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黛瓦，一墙之隔。
这一方天地呆久了，总叫人觉得那就是一辈子。
而脱离了那个“囚牢”，本该感到万分开心的谢清颜，却显得有些怔松，此刻的她鬓角微微凌乱，甚至额头上有一些额头不听话的翘了起来，同时乌黑的瞳孔下塌，里面闪过一些迷茫。
这迷茫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滚成了一个洪水猛兽，所到之处草木皆枯，“为何，我会说出他……的名字。”
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就像习惯那般，与生自来。
如同幼时每一次被谢夫人责罚时，虽无可奈何的抿唇，但总是在某个从天而降的人来后，隐秘的升出笑意——他或替她讨回公道，又或是……默默替她处理伤口。
多年的相伴早就让他们成了最密不可分的家人。
他早就成了那个坚固的后盾，成了她自身的勇气。
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实在不好……
他是自己的弟弟啊！
反应过来的谢清颜心里的惊愕和抗拒简直无法形容，脸色煞白的如同掉进了冰水里那般，好半晌，她疲惫的闭上眼，深呼了口气，似乎借由这个举动就能将心底最不堪的东西一起给全呼出来。
她丝毫没发现这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明月高悬，所有的东西都叫人觉得那么的不真实。
而同样觉得不真实的还有袁云凯。
袁云凯在都察院是领了个闲职的，平时也都正常应卯。可自打那日被谢帘栊勾起心思后，他却郁郁了，成天花红柳绿的混着，身边的姑娘虽美，但始终找不到个能说话的。
这里不是说漱斋的那些姑娘不好，那些瘦马为了达官显贵自幼而培养，样貌拔尖、精通琴棋书画都是最基础的，更是为了能够温柔解意，就算是天文地理也是说的上两嘴的。
可偏偏就是不如袁云凯的意。
他想找个能够真的说得上话，懂他的那种。可惜这种没有具体量化的事情全凭感觉，所以就算下属们看出来袁爷的心思，想要投其所好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样的。
袁云凯也烦，烦得他不知不觉就晃到了谢府门口。
可如今他好像不烦了。
袁云凯一动不动，看着面前的少女，那双总是挑起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今晚的月亮好像格外偏心，只见柔光碎碎地铺下，在少女肩上、脸上折射出一圈浅色的光晕，墨发与雅致无匹的五官融合，带出了几分脆弱的倔强，是连笔墨都难以描绘的美。
“仙子……”这是袁云凯生平第一次如此小心，以至于现在的他手脚微束，整个人站得笔直，与平时的风流浪荡完全不相干。
“嗯？”谢清颜听到声音猛的抬头，再看到袁云凯的那刻瞳孔瞬间骤缩，只短短一瞬间，她的手便毫不犹豫的抬起，面色惊恐的指向他后面。
“什么？”袁云凯立刻回头，身后唯有空旷的砖路，连路过的野狗都没，他有些莫名转回头，道：“什么也没有啊……”
话音落下，对面只见空落落的瓦墙。
袁云凯酒意顿消，反应过来了，挑眉轻笑一声。
而这边，秋霜还没回味过来小姐话里的意思，就看到了从狗洞里爬出来气息不稳的谢清颜，她迎上去，接了一把，“小姐怎么样，外头？”
谢清颜拍了拍身上粘的草屑，又在秋霜帮助下整理了那些自己看不见的脏污，说：“没什么，这里外头连着的就是偏门，还算安全。”
“那就好，这下小姐就可以看母亲了。”秋霜拍了拍胸脯，又觉得不对，“可是小姐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时下女子外出的机会多也不多，至少秋霜第一次自己单独出门时，是看了好久的，连一片落叶都能叫她新奇半晌。
谢清颜领着她往筑园走，不时还偏头看她是否跟上，“遇上了个怪人。”
秋霜立刻啊了一声，向前追了两步，“什么样的怪人？是长了两个鼻子还是四只手？”
寂寥的夜空繁星点点，少女好奇的声音渲染的星星都亮了几分，仿佛也在等待着回答。
谢清颜眉头微微蹙起，这个角度下，满天的星光映照着她的脸，淡色的眉眼里腾升起说不出的费解，她回忆片刻，斟酌用词，“像个傻的。”
……
翌日清晨
筑园里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谢清颜昨夜忧思母亲的事，心里头不安定，直到天擦亮时才睡下。是以当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时，她直接将被子拉过了头顶，眼睛都没睁的含糊一声，“让我在睡会。”
“睡睡睡，你倒是睡的香甜！”谢莲儿看着这一幕怒火中烧，直接扯开了人被子。
她啪的一下，将纸扔在了谢清颜身上。
凉意一下袭来，谢清颜慢吞吞起床，拿起纸看了一眼，最后视线和谢莲儿对聚，没说话。
……谢莲儿反而噎了一下，随即双手叉腰，这个动作显得她很不淑女，“你这狐媚子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要不然王家哥哥怎么会下帖子给你？”
白兔玉坠随着谢莲儿的动作微微摇晃，谢清颜视线定格在上头一瞬，露出个惊讶的表情，“这帖子难道请的不是妹妹吗？”
这帖子自打落在谢夫人手里，谢莲儿不知看了几遍了，如今听谢清颜这样说，她有些怀疑了，伸手拿回去，“明明是……”
“明明是——俗务猬集，事与屡违。即招待不周，也只得暂缓时日。三日后画堂雅集，望小姐共赏。”谢清颜分毫不落的念完，抬起头。她秀眉微蹙，额发微晃，“上次会面的是妹妹，招待不周的也是妹妹，难道不是请的妹妹？”
谢莲儿顺着想，下意识就忽略了请帖上“谢清颜”几个字，“可是……”
“所以妹妹还不快快和母亲请示？这样也不辜负王家郎君的心意。”谢清颜再次开口打断了谢莲儿，当下纯白的中衣以及无辜的脸，都打造出一个令人放松的情境。
谢莲儿本来也就是小姐脾气，和谢清颜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恩怨，见她如今完全不争抢的模样，也就顺势坐下了，甚至高傲的仰头解释起来，“你以为母亲不知？你以为世家郎君都是那么没规矩不成？”
“男女私相授受，被人发现是要浸猪笼的。王家哥哥那般霁月光风的郎君，怎么会那么不像话。这次画集算是私宴，是庆贺父亲他们归京的。全家都会去。”说到这儿，谢莲儿眼巴巴看了谢清颜一眼。
谢清颜颇为好笑，掩嘴打了个哈欠，很乖巧的歪下来，“我伤还没好全，就不去了。”
谢莲儿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但……”
“但什么？！”谢莲儿听到这话立刻瞪眼，“我告诉你，你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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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格同我谈条件。”
不知道是不是谢莲儿的错觉，这一句话说完后，一直笼罩在谢清颜身上的乖巧瞬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这一刻，谢莲儿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谢帘栊的影子。
不，谢帘栊只会更嚣张。
谢清颜只是不紧不慢的扯了扯被子，温温柔柔的笑了，“我怎么会同妹妹谈条件，只是我终日都在这侯府，你们一家团聚把酒言欢之时，也不免有些寂寞。”
这实在不像是谢清颜会说的话，她日常的行动极其规律，只要给一壶茶，一卷书，就能猫着坐上一天。可她就是说了。
非但说了，甚至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忧郁，她将胳膊枕在鬓边，“我只是想妹妹喜事将近时，我也能出去看看外头的一方天地，在这府里呆久了，我也会闷。”
若是其他事情，谢莲儿可能不会应，但她恰好是花样地年纪，整日里闲不住，因此最能理解谢清颜的话。
“你也算求对人了。”谢莲儿从袖口摸了对牌钥匙扔在床上，她得宠，谢家的门禁几乎对她就是摆设，无论是光明正大出去还是偷溜出门玩都是很寻常的事，“先说好，我只是看你可怜，见不得你整天读书把脑子都读傻了。”
“到时候叫旁人家耻笑。”
谢莲儿走后，秋霜叹了口气，语气里都是忧愁，“小姐，你怎么就能推了王家呢。你若是嫁给了王家，就能摆脱世子……，摆脱这一切了。况且您不是有法子可以出去吗？”
谢清颜摇了摇头，此刻她已然没了睡意，便趿鞋起身，扯下屏风上的衣服披着，去桌边坐着给自己斟了杯茶，“夜里还好，小厮们会躲懒睡觉，可白天偏门那边还是被看着的。那法子并不十分稳妥，不到必要的时候，我不想用。”
茶水冷却，里头的茶叶被泡了一夜胀裂碎开，谢清颜看了一眼，没说话，小口啜着。
许是冰冷的温度又或是苦涩的茶味，令她眉眼间都浮出一分淡漠厌色，声音也微微发哑，“眼下我是想摆脱他，可母亲的事更为重要。那王家就算了吧，反正我对嫁人并没有兴趣。”
沙哑的声音就像是一个预兆，到了晚间，谢清颜高烧不退，望着小姐烧红的脸，秋霜连声责怪自己，不停的用袖口抹泪，“都是我太懒了，早起没有换茶，更没有发现，让小姐喝到那些隔夜的茶水。小姐本来身子就没好全，现下又加重了都是我的错。”
谢清颜挥挥手，让她不用自责，“你就算想换茶，如今这屋子里也是没有的。”
下仆们便是这样，上头一句话都恨不能揣度出无数种意思来，更何况是断了贴补这种大事。如今这筑园里头，仆妇丫鬟在外头歇着，不时还会拿屋子里一些东西自己嚼用。
不过半日光景，这屋子果盘上都空了。
秋霜看着越发恨，咬牙看着外头，“小姐，我去世子爷那里去给您请府医去！”
“不要求他！”谢清颜忙起身拉住她，不料被刺激的一连串惊咳起来，霎那间眼角都充斥出血痕来，秋霜被吓的六神无主，当下便抚着背一下下拍着。
“好，好，小姐我不去，我不去。”
这一下看着凶险，其实并无大碍，谢清颜很快缓过来，为了让秋霜安心，她刻意扬了笑，示意自己没事，“不要声张，这时候就算请来了府医也惊动哥哥他们，届时……我便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