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方程式
第三卷：雾屿同舟
Part 381 罗生门
窗户灌进来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漏进来的阳光把吴熙面前的一双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过一位骄傲的高中数学老师二十年的执教生涯，长过少年少女跌跌撞撞的青葱岁月，长过所有悬而未决的夏天。
吴熙惨淡地笑了笑，法令纹在憔悴的脸上刻出深刻的沟壑，“鸿律师也判断会是缓刑，下周五开庭后应该就能改为监视居住，可以回家。”
“但是吴雾，妈妈得提醒你，缓刑期间我不能离开静波市，也不能从事教育相关工作。每个月要去司法所报到，接受社区矫正。而且——”
“你最好住校。”
少女的脊背在瞬间僵直，指甲把掌心掐出四道紫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吴雾的理智告诉她，母亲说得对。
即使缓刑，即使回家，即使不用坐牢，吴熙身上也已经永远留下了刑事案件的记录。
静波一中特级教师候选人的光环支离破碎，曾经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数学名师，如今不过是社区矫正名单上的一个编号。
那些曾经对吴雾笑脸相迎的邻居、同学的家长、母亲的同事，很快就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们母女。
并且妈妈曾经在小城里极有名气，甚至上过本地的电视栏目。
如果吴雾继续走读，每天往返于教师公寓和学校之间，难免会被记者堵截，也会被舆论消费。
而静波一中的学生宿舍，有门禁，有宿管，有保安，有二十四小时监控，住校至少能给她一个相对清净的环境，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CMO决赛和高考上。
再加上妈妈肯定会需要一段时间需要重新找工作，经济犯罪的非法所得大概率会被冻结，变卖珠宝的费用还要用来支付赔偿给江教授的医疗费......
估计他们家也无法再继续支付雇佣张阿姨的费用了。
“流言蜚语伤人无需刀刃，但其威力胜似刀刃。”
吴熙的声音依旧平和又优雅，明明疲惫到了骨子里，这个女人却总能神奇地保持着清醒，“吴雾，你不该承受这些。所以住校是最好的选择。”
“一中高三本来就有晚自习，周末还有竞赛集训。你住在学校，可以节省通勤时间，专心准备竞赛。”
“至于江同学，”吴熙精明的眼睛扫向正把玩着银色打火机的少年，说话的音量高了八度。
这是她讲课时的习惯性行为，仿佛此刻在面前不是防弹玻璃和扩音器，而是四十几双求知若渴的重点班学生眼睛。
“吴雾住校期间，麻烦你多照顾她。”
“她从小被我管得太严，生活自理能力其实很差。不会洗衣服，不会煮东西，我连开水都没让她自己烧过。”
“但她也倔得很，为了想实现的目标，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痛都能忍。”
“虽然临场应变和心理素质都还算可以，而且下个月也满十八了。”
“不过本质上还是个孩子，除了读书仍有很多事不懂。你......别欺负她。”
江屿低嗤一声，倒是居然主动收起了打火机，“你女儿太有本事，我压根舍不得。”
会见时间结束的电子提示音响起，吴熙抬手整理了一下鬓发，站起身隔着防弹玻璃最后说道：“那就谢谢你了，当然，如果日后江同学有不甘心的一天，可以去问问你的教练，当作看在我曾为你多添MVP奖金的份上也可以。”
“不过——”
“吴雾，他要是连照顾好孤苦无依的女朋友都做不到，那妈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少年被激得挑眉嗤笑，少女的眼尾却泛红得像染上了樱桃汁。
有些伤痕刻在锁骨上，有些痛苦烙在回忆里。
那些以爱为名的暴力，并不会随着一句‘吴雾，你不该承受这些’就翻篇，也不会因为曾经高高在上的数学教师跌落神坛而遗忘。
但至少，妈妈这些年对她严苛到算得上残忍的疯狂控制，背后藏着的都是拼尽全力想要保护她的绝望。
但至少，妈妈一切走投无路下的疯狂，出发点都是试图在黑暗的沼泽中，为女儿搭建一座通往光明的桥。
所以即使吴雾虽然依旧做不到原谅。
所以即使冷静理智的少女其实心里清楚，妈妈的干脆认罪，不止是为了让汪煜哲和陈大龙在江教授坠楼案中的过失致人死亡罪也一并成立。
......恐怕也算准了她这个女儿一定能为她争取到江屿的谅解书。
再加上自首、积极赔偿、污点证人、认罪态度好，不需要实刑是妈妈此时此刻的最优解。
如果坚持不认罪，警方继续深挖，万一挖出更多东西......
比如牵连到王副局长的......那么吴熙就会彻底失去一切底牌。
吴雾从王毅航在今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静波市区预赛的满分成绩，结合自己急性肺炎出院时听到妈妈在打电话时说的——‘省厅督导组那边还要王局多费心，数学教研组的课题绝对符合’，以及这次妈妈被带走调查时王副局介绍了全市最强律师的鼎力相助，隐隐能猜到妈妈跟王副局长的关系不止私交甚笃那么简单，应该还有利益往来。
但至少，数学不会说谎。
1 ＞ 0。
前进，总比停滞好。
现在她和妈妈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是和解，也不是原谅。
而是.......终于能够看见彼此真实的样子了。
远处传来换岗武警整齐的脚步声，吴雾被江屿揽着走过长长的甬道。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提前染了金黄的树叶飘落，在日光下旋转着，像翩跹的蝴蝶。
在终于看到湛蓝天空的那一刻，少女仰起脸，自由的风和耀眼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然后她努力迈开纤细的腿，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吴雾。往前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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