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兰舍的时候,天还是亮的。
林墨记得那个时间——如果山谷里的天光可以被称为“时间”的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金色的,温暖的,照在山谷里每一片叶子上,让它们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铜。兰站在院子门口送他们,月白色的长衫在风中飘动,手指间夹着一缕兰草,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走远,像一株长在路边的兰,不送也不留。
他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石缝里钻出来的水草,水草是翠绿色的,在水流中轻轻摇曳,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溪流的两岸是茂密的竹林,竹子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只能看到竹梢在风中相互触碰,发出“咔咔”的声响,像骨头在摩擦。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移动,随着风,随着云,随着时间——如果这里有时间的话。
“我们走了多远了?”姜禾问。她的声音在竹林里变得很奇怪——不是回声,而是被竹子吸收了,变得又轻又闷,像隔着一层棉花说话。
林墨估算了一下。从兰舍出来,沿着溪流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不是直线,溪流在山谷里拐了七个弯,每一个弯都让他们离谷底更近一步。他感觉自己在往下走——不是陡峭的下坡,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下降,像水往低处流,像叶子往地上落。
“大概三公里。”他说。
“三公里,”顾深推了推眼镜,“我们还在山谷里。这个山谷到底有多大?”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山谷的边界不是山,是雾。远处的山峦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看不清轮廓,看不清高度,看不清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物的东西。那些雾在缓慢移动,像有生命一样,时而聚拢,时而散开,露出后面一模一样的山峦——或者不是山峦,是雾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象。
沈听溪走在队伍中间,她的妆已经全花了,但她没有补。林墨注意到她的步伐比之前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体力恢复了,而是因为她不再需要端着那个“模特”的架子了。一个人在最狼狈的时候,要么彻底坍塌,要么在废墟上重建一个更真实的自己。她在重建。
赵铁走在最后面,眼睛始终盯着两侧的竹林。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但林墨注意到他的手指是微微弯曲的——那个姿势不是在放松,而是在准备。随时准备握拳,随时准备出击,随时准备保护身后的人。这是军人的本能,刻在骨头里的,比记忆更深。
文清走在队伍中间,步伐很慢,但很稳。他的眼睛是半闭着的,但林墨注意到他每次经过一株特别的植物——一株不认识的野花、一棵形状奇特的树、一块被溪水冲刷出奇怪纹路的石头——都会微微睁开眼睛,看一眼,然后重新闭上。他在记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在用一个比GPS更古老、更可靠的方式记路——他的眼睛是一台相机,他的大脑是一本空白的相册,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会被印在某个地方,永远不会被删除。
陆一鸣走在文清旁边。少年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但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紧张之后的松弛。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画框里看到了自己的母亲,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这件事的代价,可能要用一生来偿还。但至少,他松开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松不开。
周大勇走在最后面,和赵铁并排。他的烟还叼在嘴里,没有点,已经被口水浸湿了,滤嘴变了形。他没有换一根——他口袋里还有大半包,但他没有换。这根湿透的烟,像某种仪式,像一个承诺,像一根被他咬了一辈子的骨头,舍不得扔掉。
然后他们看到了村子。
村子在山谷的尽头——如果山谷有尽头的话。它坐落在溪流的左岸,背靠着一座被雾气笼罩的山丘,面向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种着庄稼——不是林墨认识的那种庄稼,而是一种叶片细长、颜色深绿的植物,像韭菜,但比韭菜高得多,高到人的腰部。微风吹过,那些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爬行。
村子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房屋是用竹子和泥土搭建的,屋顶铺着茅草,墙壁上糊着黄泥,黄泥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不是文字,不是符号,而是一些简单的线条画,画的是人、动物、太阳、月亮,还有一朵花。那朵花被画在最中央的位置,比其他图案都大,花瓣是红色的,花蕊是黄色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村口有一棵大树。不是竹子,不是任何林墨见过的树种。树干很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沟壑,像一张老人的脸。树冠很大,大到覆盖了半个村子,枝叶在风中摇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海浪拍打礁石。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但不是文清那种老人——他的老不是岁月的痕迹,而是风霜的刻痕。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子。他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衣裳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各不相同——深蓝的、灰白的、土黄的,像一面被缝补了太多次的旗帜。
他看到林墨一行人,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等他们。
“远客?”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很久没有远客来了。”
林墨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老人。“我们是路过的人,想借住一晚。”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七个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停留——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观察。像一个人在数羊,不是真的在数,而是在确认每一只羊都在。
“八个人。”他说,“八张嘴,八双脚,八条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手机,不是任何电子设备,而是一块竹片。竹片很薄,被削成了长方形,表面用刀刻着一些符号——不是文字,是刻痕,一道一道的,像在记录什么。
“住一晚,每人三十积分。”他把竹片递向林墨,“明早离开,不送。”
积分。
林墨的瞳孔微微收缩。在这个村子里,交易使用的是积分。这意味着这个村子不是偶然存在的——它是笼子的一部分,是设计好的关卡,是十二花神中的某一位精心布置的舞台。三十积分住一晚,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值不值的问题。他们每个人手里只有五十积分——从兰的游戏中刚刚拿到的。住一晚就要花掉一大半,明天之后,他们拿什么面对下一个关卡?
“三十积分?”顾深的眉头皱了起来,“太贵了。我们在外面露营就行。”
老人没有看顾深。他只是看着林墨,手里的竹片没有收回去。
“山谷里不能露营。”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一落山,外面的就不是人了。”
林墨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冬天的井水一样的平静。他不是在吓唬他们——他只是在告诉他们一个事实。就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一样,没有情绪,没有立场,只有信息。
“我付。”林墨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积分,积分是数字,是屏幕上的数字,他无法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掏出的是一枚梅花。不是兰给他的那朵知壑香,而是梅给他的那朵梅花。花瓣还是干枯的,但脉络里有一丝微弱的光在流动,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溪流。
老人看到梅花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株绿色的植物。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幻觉,但他的手已经开始伸过去了。
“梅的?”他问。
“梅的。”林墨说,“她给我的。”
老人接过梅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个很久未见的老朋友的额头。然后他把梅花收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林墨。
“三十积分不用付了。这朵花,比三十积分值钱。”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吧。你的朋友也可以进来。”
林墨没有动。“我的朋友不进来,我也不进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七个人,然后点了点头。“都进来吧。梅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八个人跟着老人走进了村子。
村子比远看更安静。不是那种没有人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安静——像一棵树的内部,像一口井的底部,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醒着时的房间。每户人家的门都关着,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灯光是暖黄色的,和兰舍的灯光一样,但更暗,更沉,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有人从窗户里看他们。不是探头探脑地看,而是把脸贴在窗纸上,透过一个小洞往外看。林墨看到了那些眼睛——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恐惧的,有好奇的,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像动物在黑暗中注视猎物时的眼神。
“他们很少见到外人。”老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上次有远客来,还是三年前。住了三天,走了。后来再也没有来过。”
“他们去哪里了?”姜禾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走,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片土地。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一栋房子前。这栋房子比其他房子大一些,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三个字:
议事堂。
老人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宽敞,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木桌,木桌两侧各摆着四把椅子,椅子上铺着兽皮——不是虎皮、豹皮那种华丽的兽皮,而是灰色的、粗糙的、像某种大型犬类的皮毛。墙角有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着木柴,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墙上挂着的那些东西。
林墨看到了。墙上挂着面具。不是装饰用的面具,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面具——用木头雕刻的,涂着红、黑、白三种颜色,表情狰狞,眼睛突出,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每一个面具都不一样,有的像野兽,有的像鬼怪,有的像人——但人不会长那样。
“坐。”老人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火塘旁边,往里面加了几根木柴。火苗窜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溅,落在灰烬里,又熄灭了。
八个人陆续落座。林墨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需要看到门口。赵铁坐在他旁边,面朝门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其他人坐在桌子两侧,有的靠着火塘取暖,有的靠着椅背休息,有的低着头,有的闭着眼。
老人加完木柴,在火塘边坐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囊里装的不是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不是那种辛辣的烈酒,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果香和蜜香的甜酒。
“喝一口?”他把水囊递给林墨。
林墨接过,喝了一口。酒是温的,甜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像桂花,像蜂蜜,像一个人在秋天傍晚闻到的、从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他把水囊递给旁边的人,姜禾喝了一口,顾深喝了一口,周大勇喝了一口,陆一鸣喝了一口,沈听溪喝了一口,赵铁喝了一口,文清喝了一口。
酒在八个人手中传递,像一个古老的仪式,把陌生人连接在一起。酒喝完了,水囊空了,老人把它收回去,挂在腰间。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
“从山上来。”林墨说。
“山上?”老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不,他不是在看天花板,他是在看山的方向,透过墙壁,透过屋顶,透过那些雾,“山上有什么?”
“有花。”林墨说,“有梅,有兰。”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林墨捕捉到了——不是随机的敲击,而是一个固定的节奏。三短,三长,三短。S.O.S。和之前那个工装男人敲的一模一样。
“梅和兰,”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她们还好吗?”
“还好。”林墨说,“她们在等。”
老人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火塘里的火,火苗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燃烧的星星。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天黑之后,不要出门。”他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门关紧了,窗户关紧了,火塘里的火不要灭。火灭了,它们就会进来。”
“它们是什么?”陆一鸣的声音很小,带着颤抖。
老人抬起头,看着这个少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悲哀。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个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孩子,他知道孩子可能会死,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你们白天来的时候,看到山谷里的那些野兽了吗?”
林墨回想了一下。从兰舍走到村子的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动物——有鹿,有野兔,有山鸡,有松鼠。它们不怕人,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经过,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空白的、像没有人的房间一样的平静。
“看到了。”他说。
“那些是正常的。”老人说,“到了夜里,它们就不正常了。太阳一落山,它们就会像着了魔一样,见人就咬。不是吃,是咬。咬完之后,被咬的人不会被吃——他会变成它们。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牙齿,一样的——没有人的东西。”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变成它们?”沈听溪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说……被同化?”
老人点了点头。“同化。这个词好。不是死,是同化。你的人还在,你的身体还在,你的记忆还在——但你不是你了。你的眼睛里没有光了,你的嘴里说不出话了,你只会在夜里游荡,见到活的东西就扑上去,咬,咬,咬。”
他停了一下。
“我们村以前有五十多户人家。现在只剩二十几户了。剩下的人,有的被咬了,变成了它们,在山谷里游荡。有的——害怕了,逃了。逃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也许逃出去了,也许没有。也许变成了它们,在山谷里等着下一个夜里。”
没有人说话。火塘里的火在烧,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飞溅,落在灰烬里,又熄灭了。
“那你们呢?”姜禾问,“你们为什么没有被咬?你们为什么能活下来?”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不是因为他不会笑,而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他的脸太僵硬了,太久没有用过笑容这块肌肉,它已经萎缩了,变形了,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我们有鬼王的庇护。”他说。
鬼王。
林墨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山神,不是土地,不是任何他听说过的神明——而是鬼王。这个称呼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神是好的,鬼是坏的。鬼王——鬼的王——应该是所有坏东西里面最坏的那个。但一个村子,为什么会供奉鬼王?鬼王为什么会庇护他们?
“鬼王是什么?”他问。
老人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木雕——巴掌大小,雕刻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面具和墙上挂的那些很像,但更精细,更狰狞,眼睛是用两颗红色的石子镶嵌的,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像两滴凝固的血。
“鬼王是这座山的主人。”老人把木雕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管着山谷里所有的东西——活着的,死了的,正常的,着了魔的。他喜欢安静,不喜欢吵闹。他喜欢干净,不喜欢肮脏。他喜欢——新娘。”
“新娘?”陆一鸣的声音更小了。
“新娘。”老人重复了一遍,“每年秋天,我们村会选一个姑娘,穿上嫁衣,送到山上的鬼王庙里。鬼王收了新娘,就会庇护我们一年。那些着了魔的东西不敢靠近村子,庄稼能收成,人能活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火塘里的火在烧,木柴在裂开,火星在飞溅,灰烬在堆积。林墨看着那个木雕,看着那两颗红色的石子眼睛,它们在火光中闪烁,像在看着他,像在问他一个问题。
“如果不送呢?”他问。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是那个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不送的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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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被火声淹没,“鬼王就会生气。他生气了,那些东西就会进来。进来之后,村子就没了。人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
“我们试过。五年前,村长——上一个村长——说不送了。他说我们不该把自己的姑娘送给一个鬼。他说我们要反抗。他说我们要逃出去。”
他停了一下。
“秋天没送。冬天,那些东西就来了。来了三天三夜。我们死了十七个人。十七个。有的被咬了,变成了它们。有的——被吃了。骨头都没剩下。”
他的声音在发抖。
“新村长——我——第二年秋天,送了。送了三个。不是规矩里的一个,是三个。鬼王收了,满意了。那些东西再也没有来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东西。不是冷,是愧疚。
林墨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不是在想怎么过关,不是在想怎么活下去,而是在想一个更本质的问题。为什么是鬼王?为什么不是山神?不是土地?不是任何一尊被人类供奉了几千年的、象征着善良和庇护的神明?鬼是恶的。鬼王应该是恶中之恶。但一个村子,却把自己的命运交在一个鬼的手里。这不是信仰,这是交易。用新娘的命,换全村人的命。用一个无辜者的血,涂在门框上,让死亡越过。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不是中国的,是西方的。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时候,耶和华在埃及地降下了第十灾——击杀一切头生的。但以色列人可以用羔羊的血涂在门框上,灭命的天使就会越过他们的家门。这就是“逾越节”的来历。
但那个故事里的神是善的。他庇护他的子民,用的是羔羊的血——不是人的血。而在这里,庇护他们的不是神,是鬼。他们用的不是羔羊的血,是新娘的血。无辜的、年轻的、被选中去送死的女人的血。
林墨闭上眼睛。他的胸口在疼——不是那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疼,而是一种他已经学会了命名的疼。愤怒。
他睁开眼睛,看着老人。
“你们送了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从我爷爷的爷爷开始,就在送了。几百年了吧。记不清了。”
“送了多少个姑娘?”
老人沉默了。
“送了多少个?”林墨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
“记不清了。”老人说,“每年一个。有时候两个,三个。几百个吧。”
几百个。几百个姑娘,穿着嫁衣,被送到山上的鬼王庙里。她们的命运是什么?没有人问过。因为问了也没有意义。她们是祭品。祭品的命运只有一种——死。但也许,比死更可怕的是——不是死。是被同化,变成那些夜里游荡的东西。或者更可怕的——是被鬼王收进他的后宫,永远活在黑暗里,永远不见天日,永远等不到一个来救她们的人。
“你们没有想过逃吗?”姜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老人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像一个人的胆汁漏进了嘴里。
“逃到哪里去?山谷外面是什么?是另一个山谷。另一个村子。另一个鬼王。你以为只有我们这里是这样吗?”他指了指窗外,“外面的那些东西,不是野兽变的。是人。是其他村子里被同化的人。他们逃出来了,以为逃出了鬼王的地盘。但他们只是逃进了另一个鬼王的地盘。没有区别。”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火塘里的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他指着窗外那片黑暗——夜色已经降临了,山谷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幽绿色的光,像眼睛,像鬼火,像一个人在临死前看到的最后的光。
“听。”他说。
所有人屏住呼吸。山谷里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哭,像笑,像一个人在梦中发出的呓语,像婴儿在夜里啼哭,像老人在临终前的喘息。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雾气,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拍打着窗户,在推搡着墙壁,在试图找到一条缝,钻进来。
“这就是它们。”老人关上窗户,重新坐下来,“每个夜里都是这样。几十年了,几百年了,每个夜里都是这样。你们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墨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比“鬼王是谁”更深的问题。鬼王要新娘。为什么?一个鬼,要新娘做什么?他是鬼,不是人。他没有人的欲望,没有人的需求,没有人的任何东西。那他要新娘做什么?
除非——他不是鬼。他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个需要新娘的、不是人的、但也不是鬼的东西。一个需要活人祭品的东西。一个需要用无辜者的血来维持自己存在的东西。
林墨想起了十二花神。想起了梅,想起了菊,想起了兰。想起了她们说过的那些话——“方舟需要掌舵的人。”“我们在寻找一个主神。”“一个能统领十二种人性的人。”
主神。不是神,是主神。不是被供奉的,是统领的。不是坐在庙里等着别人来献祭的,是站在方舟的船头,带领所有人穿越风浪的。
鬼王不是神。鬼王是另一个东西。是一个不需要被供奉、只需要被恐惧的东西。是一个不需要爱、只需要服从的东西。是一个不需要新娘、只需要祭品的东西。
林墨看着那个木雕。那两颗红色的石子眼睛在火光中闪烁,像在看着他,像在问他一个问题。
你要成为主神,还是成为鬼王?
他没有回答。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火塘。火在烧,木柴在裂开,火星在飞溅,灰烬在堆积。他的队友们坐在他身边,有的靠着椅子睡着了,有的还醒着,看着火,看着彼此。姜禾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在数自己的心跳。陆一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攥着那缕兰草。沈听溪的妆全花了,但她没有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火,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平静。一种在经历了所有崩溃之后,终于不再需要伪装的平静。
赵铁坐在门口,面朝外,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他没有睡。他不会睡。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搜索着,耳朵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鼻子在嗅着每一丝陌生的气味。他在守护。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的选择。
文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均匀。他睡着了,但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动——不是在敲摩尔斯电码,而是在弹一首曲子。一首很老的曲子,老到没有人记得名字。也许是他年轻时学会的,也许是他的老师教他的,也许是他在这个山谷里、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火塘边,刚刚学会的。
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火塘里的火剧烈地摇晃。他没有管。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暗,听着山谷里那些声音——哭的,笑的,呓语的,啼哭的,喘息的。
那些声音里,有人的声音。不是野兽,不是鬼怪,不是着了魔的东西。是人。是那些被同化的人。是那些被送去鬼王庙的新娘。是那些逃出来又被抓回去的村民。是那些在夜里游荡、找不到家、找不到自己、找不到任何出口的人。
他们还在哭。
他们还在喊。
他们还在等一个人来救他们。
林墨关上了窗户。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火塘里的火还在烧,木柴还在裂开,火星还在飞溅,灰烬还在堆积。他的队友们在他身边呼吸着,心跳着,活着。他的手放在口袋里,触碰到那朵梅花,那缕兰草,那张照片。花瓣在发烫,草叶在颤动,照片在微笑。
他睁开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鬼王。不是因为他想成为主神。不是因为他想拯救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他想找到出口。而是因为——那些新娘还在等他。那些在山谷里游荡的人还在等他。那些被同化的、变成了不是自己的东西的人,还在等他。
他不知道能不能救他们。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假装没有听到那些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