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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熟悉

作者:叙梦何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两日后,江济堂与朝廷合印的第一辑《疫病篇防治》试发。


    书册被郑重送至京中各大医馆、书院,乃至城门旁的施药义诊处。


    此举意在广济民瘼,亦为后续全套医书刊行探路。


    江孟澋虽仍在闭关撰述策论,闻得书成,心下亦是一宽。


    然就在此际,京城的街巷闾阎间却生出一股阴冷诡谲之气。


    酒肆角落,有人压低了嗓子,带着些北疆口音:


    “江济堂那位,看着清心寡欲,只知埋头医书,怎地忽然转了性子,要去碰那最险的贤良方正科?他爹江芾大人当年就是谏臣,在朝中何等境遇,大伙儿心里没数么?这路可不好走,他突然趋之若鹜,里头没点别的想头?”


    话音未落,旁桌一个老汉便扭过头来,眉头紧皱:


    “这位兄台,话可不能这么说。江大夫是什么人?这些年咱们街坊四邻,谁家有人生病没去过江济堂?我娘前年中风,半身不遂,就是江大夫亲手扎针用药,如今都能下地走两步了!他这样的人,若真想出头,早就借着神医转世的名头攀附权贵去了,何苦等到今日?”


    那先头说话的人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涨红,却不肯罢休: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如今不就是要借制科往上爬么?”


    “往上爬?”


    邻桌一个书生放下茶碗,清声道:


    “江大夫若要攀附,何须等到今日?他若真有钻营之心,当年朝廷抚恤、召他入翰林医院时,为何坚辞不受?反倒守着这江济堂,一守就是这么多年?诸位想想,这道理可说得通?”


    另一人见同伙语塞,赶紧接过话头,声音刻意扬高了几分,引得更多人侧耳:


    “何止这个!他那医书,说是惠泽万民,可这节骨眼上……北疆刚打完,北国就巴巴派人来求和借粮。他这书若传得天下皆知,谁能担保不流到北边去?万一里头藏了点咱们不知道的关窍,或是让蛮子学了防疫治病的法子,缓过气来,岂不是资敌?”


    “荒唐!”


    那书生忍不住拍案:


    “江大夫这书,我在城南书铺翻了翻,里头写的净是防瘟治痢、救治外伤的实在法子,都是咱们老百姓用得上的东西。北国与大羲隔着苍连岭,我们这儿能用的法子,到他那里未必用得了。况且书中并无半分军机要秘,谈何资敌?我看你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就是!”


    一妇人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我男人去年在码头卸货摔断了腿,是江大夫亲手接的骨,没收几个钱,还送了两贴膏药。江大夫若是有坏心,何必做这些?”


    那质疑之人被几人连番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


    “好,好,你们都说他是好人!那他爹江大人呢?当年去北疆,回来就……就那样了!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如今儿子也要往那风口浪尖上凑,谁能保证不是想替他爹翻案,或者!或者另有所图?”


    “翻案?”


    一老者目光扫过那几人:


    “江芾江大人,斯人已逝,老夫不多言。但江大夫这孩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他若真有所图,图的是什么?是把他江家几代人心血凝成的医方,白白献给朝廷,刊行天下,分文不取?还是图那制科考场上,被皇帝当面诘问,动辄得咎的风险?”


    老者顿了顿,声音沉缓却有力:


    “你们口中那‘风口浪尖’,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贤良方正科,那是要指着朝廷弊病说话的。说轻了,无关痛痒;说重了,掉脑袋的都有。江大夫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碰这个,老夫愚钝,实在看不出他能图到什么泼天富贵。倒是这书……”


    他指了指桌上不知谁放的一本新书,接着道:“是真能救命的。”


    茶肆里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人面露思索。那几个挑话的人互相交换着眼色,似在犹豫。


    这时,又有一男子阴恻恻地低笑一声,道:


    “老爷子说得在理。可大伙儿别忘了,解小将军刚立了大功,正应了那‘良臣’星象的名头。这位江大夫,偏巧这时候应了阮尚书的举荐也要去考。


    “阮尚书他爹当年……那可是拥立新君的头一份功劳。结果呢?新朝才立两年,人就去了。这里头的事儿,咱们小老百姓看不清,可总觉得透着些蹊跷。如今阮尚书又这般使劲推江大夫上去,是惜才呢,还是……这前后脚的事儿,是不是也太巧了点?”


    新旧交替间的陈年旧事,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死亡,都被一一翻搅出来。


    不过三两日光景,这股邪风便吹出了茶肆酒馆,在街巷间流窜。


    ***


    江济堂往日门庭若市、病患感激的景象依旧,但那往来人群中,悄然多了一些异样的目光,窃窃的私语,甚至不乏远远指点的身影。


    阿喜最先觉察到这股邪风,又惊又怒。


    江云拦住了他,面色沉静如霜。


    “清者自清,我们如若此时争辩,不仅辨不出个所以然,反徒添口实,落入彀中。兄长正在紧要关头,莫让这些污糟事扰他心神。”


    他吩咐阿喜与堂中诸人,务必守口如瓶,维持堂内一切如旧,同时已暗遣稳妥伙计前去京府报官,只说堂前有不明人群聚集喧扰。


    然世上岂有密不透风的墙?


    又过了一日,正值午后,江济堂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嚷,并非求诊问药的熙攘,而是夹杂着激动方言的斥骂与哄闹,声音越来越高,直逼堂前。


    江孟澋彼时刚搁下笔,正揉着眉心稍憩。


    连日来阿喜与江云异常的沉默,还有堂后伙计偶尔交换的奇怪眼神,他并非懵然不知毫无所察。


    只是他埋首书海策论,不愿深究。


    可此刻,那声音已逼到门前。


    他起身,整了整衣衫,推开书房门,意欲向前堂走去。


    方要进前堂门,阿喜便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脸上是罕见的慌乱与坚决:


    “先生!您不能出去!外头有些不明事理的人胡闹,小云大夫正在应对,也已经报官了!您回去歇着就好,千万别理会那些混账话!”


    江孟澋目光掠过阿喜肩头,看向前堂。


    江云正站在半掩的堂门内,背脊挺直,隔着门缝与外面的人说着什么。


    透过门隙,可见外头人影幢幢,比平日多了数倍,模样却不像来求医的。


    “让开,阿喜。”


    “先生!”阿喜急得眼圈发红,“那些人说话难听得很,您何必去听!小云大夫说了,官差马上……”


    “正因话难听,我才更该听听。”


    江孟澋轻轻拨开阿喜的手臂,步伐未停,走向前去。


    江云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兄长,眉头紧蹙,低声道:


    “兄长,回去。我能处理,官差已在路上。”


    江孟澋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门边。江云还欲再拦,却见他目光沉静坚定,终是缓缓松开了抵门的手,侧身让开半步。


    “吱呀”一声,堂门被江孟澋从内拉开。


    “江孟澋出来了!”


    “……假仁假义!披着羊皮的狼!”


    “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跟他那爹一样!”


    “你爹怎么死的?你如今又想干什么?!是不是也想当那‘良臣’,好替你爹翻案?!”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更有甚者,将江孟澋著的书砸了过去。


    江云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接过书,将江孟澋护在身后。


    阿喜也冲了出来,与几个伙计一起挡在前面。


    江孟澋低声道:“他们砸不到我的。”


    江云欲言又止。


    “住手!你们干什么!”


    人群外围,一个粗布老汉挤了出来,他气得胡子发抖,指着闹得最凶的几人:


    “你们这些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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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狗肺的东西,受人指使就来害恩人?!”


    “就是!”


    一衣衫打补丁的妇人也挤到前面,眼睛通红:


    “我男人的腿要不是江大夫,早就瘸了!我们家送不起诊金,江大夫何曾催过一句?这样的好人,你们也敢污蔑?!”


    几个闹事者见有人出头,更加嚣张:


    “谁知道他救人是不是装样子!如今攀上高枝了,自然要换副嘴脸!”


    “别被他骗了!他跟朝廷官儿勾结,谁知道背地里干了什么!”


    “勾结?”


    一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知何时也到了近前,朗声道:


    “江大夫若真有心勾结,何须苦熬多年,修撰医书?他直接将祖传秘方献与权贵,换个一官半职,岂不更容易?诸位街坊都想想,江大夫平日行医,可曾对穷苦人另眼相看?可曾对达官显贵卑躬屈膝?”


    这番话引得更多围观街坊点头附和,指责闹事者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那几个挑头的见势不妙,眼神闪烁,叫骂声虽未停,气势却弱了不少,只是碍于面子或别的什么,仍在硬撑。


    江孟澋立在门内明暗接壤处,神色未因这汹汹辱骂或突然的声援而有丝毫改变。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听着那些夹杂浓厚北疆口音的指控,心中并无多少被污蔑的怒意,反倒升起一丝冰冷的了然。


    这非自发民怨。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掠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陌生面孔。


    最后,他注意到墙角边一个倚墙而靠的消瘦汉子。


    那人并未随众叫骂,只是冷眼旁观,目光偶尔扫过几个闹得最凶的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孟澋心头蓦地一动。


    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倏然掠过。


    就在此时,街口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一队官兵分开人群,疾步而来。


    为首的校尉面沉如水,喝道:


    “聚众喧哗,冲击医馆,尔等欲反耶?速速散去!再有滋事者,锁拿问罪!”


    官兵刀戟寒光凛凛,围观人群与那些闹事者见官差到来,气焰顿时矮了三分,叫骂声渐次低落,不少人开始向后缩退。


    那倚墙的汉子更是悄无声息地转身,迅速没入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官江济堂前渐渐空荡下来,只余一地狼藉。


    几个为江孟澋辩护的街坊却未立刻离开,担忧地望着堂内。


    江孟澋对他们微微颔首致意,他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江云转身,看向面色沉静的兄长,低声道:“兄长,进去吧。”


    江孟澋点了点头转身。


    阿喜跟在后面,兀自愤愤:


    “先生,那些人分明是被人煽动,胡说八道!幸亏还有明白人……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江孟澋在诊桌旁坐下,他垂着眼睫,像在思忖什么。


    方才那汉子的身影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阿喜,”他忽然开口,“方才人群边的墙角,有个瘦高个倚墙站着的汉子,你可看清了?”


    阿喜一愣,回想片刻,迟疑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没怎么吵嚷,就站着看。先生,他有什么不妥?”


    “只是觉得有些熟悉。”


    闻言,阿喜和江云都一滞。


    江孟澋记人认人的能力他们是知道的。


    若他与某个人真有什么一面之缘,只有对方认不得江孟澋,断然没有江孟澋记不起他是谁的道理。


    阿喜忽道:“那人易容了?不以真容示人?”


    江云闻言望来,觉得有几分道理。


    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那很可能对方改换了形貌,但身形姿态或某些细节,仍让兄长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


    可接着众人皆沉默,在有确凿证据之前,断不能妄下论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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