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寺。
大殿前的铜炉里，余烬未熄，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汇入一片薄霭之中。
广场上，百余名僧众黑压压地跪成一片，从大雄宝殿门前一直排到山门石阶。所有人都穿着袈裟，双手合十，嘴里低低地颂着经文。
圆通方丈盘膝坐在大雄宝殿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眼紧闭，如同一尊沉默的佛像。
他身后的金身如来，慈眉善目，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寺里的武僧们站成两排，个个手持齐眉棍，膀大腰圆，肌肉虬结。他们的目光扫过山门外的官道，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殿前，一片死寂。
忽然。
“方丈！方丈！”
一个年轻僧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大雄宝殿，脸色惨白如纸。
“不好了！”
“大事不好了！”
刷！
一时间。
满殿僧众齐齐抬头。
智深和尚虽然心有不妙，却还是猛地转身，厉声道：“慌什么，慢慢说！”
那年轻僧人扑通跪下，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声音。
“方……方丈……朝廷正式下了圣旨，说是要清查天下寺庙的田产！”
“现在锦衣卫全出动了，还有军队，还有县衙，全都动起来了！陛下颁布了五……五斩令！违令者斩！不听调遣者斩！毁灭证据者斩！阻拦执法者斩！威胁朝廷官员者斩！”
“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轰！
大雄宝殿中炸开了锅。
“什么？”
“五斩令？陛下这是要把天下寺庙都赶尽杀绝吗！”
“不止这些！”那年轻僧人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陛下还下了一道命令，凡是在寺庙名下超过五年的田产，一律没收充公！”
“陛下说、陛下说这是为了堵住那些把田产挂在寺庙名下的世家大族！”
轰！
铛！
铛铛！！
大雄宝殿前的铜钟，不知何时又被撞响了。
这一次，钟声沉重如锤，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智深和尚脸上的最后一丝从容荡然无存。
圆通方丈起初说活阎王会动天下寺庙时，他内心是有些存疑的，在他看来，这代价太大，他其实以为高阳最多就是动佛光寺。
可他万万没想到，高阳竟然真的动了整个佛门。
而且是连天下寺庙背后的那些世家，也一并动了。
“活阎王……他是真的不怕得罪天下人啊！”
他转过身，看向圆通方丈。
圆通方丈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色。
那是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昨天在定国公府门前，高阳说的那句“有缘自会相见”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见，是时候未到。
只是当时候到了，他见到的也不会是高阳一个人，而是大乾的锦衣卫，是大乾的军队，是朝廷无情的铁蹄！
“方丈！我们现在怎么办？”智深和尚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锦衣卫马上就要到了！我们……”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中年僧人踉跄着冲了进来，高声道。
“方丈！活阎王他……他来了！已经到了山门外！”
哗！
这一下，整个大雄宝殿都乱了。
“活阎王来了？”
“他亲自来了？”
“他……他想干什么？！”
武僧们齐刷刷握紧了手中的齐眉棍，目光死死盯着山门的方向。
可他们的手，却在抖。
那可是活阎王，可是朝廷。
他们真的有半点反抗的余地吗？
圆通方丈缓缓站起身，扶了扶有些歪斜的僧帽，又轻轻弹了弹袈裟上的灰尘。
“打开山门。”
“方丈！”智深和尚瞪大眼睛，“活阎王现在就在外面，咱们岂能……”
“打开山门。”
圆通方丈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抬起头，看着山门的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该来的，终究来了。
百年佛光寺，走过多少风雨，见证多少兴衰。
既然走错了，那就要受着。
也罢。
就让这最后的劫数，来得堂堂正正一些。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尊金身佛陀，三丈高的法相端坐莲台，垂眉低目，嘴角含着一丝永恒的微笑。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佛祖保佑。”
然后圆通方丈直起身，在一众僧众惊恐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山门走去。
“……”
山门外。
整条官道已经被黑压压的锦衣卫堵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身着玄黑制式劲装的锦衣卫提刀按剑，铁甲森然，将佛光寺的山门围得铁桶一般。
山门两侧的松柏在风中簌簌作响，松针落了一地，被铁靴踏得粉碎。
而在锦衣卫的最前方，站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高阳负手而立，望着山门上“佛光寺”三个龙飞凤舞的金字，面容平静。
他身后站着张寿、张平，以及崔星河，吕震等人。
崔星河、吕震几人望着那座金碧辉煌的寺庙，心中百感交集。
百年佛光寺，今日将沦为一片废墟。
这时。
山门内也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扇朱红大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圆通方丈一身素色袈裟，手持佛珠，站在门内，身后跟着智深等一众高僧，以及那数百名手持齐眉棍的武僧。
双方在山门内外对峙而立。
一边是金碧辉煌、香火百年的佛门圣地，一边是锦衣铁甲、杀意凛然的朝廷大纛。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者之间打了个旋儿。
高阳看着圆通方丈，圆通方丈也看着高阳。
曾经的百年古刹与当朝的活阎王，第一次面对面站到了一起。
“圆通方丈。”
高阳率先开口，笑容和煦，像是在与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打招呼，“上次本官说，有缘自会相见，你看，这才过了一天，缘分就到了。”
圆通方丈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高相，先前之事……”
“先前之事不必再提。”高阳摆了摆手，依旧笑得如春风拂面，“沈墨的事，滞纳金的事，都过去了。”
“本官今日前来，是为了公事。”
高阳负着手，踏进了佛光寺的山门。
锦衣卫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从高阳两侧分流而过，瞬间占据了寺前广场的每一条通道。
武僧们握紧了手中的齐眉棍，一个个面色铁青，牙关紧咬。
显然。
这等阵势，他们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高相！”
智深和尚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高阳面前。
他虽然是僧人，却也身材颀长，站直了比高阳还高出半个头。
“佛光寺乃先帝御笔亲题的百年古寺，是先帝亲自褒奖过的大乾净土，高相这般派兵围寺，就不怕玷污了先帝的英名，不怕佛祖震怒吗！”
高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位大师，素未谋面，不知法号？”
“贫僧智深！”智深和尚昂起头，声音朗朗，“先帝在位时，贫僧曾为先帝讲过三日佛法！”
“高相纵然权势滔天，今日贫僧也要请问高相一句，高相和陛下要动天下寺庙，可曾想过如此做法，与暴君奸臣何异？！”
崔星河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高阳。
然而高阳却依旧不恼，只是看着智深和尚，淡淡的道。
“智深大师博学多才，口才也十分不错，那本王想问大师一个问题。”
智深和尚一愣，随即昂首道：“高相请问。”
“本王前几日在古书中读到一则典故，说这世上有一种蚂蚁，极擅筑窝，能把一整个土坡掏空而不让它塌掉，人看上去，表面一切都好，可一脚下去，就塌了。”
高阳负着手，慢悠悠地说着。
“但本王想不明白，这得多大的一个蚂蚁窝，才能掏空一座大山？”
“大师能给本王解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