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屿方程式
第三卷：雾屿同舟
Part 377 解长夜
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敲击声停歇时，月光已然漫过窗台绿萝垂落的藤蔓。
论文第十三稿的修订标记密密麻麻铺满屏幕，完整版的ζ函数虚拟零点模型的蒙特卡洛模拟正逐帧渲染。
江屿合上笔记本电脑，迈开长腿走到沙发床边，俯身替吴雾掖好被角。
少女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唇瓣翕动着呢喃出声：“哥哥......”
江屿的身形顿住，黑瞳在暗夜里灼灼生光。
她在梦里喊他。
她喊他的名字，用那种软得能掐出水的嗓音。
什么理智冷静的年段第一，什么精于算计的学生会主席，睡着之后就是个会说梦话会撒娇的小奶猫。
而且这只小奶猫，是他的。
只属于他。
这他妈居然比拿MVP时，对手有王辰还爽。
少年单膝蹲在沙发床边，想触碰他下午刚尝过的柑橘味柔软，凌厉的指骨却在即将触碰到唇瓣时停下了。
终究还是没舍得落下去。
怕吵醒这个动不动就熬夜，还跟科比一样凌晨四点起的操心鬼。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少年英俊的面容上，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照得无所遁形。
江屿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会因为害怕弄碎什么而收敛所有锋芒，会因为一个人的安睡而心甘情愿地停下一切行动。
原来在黑豹擂台上折断对手胫骨时连眼都不眨的Zeta，也会有连触碰一下都怕自己用力过猛会惊扰伤害的珍宝。
笔记本上的模型进度跑完了百分百，篮球场上刺猬头少年的呼喊仍旧热火朝天。
从来没有检查习惯的数学天才看都没看一眼蒙特卡洛模拟的上万次迭代计算，就滑动着鼠标随意拉到文档的最末尾并且按下了保存键。
但黑眸却在论文的致谢部分停驻了：
感谢静波一中高三（七）班及本文的通讯作者江屿同学提出的ζ函数虚拟零点模型。
没有他的天才构想和耐心指导，本研究无法完成。
谨以此文，致敬数学之美与少年赤诚。
通讯作者？
少年裹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未宣之于口的悸动猛然撞向心脏。
明明从数据收集到模型验证，从文献梳理到文字撰写，全部都是小姑娘自己完成的。
他从‘迷迭香’出来躺病床上后，除了动动嘴皮子给乖乖女讲问题外，压根什么事也没干。
偏偏这瓷娃娃熬夜熬到眼底泛青，就是非要把他的名字刻进论文致谢里。
还不是随便的参与致谢，也不是无关紧要的感谢对象。
通讯作者是论文中接受来函和联系的主要责任人，是承担学术信誉的署名者。
吴雾明摆着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他江屿就是这篇研究最核心的人，是创造这篇论文的主导者。
......这个笨蛋。
就这么操心他沾不上学术荣誉的光？
啧。
居然还会操心全省第一的她整出来的论文，会配不上他的名字。
“傻子。”桀骜不驯的少年无声地低嗤，黑瞳里却罕见地漾开温柔的潮。
他想起那些在黑豹八角笼里的夜晚，聚光灯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台下观众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八十连胜，八十场血腥厮杀。
没有人知道Zeta是谁，没有人关心他的数学天赋，没有人想了解他为什么会站在那个地方。
他们只在乎他能不能赢，能不能带来刺激的表演，能不能让他们赢钱。
只有他的乖乖女，被他身上压根与她无关的伤口惹到红眼睛。
还非要用最理智的方式，为他铺最光明的路。
屏幕的蓝光逐渐黯淡下去，窗台的绿萝悄悄抽出新枝。
江屿的视线落在少女恬静的睡颜上，落在贴着自己名字的洗漱用品上，落在收纳箱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上。
他修长的指节忽然敲下已进入休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电源键，少年打开浏览器登录上了自己的邮箱。
最上方的邮件是静波市检察院出具的《刑事谅解书模板》，点开后右下角已有吴熙律师的电子版签名章。
静波市最着名的鸿律师做事果然严谨，除了正式的谅解书模板外，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说明，列明了签署后的法律效果、可能的风险、需要注意的事项。
以及吴雾已经变卖部分珠宝并且打款到江明远医疗账户上的资金往来明细表。
江屿的鼠标在‘谅解人：（系被害人江明远养子）’停了足足十秒，墨迹终于在落款处洇开凌厉的笔画。
刚劲有力的两字电子签名写得无比郑重，与Zeta在黑豹打拳前签生死状的散漫态度截然不同——
他甚至特意用了左手。
写出了与江明远分毫不差的字迹。
少年清楚那个一世清高的老头，一定会放被前夫逼到绝路的学生一条生路。
不是因为他高尚，而是因为他清醒。
清醒地知道仇恨是莫比乌斯带，一旦走进去，就永远循环。
清醒地知道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要救赎。
江明远要是睁眼了，说不定还会跟养子啰嗦些什么‘宽恕是数学最美的递归解’。
因此江屿用义父的手笔，签了给吴熙的谅解书。
但不代表少年原谅。
他十一岁被江明远接出福利院，总是笑得像朵菊花的老头子给他买新衣服，教他读书，给他讲数学题。
从此江屿不用饿肚子，不用跟人抢棉被，也不用在冬天用冷水洗澡。
少年动不动打架惹事，江明远也不揍他，只是和善地摇摇头，送他去学散打学搏击，说【“阿屿有自保能力也好，爸爸也担心早年时的一些研究，可能会成为你日后的隐忧。”】
【“但真正的强者，必定以欺凌弱者为耻。”】
【“练武先修德，德高艺更高。纵使是打架，我们也要打得堂堂正正。”】
最后这个清清白白做学问，堂堂正正做人的老头子，死在了吴熙设计的限位器上，死在了汪煜哲画的莫比乌斯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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