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比林墨预想的要长。
他数过了——向下走了三百二十七级台阶。按照正常建筑的层高,这相当于地下二十层以上的深度。但在这个地方,物理规律可能并不适用。
台阶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林墨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两种气味:铁锈和血。
铁锈是真实的——门框上确实有大片锈迹。但血的气味更加浓烈,新鲜得像是几个小时前才洒上去的。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至少五十米,高度超过二十米,像一口倒扣的巨碗。穹顶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灯泡,发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芒,让所有人的皮肤都蒙上了一层病态的颜色。
空间的中央竖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白色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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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注视】
规则一:每24小时,本区域将进行一次“清理”。清理对象为当前积分排名最后的10%玩家。
规则二:获取积分的方式如下——
A.解开区域内的谜题,每个谜题奖励10-100积分不等。
B.击败“深渊造物”,每个造物奖励50积分。
C.其他玩家死亡时,其剩余积分将按比例分配给周围10米内的幸存者。
规则三:禁止破坏公共设施。违者扣除100积分并禁闭24小时。
规则四:本区域现有玩家——84人。
规则五:距离第一次清理——23小时4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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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把每一条规则都读了两遍。
然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第三条规则上。
“按比例分配给周围10米内的幸存者”——这条规则的表述很精确。不是“平分”,而是“按比例”。这意味着分配比例可能不是固定的,而是由某种算法决定。但无论算法是什么,核心逻辑只有一个:
别人的死亡,可以成为你的生存资源。
林墨看向赵明远。
赵明远也在看那条规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暗红色灯光下看不清楚。
“八十四个人。”李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第一次清理要淘汰百分之十……那就是八到九个人。”
他算得很快。在这种事情上,人的计算能力总是出奇地好。
王秀英没有看石碑。她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从进入这个区域开始,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先看看周围。”林墨说。
圆形空间的边缘均匀分布着十二条走廊,每条走廊的入口上方都有编号,从A到L。走廊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深处有什么。
已经有玩家在场了。
林墨粗略数了一下,大约三四十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不同的走廊入口前。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独自站在角落里,有人在反复阅读石碑上的规则。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相似——警惕、恐惧、以及一种计算的神色。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林墨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朝他们走过来。这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在这个到处都是灰尘和血迹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我叫周元。”他主动伸出手,“比你们早到大约两个小时。”
林墨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他。
周元也不尴尬,把手收回来,推了推眼镜:“你们很聪明,选了C区。A区和B区的名字太吓人,大部分人都挤到C区来了。现在C区八十四个人,A区四十七个,B区只有二十九个。”
“你怎么知道其他区的人数?”赵明远问。
“石碑上会显示总数。”周元指了指石碑下方的几行小字,林墨刚才没有注意到,“每个区的实时人数都会更新。C区最多,但淘汰比例是一样的——都是百分之十。人数越多,淘汰的绝对数量就越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所以,C区反而是最危险的。”
这句话让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但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周元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我已经和几个朋友在研究A3走廊里的第一个谜题了。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加入我们。人多力量大嘛。”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林墨问。
周元笑了,笑容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
“因为在这个地方,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个敌人。而且,”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王秀英,“你们这里有需要照顾的人,一个人带着会很麻烦。加入团队,互相照应,对大家都好。”
逻辑无懈可击,语气恰到好处,表情管理完美。
林墨在心里给周元贴了一个标签:危险。
不是那种拿着铁管追人的危险,而是另一种——那种让人心甘情愿走向深渊的危险。
“谢谢。”林墨说,“我们先看看情况,再决定。”
“当然,当然。”周元点点头,“如果需要帮助,我在A3走廊。随时欢迎。”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白色衬衫在暗红色灯光下像一面旗帜。
等他走远了,李浩小声说:“这人好像挺靠谱的。”
“越靠谱的人越危险。”赵明远说,声音有些苦涩,“我做生意的,见过太多这种人了。表面上帮你,实际上是在算你能给他带来什么。”
林墨没有评论,而是走向石碑,仔细研究那些规则下面的小字。
除了实时人数之外,石碑上还有一个排行榜。前几名已经被一些名字占据了:
1.秦守义——340分
2.沈夜——310分
3.陆霜——280分
4.周元——220分
5.赵铭——190分
三百四十分。他们进入这个区域还不到三个小时,已经有人拿到了三百四十分。
“怎么做到的?”赵明远站在林墨身后,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要么解开了好几个谜题,要么——”林墨停顿了一下,“要么,已经有人死了。”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走吧。”林墨说,“我们也去找谜题。”
他选择了E走廊,不是周元所在的A3,也不是任何已经有人聚集的入口。他选了一条看起来最安静、人最少的。
E走廊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走进去大约十米后,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图案——不是普通的壁画,而是一系列连续的、风格诡异的简笔画。
第一幅画: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面前有两座桥。一座看起来坚固宽敞,另一座破旧摇晃。但坚固的那座桥下,画着密密麻麻的眼睛。
第二幅画:这个人选择了破旧的桥。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桥断了,他坠入深渊。但在坠落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变成了光。
第三幅画:光落在了悬崖的另一边,变成了一个人形。而悬崖边上,又出现了新的两座桥。
“这是什么意思?”李浩问。
“谜题。”林墨说,“第一个谜题。”
他仔细检查了每幅画的细节。画风粗糙,但每一笔都有用意。第一幅画里,两座桥下的眼睛数量不一样——坚固的桥下有十二只眼睛,破旧的桥下没有眼睛。第二幅画里,坠落的人身边有一个很小的数字,他凑近了才看清——
“七。”
第三幅画里,变成人形的光旁边也有一行小字:
“他失去了什么?”
“这是个选择题?”赵明远也凑过来看。
“应该是。”林墨说,“我们需要给出答案。但怎么提交答案?”
他在墙壁上摸索,在第三幅画的右下角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个可以按压的按钮。
“按下去就是提交答案?”李浩说,“那答案是什么?”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失去了什么”——
从画面上看,这个人失去了生命,失去了身体,失去了选择的机会。但谜题不会这么简单。如果答案就是“生命”,那这个谜题就太弱智了。
“他失去了‘选择’。”赵明远说,“因为他选错了桥。”
“但画面里,他选的是破旧的桥,桥断了,但最后他变成了光,落在了另一边。”李浩反驳,“这不算失败吧?他到达了对岸。”
“他到达的是‘另一边’,不是‘对岸’。”林墨说,“注意第三幅画的表述——‘落在了悬崖的另一边’。不是对岸,是另一边。这说明他并没有到达目的地,而是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重新看了一遍三幅画,大脑飞速运转。
第一幅画里的眼睛——十二只眼睛。为什么是十二只?为什么放在坚固的桥下面?
第二幅画里的数字“七”——七是什么?七天后?七个人?还是——
他突然想起那本日志里的数字:17-03-08-22。
数字。到处都是数字。
“如果答案是‘记忆’呢?”林墨说。
“什么?”李浩没听清。
“他失去了记忆。”林墨指着第二幅画,“他坠落的时候,身体变成了光。光没有记忆。光只是光。他到达了另一边,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有道理。”赵明远想了想,“但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林墨说,“所以这是一个猜测。”
他按下了按钮。
墙壁上出现了新的文字:
“答案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3。”
“错了。”赵明远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
“再想想。”林墨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又看了一遍画。十二只眼睛,数字七,坠落,变成光,失去了什么——
“七”可能不是数字七。在壁画里,七可能代表一周,也可能代表——
“七日。”林墨说,“轮回之笼的周期是七日。”
他重新审视第一幅画。十二只眼睛,如果每只眼睛代表一个小时——
“十二小时。”他喃喃自语,“七——”
他突然明白了。
“答案是‘时间’。”林墨说,“他失去了时间。”
“为什么?”李浩问。
“第一幅画里的十二只眼睛代表十二小时,第二幅画里的七代表七天。这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他有时间思考,有时间选择。但当他开始走的时候,时间就开始流逝。等他坠入深渊,时间就消失了。他失去了时间,所以他变成了光——光是永恒的,但永恒意味着没有时间。”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但这是目前能拼凑出的最合理的解释。
他按下按钮。
“答案正确!获得50积分。”
墙壁上出现了新的图案——第四幅画。但林墨没有继续看下去,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积分只有50分。排行榜上第一名是340分。这意味着别人已经解开了至少三到四个谜题,或者——
“其他玩家死亡时,其剩余积分将按比例分配给周围10米内的幸存者。”
其他玩家。
“有人已经死了。”林墨说。
赵明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很难看。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是从E走廊更深处传来的,距离他们大约三四十米。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痛苦,然后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某种液体在流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走。”林墨转身,但李浩已经吓得腿软了,整个人靠在墙上,动弹不得。
王秀英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跑,撞在赵明远身上,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
“别跑!”林墨压低声音喊道,“不要发出声音!”
但已经晚了。
走廊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移动。不是跑,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移动,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湿透的鞋子踩在地板上。
林墨看到了它。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的轮廓。它站在三十米外的走廊里,暗红色的灯光只照亮了它的一半身体。另一半溶解在黑暗中,像蜡烛一样在往下淌。
它的脸——
林墨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大脑拒绝处理那个画面。那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机制,告诉他的眼睛:不要看,不要记住,否则你会崩溃。
“跑。”这次他说的是跑。
四个人同时转身,朝走廊入口冲去。
身后,那个东西开始加速。湿漉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林墨跑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东西距离他只有不到十米了,他能闻到一股腐烂的甜味,像过熟的水果。
走廊入口就在前方,暗红色的光从外面透进来——
他们冲出去了。
林墨最后一个冲出E走廊,转身看到那个东西停在了走廊出口处。它没有再往前,就站在暗红色灯光和走廊黑暗的交界处,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拦住。
然后它歪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和之前在楼上看到的那个无脸东西一模一样。
几秒后,它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林墨靠在墙上,呼吸急促。
E走廊入口处,多了一行之前没有的字:
“深渊造物已激活。击败后可获得50积分。”
“它——”李浩的声音在发抖,“它是什么东西?”
“是玩家。”赵明远的声音更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我看到了……它身上还挂着衣服的碎片……那件衣服……我见过。”
他咽了一口唾沫。
“是之前和我们一起在C区的那个人。那个穿白衬衫的……周元带来的其中一个人。”
沉默。
那个东西,是玩家变的。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个玩家,已经变成了“深渊造物”。
“规则上说,击败深渊造物可以获得积分。”林墨说,“但没有说深渊造物是什么。现在看来——”
“是死去的玩家。”赵明远接过话,“或者,是被‘清理’掉的玩家。”
“那我们刚才——”李浩的脸色惨白,“如果我们没跑出来,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不行……我不玩了……我要出去……”王秀英又开始念叨,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我不玩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林墨没有理她。他重新走到石碑前,看排行榜。
排行榜变了。
第一名还是秦守义,但分数从340变成了410。第二名沈夜,380分。第三名陆霜,310分。
而之前排在第四的周元,已经从排行榜上消失了。
“周元不见了。”赵明远也看到了,“他是死了,还是——”
“看总人数。”林墨说。
石碑上显示的区域总人数,从84变成了81。
三个人消失了。
而排行榜上消失的只有周元一个人。另外两个消失的人,甚至没有进入排行榜——他们没有积分,或者积分太低,根本没有资格上榜。
没有积分的人在第一次清理中最危险。
因为他们就是那要被清理的10%。
“第一次清理还有多久?”李浩问。
林墨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倒计时:“二十一个小时。”
二十一个小时。
在这二十一个小时里,八十四个人中的八到九个,将会消失。
不是“被淘汰”,不是“被送走”。是变成走廊里那种湿漉漉的、腐烂的、歪着头的东西。
林墨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
他现在的积分是50分。这个分数不足以让他安全——排行榜上最后一名也有30分,差距太小了。
他需要更多的积分。但他不能一个人去解谜——E走廊里的那个东西还在,其他走廊里可能也有同样的危险。
他需要一个团队。
但他不能信任周元那种人。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赵明远,商人,精明,自私,但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恶意;李浩,高中生,冲动,胆怯,但体能还可以;王秀英,保洁员,已经完全崩溃了,是一个负担。
四个人里,有三个是负担。
而他自己呢?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会什么,只知道自己能在危险中保持冷静——但这种冷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
他收回思绪,看向赵明远:“我们需要合作。”
赵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算计的神色。
“怎么合作?”
“两个人去解谜,一个人看着王秀英,一个人负责观察其他玩家。”林墨说,“获得的积分平均分配。”
“平均分配?”赵明远皱眉,“如果一个人出力多呢?”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分?”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按劳分配。谁解开的谜题,谁拿大头。”
“可以。”林墨说,“但有一条规则——不能互相伤害。不管积分多少,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们四个人之间,不能动手。”
赵明远看了他很久。
“行。”他说。
李浩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王秀英没有反应,她还在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这样。”林墨说,“我和赵明远去解谜,李浩你带着王秀英待在石碑附近。这里人多,那个东西不会追出来——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我——”李浩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墨和赵明远重新走向走廊区。
这一次,他们选择了D走廊。D走廊的入口处已经有三个人在研究了,都是生面孔。看到林墨和赵明远走过来,三个人同时抬头,眼神里是同样的警惕。
“一起?”其中一个主动开口。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像是干体力活的。
“可以。”林墨说。
D走廊的谜题和E走廊不同。这里的墙壁上没有画,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表面有雾气,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一行字:
“你是谁?”
镜子里的倒影是林墨自己的脸——但又不完全一样。镜子里的他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而林墨本人,面无表情。
“你是谁?”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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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林墨”又问了一遍。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响在林墨的脑海里。
“我是林墨。”他回答。
“林墨是谁?”
“我不知道。”林墨说。
这个回答是诚实的。他真的不知道林墨是谁。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镜子里的“林墨”停止了微笑。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你凭什么活下去?”
这个问题让林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还没死。”
镜子里的“林墨”消失了。雾气散去,镜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墙上出现了新的文字:
“谜题通过。获得80积分。”
八十积分。比E走廊那个多了三十分。
旁边的赵明远和另外三个人都看着他,表情各异。
“你刚才跟谁说话?”工装男人问。
“镜子里的自己。”林墨说。
“说了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赵明远:“轮到你了。”
赵明远站在镜子前。雾气重新出现,镜子里的倒影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但镜子里的赵明远,和真实的赵明远有一个明显的区别——镜子里的他,领带是歪的。
赵明远是一个昏迷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扶正领带的人。领带歪了,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是谁?”镜子里的赵明远问。
“赵明远。”
“赵明远是谁?”
“一个商人。”
“商人做什么?”
“赚钱。”
“为了什么?”
镜子里的赵明远沉默了。
真实的赵明远也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镜子里的赵明远说:“你骗人。”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不是商人。商人不会在昏迷后第一件事是整理领带。你会那样做,是因为你害怕——害怕别人看到你不完美,害怕别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你是什么?”
赵明远没有回答。
“你是什么?!”镜子里的声音变得尖锐。
“我——”赵明远的声音在发抖,“我——”
镜子碎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而是画面碎裂,像被砸碎的玻璃,碎片四散,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赵明远的脸,每一张脸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
赵明远后退两步,脸色惨白。
“谜题失败。剩余尝试次数:2/3。”
“冷静。”林墨说,“它不是在攻击你,它是在逼你回答。你只要回答就可以了。”
“我回答不了!”赵明远的声音近乎嘶吼,“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这句话让林墨愣了一下。
赵明远也失忆了?
不——从他的反应来看,不是失忆。他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不敢说。或者说,他说的“商人”是假的,他的真实身份可能比商人更复杂。
林墨没有追问。
“休息一下,等会儿再试。”他对赵明远说,然后看向其他三个人,“你们要继续吗?”
工装男人点点头,站到了镜子前。
他面对镜子的方式很直接——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像一个习惯面对困难的人。
“你是谁?”
“张德贵。建筑工人。”
“张德贵是谁?”
“一个工头,带着三十几个兄弟盖了二十年楼。”
“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有一栋楼,赶工期,我没盯住安全。一个兄弟从脚手架上掉下来,摔断了腿。”
“你觉得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
“什么都可以。”
镜子里的张德贵消失了。雾气散去,墙上出现了文字:
“谜题通过。获得100积分。”
一百分。
林墨注意到,这个谜题的评分标准似乎和答案的“真诚度”有关。张德贵的答案简单、直接、没有伪装,所以得到了最高分。
而赵明远因为隐瞒和伪装,失败了。
这面镜子,能看穿谎言。
工装男人——张德贵——从镜子前退开,长出一口气。他看向林墨:“兄弟,你那个答案也不赖。但你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事?”
“嗯。”林墨没有多解释。
“那你要小心。”张德贵压低声音,“这个谜题考验的就是自我认知。你越不了解自己,越难通过。”
“谢谢。”
张德贵点点头,带着他的两个同伴离开了。他们走的时候步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还有二十个小时,第一次清理就要开始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墨和赵明远。
赵明远还站在镜子前,脸色依然不好。
“你不用现在回答。”林墨说,“我们可以先去其他走廊看看。”
“不。”赵明远的声音很轻,“我再试一次。”
他重新面对镜子。
雾气重新出现。
“你是谁?”
“赵明远。”
“赵明远是谁?”
“一个——”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一个骗子。”
镜子没有反应。
“我骗了很多人。骗钱,骗信任,骗感情。我穿西装,打领带,装成成功人士,但我什么都不是。”
镜子里的赵明远看着他,表情从嘲讽变成了某种奇怪的理解。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活下去。”赵明远说,“然后——也许——重新开始。”
镜子碎了。但这一次的碎裂方式不同——不是崩溃,而是融化。雾气消散,镜子里映出赵明远真实的倒影。领带是歪的,但他没有去扶正。
“谜题通过。获得90积分。”
赵明远退后一步,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墙上。
“你做得很好。”林墨说。
赵明远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已经三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真话了。”
林墨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D走廊的时候,石碑前聚集了更多的人。
人群中有人在争吵。
“你凭什么拿我的积分?!”
“你死的时候我在你旁边,规则说的,按比例分配。这不怪我。”
“我没死!我只是受了伤!”
“但你当时确实快死了。如果不是我——”
“是你推的我!”
争吵越来越激烈。林墨看到人群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另一个是瘦弱的年轻人,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还在流。
光头大汉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管子——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
“把积分还给我。”年轻人说,声音在发抖。
“还不了。”光头大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积分是自动分配的,又不是我拿的。你要找就找规则去。”
“你——”
年轻人突然扑上去,但光头大汉一管子砸在他头上。
血溅在石碑上。
年轻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周围的人都退开了,没有人上前。
没有人阻止。
林墨看到石碑上的总人数从81变成了80。
而排行榜上,光头大汉的积分从120跳到了180。
六十积分。一条人命值六十积分。
光头大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然后转身离开。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林墨注意到,周围的人看光头大汉的眼神里,有恐惧,有厌恶,但还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羡慕。
因为光头大汉找到了最快获取积分的方式。
不需要解谜,不需要面对深渊造物,不需要诚实面对自己。只需要等一个人受伤,站在他旁边,然后——
或者,更简单一点,亲手制造一个受伤的人。
“这就是他们说的‘人性’?”赵明远的声音在林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人性。”林墨说,“是规则。规则奖励这种行为,所以这种行为就会出现。”
他看着石碑上的规则。
“其他玩家死亡时,其剩余积分将按比例分配给周围10米内的幸存者。”
写下这条规则的人,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这不是疏忽。这是设计。
石碑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20小时31分。
距离第一次清理,还有不到一天。
而在这个区域里,积分不仅是生存的筹码,也是杀人的理由。
林墨收回目光,看向D走廊的入口。
那面镜子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回答“你是谁”的人。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拿到更多积分。但他也知道,在这个地方,积分不是唯一的危险。
最大的危险,是站在他身边的、和他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