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公跟长子陆秀峰蹲在堂屋的门槛上,眉头都快拧成了麻花。
扒拉着手里那点儿碎银子,算过来算过去都不够数。
为了给陆子玉铺就前程,他们铁了心要把他送进介甫书院。
可书院的门槛太高,不光考学识,还要打点人脉。
偏偏陆老太把钱袋子捂得比命还紧,半个铜板都舍不得往外掏。
这急的潘巧云团团转,天天在耳边吹枕边风,催着陆秀峰赶紧想办法。
陆秀峰被催得没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县城牙行跑,先把自家名下的七亩田卖了。
可银子还差一大截。
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连老两口的五亩保命田,也一股脑押给了牙行。
即便如此,依旧剩下十几两的窟窿。
陆太公也顾不上老脸了,挨家挨户去找自己的堂兄弟张口借钱,就为了凑够钱,把孙儿送进那座金贵的书院。
他们这边凑银子,三房也为陆子恒蒙学做准备。
按青阳县的老规矩,子弟求学必先祭祖。
一来是告慰列祖列宗,求祖宗怜佑,把文气降临在娃儿身上。
二来是盼着他日金榜题名,光耀陆氏门楣。
可到了祭祖这一天,陆太公和长房全躲在屋里始终不露面。
他们坚持认为,二房、三房就是见不得长房好,故意分家断送陆子玉的前程。
陆老太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对着紧闭的房门,发着满肚子怨气。
周遭看热闹的族亲,全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搭话,场面僵得厉害。
眼瞅着陆老太越骂越难听,祭祖的吉时就要耽误,陆太公这才带着长房三口人不情愿地走出门。
小院里摆放着供桌,供奉的祖先像。
虽然陆太公全程黑着脸,但总算是圆了这场求学祭祖的大礼。
二房三房的女人也在厨房忙碌起来。
炒了山里采的蘑菇和山野菜,还杀了一只大公鸡。
拜师,不是带着六礼束脩,去拜访夫子就行的。
首先要宴请,然后是考校。
通过了考校,夫子才会收下拜师礼,让孩子入学。
过了正午,私塾的夫子也如约而至。
此人姓孔,字冲闻,已经年过五旬。
据说是孔府的一个分支。
早些年曾考取过廪生,还做过某位京城高官的入幕之宾。
年老之后,便回到了青阳县开馆教学。
孔夫子一张国字脸,浓眉长髯,周身自带浩然正气。
陆家人小心翼翼地招待着,不敢有一丝怠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才把夫子请进了客厅,泡了一壶新采摘的野山茶。
重头戏也正式开始。
孔夫子抿了一口茶,先是看了一眼陆子玉。
自古以来,学生对老师,都有天生的恐惧。
陆子玉怕得要命,下意识地躲在潘巧云的身后,紧张地看着孔夫子。
他就在孔夫子私塾读书,平日里因为背不上来书,没少被孔夫子打手板。
随即,孔夫子又上下打量即将蒙学的陆子恒。
鞋子和青衣小帽都是全新的,打扮得干净整洁,身上倒也有几分儒气。
“学生拜见夫子。”
不等陆老太催促,陆子恒已经上前给孔夫子行了拜师礼。
孔夫子满意地点点头,“以前读过什么书?三百千都知道吗?”
陆家以耕读传世,孔夫子对此也多有耳闻。
他认为,这样的生活环境,陆子恒也一定接受过学前教育。
毕竟,陆秀峰就是从他经营的私塾考进县学,教侄子三百千,还不手拿把掐?
崔秀英听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根本没听明白,孔夫子问的三百千是什么意思。
扭头看向丈夫,双目喷火。
这男人关灯之后,就知道在自己身上拱。
有时间,让儿子多跟长房读读书,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陆秀山很无奈,他天生喜欢耕种。
更喜欢在媳妇的一亩三分地忙,哪还有时间管儿子?
陆老太和二房夫妇也急得不行,生怕陆子恒回答不上来。
反观潘巧云,脸上则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
哼!
让你们见不得我儿子好,这下要麻爪了吧?
心里更是在默默地祈祷,陆子恒求学失败。
这样长房就有借口,重新掌控家里的全部钱财了。
就连陆子玉也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坐等陆子恒出丑。
谁承想,陆子恒的回答让他们彻底惊掉了下巴,“夫子,蒙学的书籍,学生都背诵过。”
“哦?”孔夫子的眼睛一亮,“那就先背一段儿《千字文》吧。”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陆子恒竟然把千字文全都背诵下来,这也让孔夫子惊得不行。
私塾里收了二十多个孩子,千字文教了大半个月,还有人读得不熟练,没想到一个没蒙学的孩子,竟然能熟练地背诵全文。
一时间,孔夫子对陆子恒的喜爱,溢于言表。
崔秀英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下意识地掐了一下陆秀山的胳膊,见他疼得龇牙咧嘴,这才被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光是她,就连陆秀林、范鸿静、陆老太也全都惊掉了下巴。
陆太公仿佛明白了什么,满意地看向长子陆秀峰。
他认为,这一定是陆秀峰教的。
陆秀峰一脸懵逼,搞不出个所以然来。
可见到老爹和孔夫子都投来赞许的目光,陆秀峰瞬间明白了。
他们都以为,是自己平日子教陆子恒读书了。
虽然不知道陆子恒为什么能背诵千字文,但陆秀峰还是很乐意承下这份荣光。
唯独潘巧云气得不行,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驾鹤西游。
“你是怎么学会千字文的?”孔夫子笑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陆子恒身上,都想弄明白他是哪里学来的。
陆秀峰万万没想到,孔夫子会这么问,明显是让他下不来台。
陆子恒心头没由来的一紧。
略微沉思后开口说道,“是大伯和堂兄读书的时候,我在外面听来的。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听了陆子恒的回答,众人这才明白个中缘由。
范鸿静眼神里闪烁兴奋之色,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果然,钱投资在子恒身上,就是比投给长房靠谱。
光听听就能背诵出来,难道我儿子是神童?
陆秀山夫妇相互对望,心里舒服极了,更笃定了供陆子恒读书的想法。
陆秀峰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真怕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