨、汗蒸结束后的一盘凉面、沙漠旅行时滑过喉咙的甘泉水,这些气息、味道、甚至连感受都同一时刻入侵了进她的脑子,近乎疯狂的摧毁了她的理智。
原本黑色的瞳孔已经全部变成了鲜血一样的红,胸腔不再响起心脏跳动的声音,小小的尖牙抵在唇边,皮肤已经彻底退去了“人类感”,无数青灰色的血管如同一条条蜿蜒的小蛇,从脖颈爬出,一直延伸至双侧面颊。
她趴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之上,一只手死死按住木盆边缘,整个上半身全部埋进盆里,“咕咚咕咚”的声音回荡在昏暗幽深的空间内。
她进食的太急迫,一滴滴温热的液体顺着消瘦的下颌线流进被黑色蕾丝包裹的长颈中,接着被紧身布料彻底吸收。
为了不打扰主人,头顶的欺诈帽老老实实变回乌鸦,落在地下室的长桌上,仰望着上方的主人不断耸动的肩膀。
它能感受到主人的兴奋,似乎连那一头长发都在欢快的进食中微微扭动起来。
从休养院到伤口缝合,从伤口缝合再到做小切口,吸血鬼持续被压抑的欲/望终于在这一刻呈现井喷的状态。
还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整个木盆就见了底。
血管缓慢隐去,喝下去的血红重新汇入血族的皮肤。
她慢慢直起身体,苍白的手轻轻擦拭掉嘴角残留的湿滑。
黑鸟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在原地跳来跳去,直至吸血鬼笑了一下,朝它伸出手。
欺诈乌鸦“刷”的飞了过去,重新变成帽子被莱尔抓在手里。
颀长的身体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刚刚的暴饮暴食让她有种宿醉的感觉。
望着满地狼藉,莱尔垂下了眼睛,“这还真是…难看啊。”
看来鼻子里塞满棉花也无济于事,她的距离太近,身处其中的时间又太长。即使有窗户在通风,她也绝对不可能在白天将窗帘打开。
这样的情况必然会导致血的味道大爆发,像这次失去理智的情况一定还会再次发生。
她今天能幸运躲开阿瑟,那明天呢?后天呢?
她是一定要将诊所做大做强,把收集血液变成流水化工厂运作的。
到时候该如何解决欲/望的问题?
莱尔走进地下室,洗掉脸上和手上的血渍,侧耳倾听外面没什么动静后,她才伸手敲了敲漆黑的帽子。
“其他血族也像这样无法压抑自身的冲动么?”
帽子沉默了几秒,才叹息着在帽顶下方张开了鸟嘴。
“其实…抑制欲/望的能力和血族的等级有很大关系。主人,”乌鸦艰难地说道,“我不是有意针对您….只是,确实只有新生儿血族会出现类似的情况….因为它们无法和血脉中的特质抗衡…它们只是….额,主人,我真的不是在指代您,只是新生儿血族确实更像受血脉钳制的野兽…”
“但您真的已经做的非常非常好了!”瞧见莱尔眼底情绪的变化,欺诈乌鸦立刻张开嘴巴,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说道,“我从没见过您这样的新生儿!不少新生儿都只是闻到血味会发疯、闻不到血味更会发疯的存在!通常要很长一段才能回笼最基础的理智。但您!我见到您的第一眼就知道您绝对不是一般的血族,您简直就是——”
莱尔捏住了喋喋不休的嘴巴。
她明白这并不是自己的功劳,在她穿越之前,原身“莱尔”就已经在人类社会生活了至少三个圣年多的时间,还为自己找到了长期饭票。
真正厉害的不是她,而是原来的“她”。
“告诉我,”将帽子重新戴回头顶,莱尔盯着空气中飘扬的灰尘低声问,“血族一共有多少个等级?新生儿下一级是什么?”
“是隐士,”乌鸦乖顺回答,“比隐士更高的则是大贵族以及始祖。血族内部是有非常严苛的等级制度存在的,不同等级的力量与能力是完全不同的。那不单单是力气更大、更能抑制冲动之类的….只是….哎……”
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阿瑟又想从床上挪下来。
莱尔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地下室呆了太久,于是她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确认没有任何不对后上了楼。
懂事的黑鸟于是也跟着闭上了嘴巴,只是它在心底惆怅地叹了口气。
每一只血族的升级都是因为血脉的力量变化,想要达到这种变化,必须获得同姓始祖的血才行。
就像它刚刚说的那样,血族内部的制度非常森严。这既包括等级带来的地位差距,也包括了不同姓氏、不同家族之间的壁垒。
在血族内部,不同姓氏所拥有的能力是完全不同的,比如睿摩尔一族擅长实验与研究,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最为睿智的两颗大脑构成了这一全是神秘学者的种族。
比如梵卓一族,它们生来拥有点石成金的能力,能把所有腐朽变为财富。只要它们想,连每根头发丝都能镶嵌上金子。
比如托芮朵一族,那是拥有极致美貌的高贵种族,诅咒将它们的一切都推向了美的最巅峰。就连人类无比崇敬的天使,也无法比肩托芮朵那能让世界震颤的美丽。相传曾有人类的帝王因为见到托芮朵的侧脸,就不惜倾覆了一整个国家,只为了再见到那只托芮朵一面。
就像拥有无数枝桠的参天大树,终其一生都只能攀附根系生长。
不同姓氏的吸血鬼想要升级,必须获得同姓氏始祖的认可,获得始祖赐予的始祖之血才能升级。
黑鸟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是哪一种族,这么长时间,主人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真正的姓氏。
但无论是哪一种族的始祖,都已经在千百年历史的长河中彻底消散了。
就连剩下的其他吸血鬼,都在和圣廷无数年的纠葛中被全部死去了。
主人是仅剩的、唯一一只吸血鬼,她不可能拥有升级的机会了。
但是还是有好消息的,欺诈乌鸦跟着主人走进工作间,看着一条腿已经放下床的骑士乐观地想:至少这些愚蠢的人类迄今为止都不知道主人作为吸血鬼的姓氏,只要主人能瞒得住,她就一直会是安全的。
毕竟十二支吸血家族的姓氏早就牢牢刻在圣修道院最辉煌的圣父神像下方,每一位神职人员都必须牢记在心。
只要她还在,吸血鬼一族就不会灭亡。
自己和其他诅咒之物,就还有继续存活下去的机会。
“我应该说过,您不可以私自下床。”莱尔站在阿瑟面前,脸上是罕见的严肃。
“我只是…”阿瑟似乎被震住了,他呆呆望着那张脸,“您去了很长时间,我只是担心您能否搬动那么重的木盆…”
“无论如何,您已经来到了我的诊所,”莱尔的目光自上而下,“如果您想要恢复,就必须听我的。那么,您可以做到吗?”
被那样一双幽深的眸子注视着,阿瑟连后背都出了汗。可他立刻想到夫人曾经说过,汗水会阻碍伤口恢复,于是他连动也不敢动了,生怕太大的动作会牵扯出更多汗水。
“好的,夫人。”十字军的骑士低下头颅,“请放心,我会完全听从您的命令。”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击的声音。
莱尔走出去开门,看见两张熟悉的面孔。
“托马斯夫人!”梅蜜扶着露比,笑容灿烂的朝莱尔打招呼,“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来放血了。”
看出母亲将女儿照顾的非常好,露比虽然还是很虚弱,可是面色已经红润了不少。身体也不再发烧,甚至还胖了一点点。
她的眼睛里重新焕发了年轻少女应有的神采,像一捧欢快跳跃的碎光。
“夫人,终于在清醒状态下见到您了。”露比虔诚的双手紧握,直直望着眼前的女人,“我还没来得及亲口和您说一声谢谢。”
“不必如此客气,先进来吧。”莱尔将两人带进来,她听见周围的邻居和路人发出小声的惊讶。
“那是哈维医生病入膏肓的妻子?”
“什么病入膏肓,那位夫人只是身体不好。瞧啊,她现在已经能接待客人了。”
“什么客人,那是她的病人!病人!你们没听见么?刚刚那女孩在感谢托马斯家的寡妇救了她呢!”
“什么寡妇啊?你们的嘴巴怎么都这么臭?明明那位夫人已经成为了非常优秀的医生了啊!都没瞧见之前还有位十字军也找她治疗了吗?”
莱尔将门关上,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工作间现在有其他病人,我们先去别的房间吧?”
母女俩当然没问题,她们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夫人的头号拥泵。就算夫人现在说切断露比的脚才能完全恢复,母女俩也会一个乖乖躺下,另一个贴心递刀的。
很快,莱尔将人带进了一层的卧室,有床的那一间——没错,就是短暂接待过道森,又收纳过哈维的那一间。
由于缺少通风与阳光,整间卧室散发着朽木般的气息。木板床上还残留着被浸湿后生长出来的绿色霉菌。
因为鲜少进入,莱尔直至此刻才发现这里是多么需要一场大清扫。
但是病人已经走进来了,她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指挥露比躺上去。
正当她将干净的木盆摆在女孩脚下时,外面又传来轻微的挪动声,是阿瑟控制自己的下肢不动的情况下,拼命去够窗边的水杯。
看着走进来的夫人,他立刻慌张解释,“我只是有些渴了…”
帮十字军把水杯拿过来,又将薄毯塞进他手里后,门外再次响起敲击声。
“你、你好…”站在门外的老妇人莱尔有印象,就住在她对面那条街上。
老妇人这次来,是想请莱尔去看看自家的小孙子。”不知道小巴奈特怎么回事,一直在腹痛。如果您有时间,我现在可以…”
“哦天呐,”莱尔捂住胸口,作悲痛状,“这真是个令人难过的消息,但非常抱歉,现在诊所已经满了。如果可以,能否请孩子稍微等上那么一小会儿?”
“当然,当然!”说话间老妇人一直踮着脚偷偷扫视着房子内部。当她看见立在角落里的长剑和挂在墙上的开设诊所资格证上面的名字时,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热情了,“我们会一直在家里等你,喏,就是那栋房子。听着,亲爱的,到时候你一定要尝尝我做的苹果馅饼,吃过的人都说给多少圣金币都不换呢!”
莱尔笑着点头,以同样的热情将人送走。
可她还没关上门,一条细细白白的胳膊忽然拦在了缝隙中央。
“托马斯夫人!”穿着金色玫瑰长裙的翠西压着激动,冲她甜美一笑,“您昨天说,我还需要进行几次放血才能完全恢复。所以我来了,来放血,顺便感谢您昨天的救治。”
说着,翠西朝后招了招手。一排女仆走上前来。每个人都双手捧着一个精致华美的礼盒。
“因为不知道您喜欢什么,”翠西笑的就和真正的贵族小姐毫无区别,“所以我每样都装了一点——巴巴文真的是为非常慷慨的大人。”
一连串的话在莱尔耳边“嗡嗡”炸响,不大的诊所从未一次性接待过这么多人,像把叽叽喳喳的鸟窝搬进门厅。
街道上投来的目光更多了,连梅蜜都听见声音关切地探出脑袋,“夫人,请问需要帮忙吗?”
莱尔扫过翠西的脸,这位聪明的女人已经对即将到来的放血迫不及待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信任。
离她不远的地方就是露比呆的卧室,小女孩在腿部被切出小口子时同样表现得又乖又成熟。即使偶尔能听见莱尔的磨牙声,露比也只以为那是夫人她忘记吃饭的原因。
工作间内还躺着神圣的十字军,就算从圣廷负责的休养院搬出来也要找自己治疗的骑士。
血族轻轻呼出一口气,漆黑的眼眸下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光。
她的储备粮自动流水线化工厂,似乎开了个非常不错的头,某种她设想中的情景已然初见端倪。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不,谢谢。”莱尔谢绝了梅蜜帮忙的想法,“我已经习惯独自来处理了。翠西小姐,请这边坐吧。”
时间仓促,根本来不及建造多余的诊室。
好在翠西不是真的贵族,她丝毫不在意是否要和其他人共用同一个房间。她甚至很喜欢坚强的露比,一被莱尔安排着坐在露比旁边,就迅速和母女俩熟稔起来。
“你也很喜欢托马斯夫人吗?”翠西高兴极了,将手上一串翡蓝色的水晶手串摘下来递过去,“我也很喜欢托马斯夫人,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是朋友啦!”
露比的伤口恢复的很不错,缝合部位没有任何感染的迹象,皮肤交合处也已经长出肉芽,散发着令人愉悦的味道。
这次只需要给小女孩换快干净的棉布,以及洗掉清洗水,换上新的橄榄油。
没办法,清洗水已经彻底空了,巴巴文还没有送新的过来。只能先用纯橄榄油顶上。
好在当时的清创打的基底很不错,橄榄油只需要起到一个隔绝空气、不污染伤患处的作用就可以了。
梅蜜很高兴,还和莱尔询问了不少棉布包扎的方式。
一旁的翠西也看得津津有味,等结束时,她由衷感叹道,“托马斯夫人,您真的是我见过最专业的医生了。这些知识我贫瘠的生命中别说见了,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一切都是我丈夫的功劳,”莱尔笑着解释,“是他教会了我一切,是我的引路明灯。”
露比和梅蜜深陷感动,唯有翠西的双眼仍然理智。
她用某种看破世俗的目光望向窗外走过的人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的爱情令人羡慕不已,但能像您一样幸运的人寥寥无几。我向往您的爱情,可我自知我生来就是不配的。比起那些男人给的虚无缥缈的爱,我还是更喜欢抓在手里的金币。”
莱尔隐晦地看了她一眼。
得益于两位女士的信任,收集“存粮”这事儿进行的非常顺利。
然而不久前血族才刚刚用神职人员的血把自己喂到撑,一时间竟然对普通人的血有些失去兴趣,连内心的悸动都减弱了不少。
针对自己身体的反应,莱尔迅速给予了批评。
“粮食很重要,才舒服几天,就奢侈起来了。要记得每一滴血都弥足珍贵,还想回去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吗?”
她庄重的将血液放进地下室,加入捣碎的酸果汁,在盖上干净的棉布以防落入灰尘。
之后她回去开始做清扫。
被橄榄油弄脏的床铺要扫,换下来的棉布要收拾,之前用过的血盘也要清洗干净。
最后一项着实花了莱尔不少时间,因为这不仅仅是用来接血的血喷。某种意义上,还是她的饭盆。
她无法接受自己昨天打了午饭的饭盆一直不洗,留到今天再去打晚饭。
等所有的事都处理完,兄弟俩还没有回来。
晚霞绚烂的铺满整片天空,将从诊所离开的两位病人覆盖上金色的纱幔。
莱尔将笑容保持到了最后一刻,直至房门关上,熟悉的黑暗重新压过来时,她才重重将额头抵在门板上,脸上只剩厌倦和烦躁。
算一算,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休息过了。
去麋鹿酒馆蹲点、在巴巴文家发现暗室、激发任务、回家后通过十字军驱离了来找事的牧师、接回阿瑟、接待女孩们…
即使是吸血鬼,也罕见感到了被996折磨的愤怒。
如果把这个世界全部干掉…
似乎察觉到了她暴涨的怒火,头顶的帽子不安地扭了一下。
莱尔闭上眼睛。
是的,很不幸,她不能这样做。
不仅不能,还不可以休息。
因为马上就要到晚上了。
巴巴文说过,今晚就会准备好狼人道尔顿要的东西,重启他们的生意。
莱尔必须去。
可是——吸血鬼转过头,晦暗不明的工作间里,十字军第一队队长正艰难曲着一条伤腿,冲她不好意思一笑。
窗外的夕阳如火一般红。
那两个该死的、制作夹板的兄弟俩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第30章
莱尔现在很烦, 非常烦。
热烈如火的晚霞正在天边一点点褪去,可说好去做夹板的两个十字军士兵却仍旧没有回来。
…就快没有时间了。
从那间暗室就能看出巴巴文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似乎连翠西也不知道那夜窗外的鸟叫代表了什么。
也就是说, 如果错过今晚, 要想逮住巴巴文和狼人的交易几乎就不可能了。
因为莱尔根本没可能天天蹲守在修士床底, 再恰好偷听见那么一次他们的交易时间。
如果不知道明确的时间, 她又需要浪费多少时间、多么大的运气才可能破译天鹅夫人那一排密码文?
血族被越来越重的阴影包裹,她扭头看向自鸣钟,在心底给自己定下一个底线时间。
最后五分钟, 如果那两人还不回来,她就必须想办法离开。
只是她要用这五分钟尽量编出一个不会被戳破的谎言,经得起推敲的谎言。如果那两个热血青年一上头,就蹲在门口等她一晚上, 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然而在莱尔拉出第一排可以撒谎的时间地点时,门外忽然传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托、托马斯夫人!我们回来啦!”
波塔和波吉跑得满脸是汗,连在微凉的秋季, 连锁子甲都湿透了。
“抱、抱歉,夫人!”波吉双手拄着膝盖,喘气喘的像头老牛, “我们、我们回来晚了…”
或许是因为省钱, 他们没有选择乘坐公共马车。
而是全程用跑的,莱尔闻到了肌肉充血肿胀的味道。
可因为内心的焦躁,连这股味道都失去了一部分吸引力, 她满心满眼都只有手无法抽过去的无力感。
托马斯家的马车就停在外面, 她兜里揣着的金币甚至能当街买下来一辆。
可这两个人居然连问都不问一句,自顾自选择了最浪费时间的做法。
但吸血鬼还是凭借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善的微笑起来,这个时候多余的指责和质问除了浪费时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终于回来了, ”她立刻给两人打开门,“请把夹板给我吧。”
波塔满眼亮晶晶的将做好的木板递了上去。
这是六块非常精致的夹板,两块较宽,四块较窄,薄厚适中,大小匀称。
不仅如此,木匠还在上面涂了油且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已经将其晾干了。
“做的简直太好了。”就算心底已经急成火烧燎原,表面上莱尔依旧没忘记维持人设夸奖。
“那我们就彻底放心了!”波吉擦着汗,扶着墙壁往前挪,“您都不知道,我们跑了多少家……”
他话还没说完,立刻被哥哥波塔捂住了嘴。
“夫人,”波塔只是小声问,“您看这些真的可以吗?如果不合适的话,请您务必告诉我们,我们再去调整。”
“当然可以啦,甚至做的很好。”
莱尔将夹板放在一边,现在这个时间,别说做的好不好了,就算两兄弟只带回一桶木屑回来,她也会一边夸奖,一边全部糊到阿瑟腿上去。
没什么事情能阻碍她的计划。
她无视阿瑟感动的道谢声,小心翼翼触碰着变形的腿骨,直接将耳朵贴了上去。
阿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他下意识想把腿抽离,然而却被反应迅速的波塔一把按住。
“队长,您忘了托马斯夫人说过的话了吗?千万不能动!”
阿瑟整个人像是快被火焰烤化了,他脸色充血,眼眶都因为过于紧张暴凸出来。
“托托托托托…”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打扰我。”莱尔声音里仿佛夹杂着极北的寒风,三个男人登时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耳廓里回荡起极其轻微的骨头摩擦的声音,吸血鬼将自己的【感官敏锐】发挥到极致,在不断的触碰后终于通过骨擦音确认了骨折的具体位置。
阿瑟是幸运的,他的骨头没有碎裂,只是轻微折断后错开了一点。
莱尔用两只手放在上下的地方,随即同时向相反方向轻轻一拉,接着再将下方错位的骨折处往上一抬一掰。
直至感受到凸起的骨头变得平整时她才终于停下,指挥着波塔将一块大夹板拿来。
“帮我个忙,把这块木板垫在小腿肚上。”
期间她小心避开撕脱伤的部分,没有造成二次伤害。只是血族的力气很大,骨折复位的疼痛登时让阿瑟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很快,波塔找准了位置,将板子贴了上去。
两块大夹板分别固定在腿部上和下的位置,左右两侧则用了窄小的两块。
接着,用撕开的棉布条将其紧紧缠绕在腿上。
棉布条不能缠的太紧,会阻碍血液流通。
也不能缠的太松,那样就失去固定的作用。
这纯粹在考验一名医生的熟练程度,但莱尔已经不知道缠过多少个病人。她闭着眼睛靠摸,也能摸出该有的紧度。
坚硬的支架很快给了阿瑟支撑,看着造型奇异的腿,他内心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激动。
“夫人,这样好好养上几个圣日,我的腿真的能恢复原状么?”
“至少6-8个圣礼拜才行。”莱尔打着结说,“期间不能碰水,不能使用这条腿,减少运动,但并不是一动不动。最初的2-3个圣礼拜时,可以自己偶尔缓慢地勾脚尖,在放松。”
“这是为了预防血栓…. 防止空气里随处可见的邪恶瘴气入侵你的腿部,致使血液不流通。而且这个动作可以有效消肿,对于恢复很重要。其他的大动作一定不要做,除非这条腿你不想要了。听清楚了吗?“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明了。某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忙碌喧嚣的医院。
但十字军哪见过这种场面?被血族说的一愣一愣的,懵掉很久之后才想起来把注意事项记在掌心。
然而两个年轻人明显没有经过什么知识的洗礼,手忙脚乱记下的东西混乱又无序。不过好在他们记下了最重要的部分:不能动。
火红的天际彼端,缓缓下坠的太阳只剩下一个半圆形的头。
夕阳挥洒的金屑将仿佛在大地上燃起一把火,看着两小只奋笔疾书的呆板模样,莱尔压抑着想啃人的情绪从木床边撤开,“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今晚阿瑟先生可以住在我这里。我可以随时监测阿瑟先生的腿,还免去了来回换药的麻烦。”
“这太好了!”挡在想要拒绝的队长身前,波塔立刻答应下来,“有您在,我们队长的腿就完全不需要担心了!”
“行,那稍等。我去拿药。”
莱尔走进厨房,一边在心底计算着黑夜降临的时间,一边取出哈维剩下的大麦酒倒进镀银杯中。
接着,她又取出藏起来的安眠药剂直接倒上半瓶。
很快,浅黄色的药剂消融于摇摇晃晃的酒液当中,连气味也被浓烈的酒味掩盖了。
吸血鬼端着酒杯,温柔地递给阿瑟,“为了增加药效,我掺了一点麦酒进去。这样口感不仅能更好,还能帮助您更好的休息。只有这样,您恢复的速度才会更快一些。”
阿瑟目光紧紧捏着自己的杯壁边缘,通红的脸连抬都不敢抬起来。
在乌鸦城堡里和血族厮杀的场面仿佛就在眼前,阿瑟虽然从未后悔过自己选择的战斗,可当残忍冷酷的吸血鬼差点将他的腿切下来时他还是控制不住恐惧。
即使他拼尽全力躲开,但在休养院里日日夜夜经受着“腿可能会被截掉”、“死亡始终悬在头顶”的折磨时,他同样曾感受到深刻的后悔和对吸血鬼无尽的憎恨。
原本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就要止步于此时,托马斯夫人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他渐渐绝望荒芜的胸腔。
夫人是那样美好,那样善良。
如果吸人血的怪物是来自地狱的诅咒,那么托马斯夫人就是天使赐下的恩泽。
严肃古板的十字军骑士,此时此刻像是要把床铺盯出个窟窿,“…夫人,谢谢您,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您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然后,喝完麦酒兑药的他很快倒在了床上。
莱尔叹了口气,“这么多天,阿瑟先生也一定非常担心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饱受折磨。瞧他一放下心来,就睡的多香啊。”
兄弟俩一直紧绷的肩膀此时此刻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抱歉,夫人,”波塔朝莱尔弯腰鞠躬,“我们耽误了太长时间了,既然队长已经睡着了,就不要把他叫起来了。等明天,明天如果有空,我们一定第一时间来看他。”
他真心实意的感谢道,“队长今晚就麻烦您了,夫人。”
最后一丝夕阳也被笼罩上来的黑暗逐渐吞噬,辽阔的天空如同被涂上一层浓墨重彩的暗蓝,又像潜藏起来的黑暗终于忍不住伸出遮天蔽日的触手。
工作间里还没来得及点蜡烛,托马斯夫人融进落下的阴影中,逆波塔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她温和的声音,“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兄弟俩没再耽误,立刻离开了。
房门后,吸血鬼取出绳子,将骑士牢牢绑在床板上。
她接着飞奔回地下室,揣上几瓶瓶“零食”。考虑到今夜面对的不再是柔弱的人类,她还带上了一把锋利短刀,披上漆黑的斗篷。
之后她找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写道:“内有病人需要静养,请勿敲门打扰。明早八圣时准时开门。”
虽然知道“两名十字军在门口等上一夜”这种事不可能再发生一次,但她还是选择多上一重保险。
在最后一丝黑暗彻底入侵人间时,吸血鬼终于冲出后门,振翅的黑鸟始终盘旋于她的头顶。
在她鬼魅般的身影消失于街角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女缓慢朝着黑鸽子街走来。
“我记得…应该就在这附近?”莉莉手里抱着一篮子衣服,一家家看了过去,“托马斯诊所….”-
今夜不知道为什么,街道上安静如斯。
之前两条街后就能碰见的巡逻队在这一天晚上如同消失,吸血鬼快速奔跑在建筑间的阴影当中,猜测这应该是因为维格。
圣骑士长想要抓住害死哥哥的凶手的决心让人侧目,“抽调了一半以上的十字军,现在连巡逻队都受到了影响。”
莱尔站在巴巴文家的庭院里,眺望着一扇扇映照着烛光的窗户,觉得自己真该给狼人道尔顿颁发一个“乐于助人”奖牌。
否则维格的决心恐怕真能硬的戳穿地心,直接扎进她的胸口。
不过现在,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吸血鬼屏息凝神,悄然贴近别墅的墙根。无数说话声、脚步声、 衣物摩擦声潮水般涌进她的耳朵。
二层堪称豪华的别墅内,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映照在上面。
是巴巴文!
莱尔放松精神,敏锐的听力如同蜿蜒透明的小蛇,顺着窗户的缝隙游移进房间内部,将里面的声音听了个一清二楚。
“大人,真的不吃完晚餐再走吗?”这是翠西的声音,在面对巴巴文时,她的语调柔软细腻,光是听一听都像踩在云端上。
“我也希望时间能走的慢一些,”巴巴文似乎附身亲了她一下,长袍上的天使纹章和翠西裙子上的宝石撞击在一起,发出“叮叮”的动静,“可今晚很重要,你知道的。今晚新的一批圣药剂就要入库了,我必须在场进行清点。”
翠西又表现出了十分的不舍及体贴的叮嘱,之后两人结伴在一大群仆从的簇拥下走出了别墅。
舒适的马车早已停在了刻满祷词的理石砖面上,巴巴文和翠西贴面后便关上了车门。
星空之下,马车疾驰而去,带起的尘土下一秒便被黑色鞋底踩在脚下。
吸血鬼闲庭信步般坠在马车身后,有两个男人勾肩搭背走向路旁的小酒馆,她从他们身边一晃而过,比风都轻的存在让人类的感知下意识忽略了她。
很快,小修道院高耸的巨大十字架出现在她眼底。
夜晚的小修道院宁静而祥和,蒙着双眼的女神喷泉兀自落下细碎的水流,茂盛的橄榄树林将修道院后方晕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浓绿色彩。
同样的,密密麻麻的树冠也挡住了绝大部分视野。使得普通平民无法窥探院内的秘密。
莱尔藏在最高的一棵橄榄树上,泛着红光的眼睛始终追逐着窗前不断移动的身影。
巴巴文不紧不慢走在洁白的大理石长廊中,今夜是他值夜,除了不被允许进入的守卫十字军以外,偌大的小修道院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道尔顿先生说过,道森和他连带的一切都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维格绝对不会察觉到任何事。
所以他还会像之前一样安全。
圆滚滚的修士穿过修道院主楼,边楼,走进后院的小树林,踩着一地碎裂星光走入一栋极不起眼的塔楼。
这里原本是小修道院的瞭望塔,用来监测那些从天上进攻的黑暗生物。
所以它灰扑扑的,涂抹了特殊颜料,使其一到夜里便会和黑夜融为一体。
但后来随着圣廷的力量愈发强大,那些让人惊叹的“东西”出现后,瞭望塔彻底更改了用途。
修士取下脖子上的天使纹章,轻轻推了一下最底部的天使翅膀,纹章中央瞬间弹出一个小小的钥匙。
他用钥匙打开了瞭望塔厚重古朴的大门,瞬间,一股陈腐裹挟着恶臭的味道被风吹散开来。
不远处的莱尔吸了吸鼻子,差点被当场熏晕过去。
…大晚上的,为什么巴巴文要满脸猥琐的跑进一座装满排泄物的塔楼?
还不等她把那股要命的气味驱赶出鼻腔,塔楼里忽然响起一连串轻微的铃铛声。
几个圣分钟后,两辆晃晃悠悠的板车悄然从树林外沿着小路驶来。
板车和马车不同,板车没有四面的棚顶,只单纯是一个拉东西用的木板,由两匹马拉着。
只是这两辆板车都脏的不行,风干的黄绿色的干涸物黏在上面,无数苍蝇嗡嗡绕着乱飞。
它们一路穿过橄榄林,停在了塔楼门外的地方。
莱尔朝树林外看了看,此时才刚刚入夜不久,不少人类还在街道上晃来晃去。连宵禁的时间都没有到。
她将视线移回来,发现巴巴文已经将塔楼的大门打开了。
修士捏着鼻子,不耐烦地挥动着手臂,“你们终于来了!几个大桶里已经全满了!快点清理干净啊!”
车夫们连忙跑了进去,塔楼内顿时响起“咚咚”的声音。
不一会儿,两个车夫一手拽着一个巨大的木桶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木桶又高又深,散发着浓郁的恶臭。虽然盖了盖子,但眼尖的吸血鬼还是发现溢出来的排泄物。
“…所以这两辆马车是替修道院清理巨型厕所的?”
很快,两名车夫将十几个大木桶分别搬到了各自的车上。风吹起了他们晃动的短斗篷,露出下面虬结的肌肉。
那些木桶一看份量就非常扎实,全部搬上去后,连马儿方向的车轱辘都微微翘起了一些。
“怪不得要奢侈的用上两匹马,”莱尔透过树荫缝隙,看着马车悠然远去,“一匹马也是真的….拉…不动….?”
不对!
吸血鬼“刷”一下站了起来。
虽然做惯了重体力活的人会更健壮一些,她在穿越前也曾见过不少建筑工地的工人。那些人的肌肉确实非常扎实明显。
但是,这里可是落后的封建时代!
肌肉的密度不仅仅取决于干了多少体力活,更重要的是吃食!
在这个时代,低等的平民都是瘦瘦小小的,比如梅蜜和她的邻居们。
更别提干这些清理排泄物的车夫了!
他们难道每天都能吃上大鱼大肉,才长出了那么健壮的身躯么?
可现在才刚刚入夜,街头巷尾还满是工作一天后开始享受休息的人类。
巴巴文那样胆小谨慎,会选择在如此扎眼之时运送走私货物吗?
浓密的树叶被晚风吹的“哗啦哗啦”响了起来。
一片黑暗中,巴巴文已经锁好了塔楼的门,正低着头朝修道院走去。
追,还是不追?
选错了她就有可能再也无法追踪到走私线路了!
莱尔站在命运的分叉口,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决定。
她摘掉头上的帽子向上一甩,“出来。”
下一刻羽毛乍现,一道漆黑的身影便停在了她面前。
欺诈乌鸦翅膀横在胸前,“吾主。”
“你在这里守着,”莱将乌鸦脑袋掰向不远处的修士,“盯住巴巴文,我去追刚刚那辆马车。”
“吾主!”欺诈乌鸦立刻抖了一下翅膀,“请您务必拿好我的一根羽毛。这样我才能再次找到您的踪迹!”
黑色羽毛被扣在掌心,吸血鬼如同离弦的利箭,骤然消失在茂密的树林。
想要追上两辆拉着重物的马车并不困难,何况还是两辆臭气熏天、被周围人唯恐避之不及的马车。
“哦该死…”莱尔听见沿途的房子里传出稀稀拉拉的咒骂声,“快点把窗户和门关起来!小修道院又开始清理他们那巨大的‘屎山’了!圣父为什么不能保佑这些人的屁股不长眼呢?!呕——”
期间就连巡逻队也完全没有上前询问的意思,那些负责拦下可疑人士检查身份的十字军士兵跑的比普通平民还要快。
两辆马车就这样慢悠悠穿越街道,逐渐朝着城镇边缘前行。
莱尔认出,那是灰烬场的方向。
是狼人的大本营。
脚下的道路越来越狭窄,空置的破旧房屋愈发多了起来。人烟与喧嚣逐渐远去,森然的幽暗幕布一样罩了下来。
莱尔在一处拐角前停了下来,眼疾手快从角落里逮出几只惶然逃窜的灰背老鼠。
铁钳般的手将老鼠当场折断了老鼠的脖子,但这还不够。
更多的老鼠被从洞里抓出,莱尔面无表情将这些小东西用一根布条绑住,串成长长一条“糖葫芦串”拎在手里,随后拎在充当“气味遮掩器”。
狼人是很敏锐的生物,刚刚在繁杂的城镇中央,味道丰富又混乱,它们很难察觉到什么。
但接下来的路和即将进入的灰烬场都是人烟稀少之地,她宁愿自己像只行走的老鼠人,也不愿意自己闻起来如同吸血鬼。
很快,她再次追上了两辆运送的马车。
她跟的非常谨慎,始终和那两人保持在一个略微遥远的距离,只凭声音和气味跟随,完全不会因为想看一眼而暴露自己。
马车晃晃荡荡的,车夫一路上都没有任何交谈。
可就在距离灰烬场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两辆马车突然转到了与灰烬场方向完全相反的小巷里。
藏在阴影中的莱尔一愣。
难道是她想错了,这两辆板车其实根本就不是狼人的?
还是…她被发现了?
由于过于偏僻,附近似乎是已被圣廷放弃的区域。小巷两侧都是早已废弃的房屋,因为年久失修而向地面歪斜,仿佛歪脖子的扭曲树干,又像歪着脑袋立在黑暗中的诡异人影,将最后一丝明亮的月光也彻底挡住。
莱尔站在不远处凝望着马车一点点消失在巷内的影子,听着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逐渐减弱。
突然,她眼神一凛,身体陡然向下一蹲。
下一秒,一条粗狂的灰毛手臂猛然从后面伸出,如一柄沉重锋利的长刀,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扫过莱尔刚刚胸口的位置!
那条手臂用了极大的力量,卷起的劲风甚至发出“轰”的嗡鸣!
已经躬身下弯的莱尔躲开了这一击!猩红的瞳孔里翻涌着风暴,她借着下蹲的姿势直接用膝盖撑地,整具身体如同极速旋转的陀螺向后转动的同时,已被反手握住的短刀用尽浑身力气狠狠一切!
温热的血比灌满水的气球爆开的冲击力还要猛烈,莱尔连看也不看自己的攻击效果,手还没收力时就迅速向后撤。
她撤到了尖尖的屋顶上,冷风将黑漆漆的斗篷吹的猎猎作响。
刀尖滴下的血砸到地上,冒出一股又一属于森林的潮气。
“不愧是我们最讨厌的种族。”灰毛手臂缓慢收回,阴影退去,惨白的月光一点点照亮长而凶狠的吻部。
那是一只超两米高的狼人,嘴巴微微咧开,露出森然交错的黄白色獠牙。
它宛若弯曲镰刀般的黑色巨爪轻而易举抓住刚被血流如注的左脚脚踝。
一道极深的断口出现在它左脚脚踝上,灰白的坚硬踝骨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只是一个照面而已,就差点切断了我的一只脚。”
狼人琥珀色的竖瞳直勾勾盯着房顶上的身影,“亏我们在橄榄林里就已经发现了你,格鲁克,你和我真是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