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挤满了人的议事大堂瞬间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全部都落到了白马铜身上。
白马铜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人立刻把并州北边五郡的舆图挂了上去。
“依照大汉旧制,一郡需要设置太守,太守府便有各种属官,往下走是地方上的城池县寨,要设置县令等各级官员。”
“只不过,中平五年的叛乱中,自太守往下走,没有逃走的官员,几乎都被我们乱兵杀光,所以我认为丞相最多也就是能在一年之内组建起来五郡的太守府而已。”
“便是依照着汉人的旧制,组建太守府,也会多从我屠各部中选调能者出任官员,为太守下属。”
“说白了,只是名义上接受朝廷安排的汉官,如果真出现什么损害我们匈奴利益的事情,我们是否执行,并不在于朝廷。”
“那也就是说,我们还是要接受汉官治理的啊?”
那上了些年纪的族叔看起来有些失落。
“叔父,若无朝廷支持,我们如何坐稳了单于的位置啊?”
白马铜的弟弟站起身来发表看法。
“更何况,汉官治理百余年,我们匈奴部众并没有为此而遭受祸患,反而是须卜氏发动叛乱之后,我们虽然看似占据了并州北边五郡,但每时每刻,总担心朝廷大军压境。”
“如今丞相亲临,册封我兄长为新一任的单于,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那若是朝廷又下诏征发儿郎们上战场,又当如何?”
“这岂不是重演昔年羌渠旧事?”
“……”
一听到要被朝廷征发去参战,整个场面瞬间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过去。
白马铜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说自己要做单于的时候,族人们真的是拿出来了玩命儿的架势,准备和须卜氏死磕。
可现在,真的是屁股决定脑袋啊!
“朝廷派遣汉官北上治理开府招募人才,这是必定要做的事情,我身为单于,又接受朝廷册封,于情于理,都该支持朝廷如此做。”
白马铜站起身来,压制住所有议论的声音,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大家最担心的是,一旦朝廷有战事,比如此前幽州叛乱时征召兵马前去平乱的情况。”
“我可以保证,征召的兵马,最多不会超过五千骑,不会让骨肉离散,亲人分别。”
“单于,您是可以这样保证,但朝廷未必愿意听从啊!”
“朝廷想要看到的是一个稳定的北方边境,要我们为朝廷戍边,难道朝廷就不会从羌渠单于之乱中,总结经验吗?”
这话倒好像是很有道理,许多人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白马铜身为屠各部大族主,威信自然是有的,若非如此,他一句话要做朝廷的狗,其他的人便不顾一切的追随?
“单于,可否与丞相确定此事呢?”一个老迈的屠各部匈奴老臣开口询问,声音苍老。
白马铜沉吟片刻,抬起目光,迎着那人点头道:“此事我会和丞相明言,但安置汉官的问题,我屠各部如果不一力促成,岂非失信于人?丞相身边兵马如何,我等可都是看在眼中的。”
这话好似瞬间把所有人都拉回到了丞相一刀一个,比切瓜砍菜都轻松地宰杀须卜氏众人的画面里。
恐惧之色逐渐爬上众人心头。
“除此之外,先前被劫掠为奴隶的汉民,还有须卜单于重新划定的草场,这些是否也要重新恢复到羌渠单于时代呢?”
又一个新的问题被提出。
白马铜头疼得厉害,说真的,这个时候他无比希望丞相给他弄一个使匈奴中郎将来救自己的狗命。
这种事情,本身就是汉官最擅长的,非让自己来?
自己也就带兵打仗厉害点。
“还有,先前各部劫掠汉民的钱财,将其划归为奴隶的,额外的还有乌桓的草场让我们抢了,须卜氏的人还杀了一千多乌桓人呢!”
“别说须卜氏,我们自己也抢了乌桓人不少的牛马,往云中过去,我们还从鲜卑人手里抢走了大片的草场。”
“三叔忘记了?我和你带兵去杀了五百多鲜卑勇士,他们还说什么,要用血来偿还!”
“鲜卑和乌桓不算什么,怕就怕丞相秋后算账。”
“汉人大户手里的粮秣,我们抢走的最多,也杀了不少大族之人,就怕朝廷和我们清算!”
“而且,这些粮食都分发下去了,难道又收集起来上缴?这肯定要出乱子啊?”
“阿爷,怎么收啊,那些粮食有的都喂给牲口吃了,有的拿去和胡商换色目女人去了,这让我们从哪里找来?”
“哥几个都带兵在河西劫掠过汉民,我家里还有劫掠来的汉人妇人,都成我续弦了,我爱得很,恨不得每天搂着睡,让我交出去,我可不干啊,单于,求你了,别的都行,这女人给我留着吧!”
“九哥,那我们抢劫汉商那事儿,会不会被朝廷清算啊?”
“闭嘴!你不说单于都不知道!”
“你个棒槌……”
“你说这么大声做什么?”
“你们劫掠汉商居然不带我?真不够意思!”
“……”
喝骂声瞬间成片回荡开来。
整个容纳几百人的议事大堂,瞬间人声鼎沸,好多人以前悄悄干的脏活儿,现在都不打自招了。
甚至还有人说自己假装汉民,袭击了其他的草原部落,抢走了不少的牛羊……
白马铜听得那真是头皮发麻,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些亲族们,如此优秀!
你他娘的还伪装汉军去劫掠?
“都给老子住口!”
白马铜受不了了,猛地吼了一声,吓得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你们……”白马铜一看,又狠不下心说什么,这都是自己的亲族,抬头看去,不是叫叔,就是叫爷,再一看,那还是自己的大外甥呢!
惩罚谁?
惩罚谁都不行!
“丞相行事,自会顾全大局,尔等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等不要生事,更不要聚在一起乱说乱讲乱想,以免滋生祸事,明日我亲自去见丞相,问过丞相的意思后,再行商议。”
白马铜语气发狠道:“如今草原初定,一切当从安抚为主,谁敢擅自散布谣言,令草原混乱生事,便是手足,我也照斩不误!”
“喏!”
众人吓得变色,不敢再乱说什么。
白马铜冷哼一声:“各部回去约束好族人部众,一切等我与丞相商议完毕后,再行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