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秀山看着满眼泪花的媳妇,心中涌起各种复杂的情绪。
自打崔秀英嫁进陆家,潘巧云就各种看她不顺眼,矛盾一次次地加深。
老太爷经常说,只有科举才能改变命运。
别人家的孩子,在十岁的时候已经能熟读论语。
可自家的娃儿呢?
从懂事起,就给家里当牛做马。
陆秀山曾经跪在雪地里,求了老太公一天一夜。
可老太公始终无动于衷,铁了心地想要长房出人头地。
从此,陆秀山成了起早贪黑的庄稼汉。
扭头又看看陆子恒,他的脸上也浮现出浓浓的怨气。
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自己。
当即,陆秀山红了眼睛,他又怎么忍心让子孙后代走他的老路?
陆子恒和崔秀英也紧紧地盯着他,气氛也变得无比静谧。
许久之后,陆秀山才坚定地开口,“读书,才能出人头地;科考,才能改变命运。”
陆子恒心头一震,看来爹娘已经有供他读书的想法了。
“可大嫂,不愿意让他读书。”崔秀英又适时地烧了一把火。
“大不了就分家!我们的孩子,我们自己供!”陆秀山经过一番思想挣扎,眼神坚定道。
“爹娘尚在,不好提分家。”崔秀英毅然下了某种决心,“这个坏人我去做,免得伤了一家人的感情。”
“走,回家!”
陆秀山收好了农具,带着妻儿朝着家里走去。
………………
陆家小院,属于典型的秦淮风格。
四间正房,两个厢房,还有牛棚和后罩房。
正房的东间是陆太公和陆老太的居所,隔壁一间做客厅。
剩下两间,一间是长子陆秀峰一家三口居住,一间是他的书房。
东厢房两间住着老二陆秀林,两间成了陆子恒一家居住的地方。
西厢房一直都空着,这是陆家姑奶奶的闺房。
她也是陆家人的骄傲。
早年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了马家屯的穷书生。
万万没想到,书生竟然中了举,全家搬去了青阳县城。
考虑到姑奶奶每年都要回家省亲,房子就一直空着。
老二陆秀林在县城务工回来,还专门割了一刀肉。
听说有肉,潘巧云一溜烟地跑进厨房,非要帮陆老太打下手。
热情的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亲闺女呢。
很快,饭菜就端上桌。
清炖肉、野蘑菇炒蛋,野菜窝窝头,外加两个杂粮馒头。
每人面前,还有一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粥。
但这在寻常百姓家,已经算是好的了。
大鱼大肉那是老贵族老爷们的生活,老百姓能吃饱饭就很不错了。
陆太公牙口不好,原本杂粮馒头是给他准备的,可他总是把馒头分给陆秀峰、陆子玉爷俩儿。
二叔二婶家里是女娃,肚子不争气,自然也没底气去争抢什么。
每次三房眼馋的时候,陆太公都给他们画大饼:等老大中了廪生,细粮还不敞开了吃?
陆子恒已经连续吃了两天的野菜窝窝头,拉屎都是黑色的,放屁都夹杂着一股子婆婆丁的味儿。
再看看陆秀峰一家三口,碗里面全都是米粒不说,肉和鸡蛋都摆在他们跟前儿。
十六岁的陆子玉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吃起肉来吧唧吧唧响,就好像在陆子恒和陆子臻面前故意炫耀一样。
陆秀林、陆秀山夫妇,就着碗里的粥,埋头吃着窝窝头。
仿佛,菜盘子里的肉和他们没关系。
仿佛,读书人就该吃好的一样。
陆子恒噌地一下就火了,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夹了一大块肉。
“你干什么?”
潘巧云失声尖叫,眼睛死死地瞪着陆子恒,“你大伯和大兄读书费心神,需要补身子。这肉是你能吃的吗?”
陆太公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最讨厌家里人没规矩了。
“子恒,快坐下。”陆秀山急忙拉住陆子玉的胳膊。
“爷爷奶奶是长辈,肉自然有他们一份,不然传出去大伯就是不孝。”
陆子恒把肉放在了陆太公的碗里,又给陆老太夹了一块。
潘巧云当即哑火,读书人最注重的就是名声了,品行不端的人根本无法参加科考。
陆秀峰的嘴角狠狠一抽,故作亲切道,“爹娘,子恒说得对,肉要先孝敬您俩的。”
陆太公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能辱没了儿子的声誉,一肚子想训斥陆子恒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可这还不算完,陆子玉又把筷子伸进碗里,夹着肉放进陆秀林和陆秀山的碗里。
潘巧云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越瞪越大,就好像见了鬼一样。
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陆子恒置若罔闻,朗声说道,“我爹要务农,二叔要务工,不吃肉哪有力气挣钱?再说了,肉是二叔买的,他自然也能吃。”
陆秀林和陆秀山早就习惯了付出,碗里突然多了肉,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都是馋死鬼托生吗?”潘巧云眼见肉没剩下几块,干脆抢过了菜盘子。
“长房顿顿吃肉吃鸡蛋,我们凭什么不行?”
陆子恒眼神冰冷地看着陆太公,“肉是二叔买的,地是我们家种的。吃饭的时候,好东西一口没我们的……你这家当得也真够丧良心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分家,谁也别说谁占便宜。”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在陆太公的眼里,只有老大才是亲儿子,想读书只能掀桌子。
砰!
陆太公把筷子狠狠摔在桌子上。
所有人都吓得一激灵,乖乖不闭嘴不再言语。
“长子、长孙读书,是为了咱们老陆家光耀门楣。”
“明年就是县试了,等他中了秀才,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陆子恒静静地看着陆太公坐在这里画大饼。
说来说去,还是苦一苦二房三房,幸福长房。
等到他过了读书的年纪,这辈子也只能像爹娘一样为爱发电了。
这个老阴比,着实够阴险的。
但他画的这张饼着实不香,就是欺负二房三房不懂官场规矩。
“爷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秀才也只是见官不跪,不用服徭役,想免税得去考举人。”
陆子恒声音平淡地说道,“大伯接连考了八次还是个童生,难懂他一辈子考不上,我们就要供他一辈子?”
陆太公当即语塞,万万没想到,陆子恒对科考的流程这么清楚。
可再想想,陆子恒就是个半大孩子,哪能懂这么多?
于是,便把训斥的目光对准了陆秀山,“老三,这是你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