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着森然阴风,一路行至悬浮于半空的巍峨大殿前。
林七夜终究还是没把人放下来。
倒不是他突然转了性子懂得怜香惜玉,实在是迦蓝这会儿连站稳都难,更别说自主走路。
就在众人抬脚,准备踏上大殿前层层叠叠的白玉石阶时,走在最后的李德阳,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攥住了心神,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上方那座悬于天穹的黑殿,瞳孔涣散,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恍惚之中。
“李叔?发什么呆呢,赶紧跟上啊!”
江小白最先察觉到身后停滞的气息,猛地回头,扬着嗓子喊了一声。
话音落下,林七夜、百里胖胖几人也纷纷回头,就见李德阳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直挺挺杵在原地,眼神空落落的,半点神彩都没有。
“李叔?李叔?李叔你咋了?”
百里胖胖吭哧吭哧扛着鼓囊囊的尿素袋凑过来,好奇的伸出手,在李德阳眼前使劲晃了晃:
“李叔,你是不是身上东西太重走不动了?来来来,我这有自在空间,你先放我这儿来,我再给你匀俩尿素袋……”
说着,百里胖胖便当着李德阳的面,把手伸进裤裆里摸索了起来。
李德阳:“……”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百里胖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额角青筋跳了跳。
你就当着我这个墓主人的面这样整,真的好么?
“去去去,你个臭小子,手给我老实点!” 李德阳没好气地斥道:
“真当酆都主人不在是吧?小心人家回头就给你抓个现行,把你小子塞油锅里炸了!”
“嗨呀,这不就是带回去补贴补贴家用嘛!” 百里胖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再说了李叔,我看你这家里也挺寒酸的,实在不行,你把这些没用的纸灯笼、金银摆件啥的都拿去卖了,也能换不少钱补贴家用不是?
别的不说,起码以后婷婷再来看你,能直接打个车过来,不用再挤那几十号人塞一车厢的绿皮火车,遭那罪了啊!”
李德阳脸上的表情猛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酸涩,不过转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先上去搜……咳咳咳,搜东西去吧,我刚才抬尿素袋累到了,先搁这歇会儿……”
李德阳摆了摆手,说道。
林七夜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李德阳这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不止一分。
唯有江小白,站在一旁,眸光沉沉地看了李德阳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都没说。
“行吧李叔,那我们可就先上去了啊!”
百里胖胖见他不像是装的,扛着尿素袋就兴冲冲地转身,撒丫子朝着大殿台阶上冲了过去。
望着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李德阳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喃喃自语:
“拿点这里的东西,补贴家用…… 呵呵,也好,也好。”
他忽然仰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穿过重重阴云,望向了无穷远的方向。
像是望穿了这酆都地界,望回了那个安塔县的小护林站。
“我以前在网上看到过一个笑话,说好多人这一辈子,听过最离谱的谎,就是这孩子长大了,将来必定有出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
“可我不一样啊……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
能看着婷婷一点点长大,能让我爸安安稳稳地安享晚年,就够了。”
他的目光落向安塔县的方向,温柔得一塌糊涂,依旧是那副自言自语的模样:
“守夜人的待遇其实挺好的,我这辈子攒下的那些钱,够婷婷无忧无虑过完上半辈子了。
可孩子还有下半辈子啊……当父母的,哪有不操心的。”
李德阳眼底泛起浓浓的追忆,忽然咂了咂嘴,心里泛起一丝悔意。
早知道,就把护林局里那半包卷烟带出来了。
这下好了,全便宜陈涵那臭小子了。
……
与此同时,大殿之内。
巍峨的黑金色宫殿悬于酆都天穹之上。
大殿最深处的至高王座上,一件绣着九幽山河纹路的玄黑帝袍,正静静 “端坐” 其上。
无边无际的恐怖帝威自帝袍之上弥漫开来,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近乎凝滞。
林七夜等人刚冲进大殿,目光触及王座上的帝袍,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家伙!这玩意儿一看就是顶阶的至宝啊!
尤其是江小白,眼睛瞪得溜圆,哈喇子都快顺着下巴滴到地上了!
在看见这件黑色帝袍的瞬间,他体内的地狱之塔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
无数恶鬼嘶吼,仿佛遇到了极致的补品,疯狂躁动着想要冲出来,将这件帝袍彻底吞噬!
结合斩神里的原著,这件黑色帝袍可是有自我意识的,江小白大胆推测!
这件黑色帝袍应该是酆都地府核心法则的化身之一,否则绝不可能让他的地狱之塔,传来如此强烈的渴望!
但江小白并不打算完全吞噬它,毕竟这是李德阳的法宝,以后还要跟大夏神明打交道,可不能上来就把人得罪死了。
但是嘛…… 稍微啃下来一丢丢,就亿点点,应该没啥大事吧?
李叔那么大方的人,肯定不会跟他计较这点小事的!
心里想着,江小白当即就准备催动鬼眼,试试能不能从这帝袍上先撕块布下来解解馋。
可就在他鬼眼即将睁开的前一秒,一阵哗啦啦的衣袂破空声,骤然从漆黑的王座上传来!
众人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望去,就见那件静静端坐于王座之上的酆都大帝帝袍,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下一瞬,幽邃到极致的乌光自帝袍之上轰然爆发,整件帝袍如同化作了吞噬一切的黑洞,猛地向内塌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王座之上,无影无踪!
江小白看着空荡荡的王座,整个人都傻了。
他猛地转头望向殿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额滴帝袍啊!!!”
轰隆隆 ——!!!
刹那间,整个酆都地界剧烈震颤!
无数紧闭的殿门轰然洞开,街道两侧的万千纸灯笼无风自动,疯狂摇曳,烛火明明灭灭,像是在恭迎它们真正主人的归来!
大殿台阶下,李德阳神色复杂到了极致。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身后漫山遍野、跪满了整个酆都的千千万万幽魂。
他们被困在这无边酆都之中,不见天日,永世不得超生。
此刻,他正站在第九阶白玉石阶上。
身前,就是第十阶。
再往前一步,便是酆都大帝的宿命,从此再无回头路。
他李德阳,从来都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他自私,他胆小,他这辈子都窝窝囊囊,没干成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能耐。
可从他宣誓加入守夜人,说出那句 “吾必立于万万人前” 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了主意!
他,要践行这句誓言!
用自己这条命,替身后的万万人,挡住那无边黑暗。
而这困于酆都的幽魂,不也是那万万人吗?
为了他们,就算他李德阳从此消失在世间,又有何妨?
只可惜……
李德阳的目光,再次望向了安塔县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是他的老父亲,和他宝贝女儿婷婷所在的地方。
婷婷,应该已经安全回到爷爷身边了吧。
这个时候,老爹应该已经备好了包饺子的面粉和馅料,正等着他回家。
他甚至能想象到父亲弯腰弓背,吃力揉着面团的场景。
还有婷婷,正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眼巴巴地盯着灶台流口水,等着饺子出锅,一边时不时扒着窗户,望着路口,等着他回家。
“真想…… 再吃一口老爹包的饺子啊。”
一声幽幽的叹息,缓缓回荡在酆都的阴风之中,裹着无尽的怅然,无尽的遗憾,还有无尽的温柔。
在他身后,万千幽魂齐齐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无声的祈求,也发出无声的送别。
李德阳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温柔与怅然,尽数化作了决绝。
他终是抬起脚,向前,稳稳地迈出了一步。
踏在了,第十阶白玉石阶之上。
轰 ——!!!
无边无际的乌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席卷开来!
那件消失在大殿王座上的玄黑帝袍,骤然破开虚空,出现在李德阳身前,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刹那间,滔天乌光直冲九霄,足以压塌九幽的强横帝威,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酆都地界!
李德阳周身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
池境!
川境!
海境!
无量境!
克莱因境!
直至,那传说中的,神境!
石阶之下,万千幽魂望着那道被帝袍笼罩的身影,声泪俱下,眼中满是憧憬与敬畏,再次重重叩首!
“恭迎大帝归位!!!”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层层叠叠,席卷了整个酆都地府!
在林七夜、江小白几人耳中,那是呼啸而过的滚滚阴风,是震得神魂发颤的恐怖威压。
可在李德阳耳中,那是无数亡魂,等了千百年的,震耳欲聋的呐喊。
高台之上,李德阳缓缓转过身。
那双曾盛满了温柔与烟火气的眼眸,此刻已然化作了九幽寒潭,深不见底,再不见半分凡人的情绪。
从此,世间再无安塔县护林站的李德阳。
唯有,执掌九幽,统御酆都的……
酆都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