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即兴赋诗本就难度极大,还要贴合圣贤之道…
就算成名已久的文士,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写出佳作。
孔令轩此举,分明是想赶尽杀绝,要让陆子恒彻底颜面扫地。
孔冲闻面色微沉,看向孔令轩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不悦。
这小子屡次刁难,已然超出了合理的考验范围,若是再纵容下去,恐怕会对陆子恒不利。
正欲开口阻拦,却被陆子恒轻轻拉住了衣袖。
“恩师,弟子愿意一试。”陆子恒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与自信,“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现场作一首。不过,要是我写出的诗,能让各位长老们认可,还请孔公子向我道歉,承认自己无礼!”
嘶!
吃瓜群众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也没想到,陆子恒竟然有如此勇气和自信。
孔令轩脸色一沉,眼中满是怒火与不屑:“好!我答应你!若是你能写出像样的诗,我便向你道歉!若是你写不出来,便给我滚出孔庙,永远不要出现在曲阜!”
围观的儒生们,也纷纷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陆子恒,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孔伯渊满意地点点头:如果真能写出佳作,那就要重新扶持寒门上位的问题了;若是写不出来,便正好借此机会,断了孔冲闻的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
陆子恒走向书案,笔走龙蛇遒劲有力,一首诗渐渐呈现在纸上。
孔冲闻静静伫立一旁,目光紧锁陆子恒,眼底却没有半分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期待。
从进入孔庙至今,孔冲闻一句护犊子的话没说,他就是让陆子恒感受一下,什么是门户之见,就想让陆子恒知道寒门崛起之路多么艰难。
他也是想借助陆子恒的手,彻底击垮这些守旧派,让孔家坚定扶持寒门上位的决心。
这天下,不是世家和豪门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最后一笔收锋,陆子恒掷笔于砚,墨痕淋漓,全诗工整,意境高远。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孔令轩念出诗词,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着陆子恒就是一阵痛批,“还真是狗肉上不了正席。让你写圣人之道,你却写来阜郊游,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你太菜,没打过高端局,我不和你计较。诸位长老,觉得这首诗如何呢?”
陆子恒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若是朱熹知道自己的《春日》被人说成垃圾,恐怕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
偏厅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面容温雅,素有贤名的孔仲谦。
他也是孔家仅有的,支持孔冲闻的长老之一。
“好字!好诗!好一个万紫千红总是春!”
孔伯谦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许与惊叹,“字字不提圣人之道,却字字都在写圣人之道!”
“粗鄙且毫无章法的诗,哪有什么圣人之道?”
孔令轩气急败坏,越说越急,越说越失态。
可他这番话非但没有别人的附和,反而引来儒生们的一阵窃笑。
“孽畜,闭嘴!”
孔伯渊厉声暴喝,吓得孔令轩狠狠一缩脖。
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首诗有格局有风骨,有寒门学子独有的韧劲。
但是,陆子恒借这首诗骂孔家就有点儿过火了。
表面上看,陆子恒是谢郊游,实则是写自己追慕孔子,来曲阜求圣人之道。
圣人之道是什么?
是催发生机、点燃万物的春风。
百花齐放的景象,就是圣人之道点染而成的,这就是儒学的无穷魅力。
如果把意思反过来看,那就是在骂孔家。
精准戳中了孔门内部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像是当众甩了守旧派一记响亮的耳光!
孔冲闻满意地点点头:好徒儿以诗明志,门第偏见的坚冰,已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孔伯渊眼底,翻涌着愠怒,目光在孔冲闻和陆子玉身上来回打转。
他的刻意刁难,非但没让陆子恒当众出丑,反而赚足了名声,难道门第规矩,真的要被眼前这少年打破?
“陆子恒,令轩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他只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孔伯谦战略性地端起茶碗,“老话说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冲闻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声誉都压在你这个外姓人身上,身为孔家子,心里不服也情有可原。伯谦,你觉得呢?”
“冲闻,能背书能写诗不算本事。”孔伯渊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地锁定孔冲闻,“你此次回来,想做什么大家都清楚,但我们不能赌上整个孔家的未来。所以,你们师徒要出一个能打动老夫的理由。”
陆子恒一怔,总觉得孔伯渊像是个精神分裂,可接下来孔冲闻的话,让他彻底悟了。
孔冲闻捋了捋胡须,笑着点拨道,“长老们,还要确定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同道中人!”
陆子恒听闻,再次拿起笔,饱蘸浓墨。
脑海中突然涌现出一个精彩画面。
洞庭湖水的波澜,岳阳楼的巍峨,圣贤的格局,家国的情怀。
笔尖落下,墨痕淋漓。
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这篇文章,早已在他心中酝酿许久,今日不过是顺势落笔,一泻千里。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
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紧紧锁在宣纸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浑然天成的笔墨与文气。
“好一句衔远山,吞长江!”
“文笔清丽,意境开阔,仿佛真的看到了洞庭湖水的浩渺壮阔!”
“字字珠玑,气势磅礴,这般笔力,绝非寻常寒门子弟所能拥有!”
“先前是我有眼无珠,如此才华就算是世家子弟中的翘楚,也未必能及啊!”
在场的长老们纷纷凑上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宣纸,生怕错过每一个字。
孔冲闻眼底写满了欣慰:子恒,果然没让为师失望。
笔尖继续流转,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个字落下时,长老们的面容变得无比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