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脏。
脏……
他很脏？
江晏垂眸，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双手，没忍住，又打了一遍洗手液。
白色的泡沫再次涂满指尖，关节，手掌，连带着指缝都没有放过。
一遍。
又一遍……
“江晏？江晏！”
关切的声音猛地在耳边炸开，江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洗手台前站了快半个小时。
手上的皮肤早在一遍遍的清洗中变得发白发皱，仿佛溺死在湖底，正在逐渐涨大，腐烂的身体。
好丑。
好脏……
睫毛轻轻颤动，江晏没忍住，再次将手放到了水龙头的下方，只不过还没等打开水流，就被站在一边，刚刚将他喊醒的人阻止。
“没必要吧兄弟，只不过是沾上了一点墨汁，你至于洗这么多遍吗？快点吧，等会儿小雪就要过来了！”
张熙伸手将水龙头按掉，拉着江晏离开的时候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以前也没见你有洁癖啊，怎么？跟你那位邻家哥哥出去露营一次，就开始爱干净了？是不是他说你什么了？！”
江晏敛下眸子，看着自己被张熙拉着的手腕，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另外一只攥紧他的手。
攥紧了他，又将他狠狠甩开……
满含冷漠与厌恶的眉眼在眼前闪现，江晏没忍住，咬了下舌尖，
“不是他。”
“那是他朋友？”
走进房间内的张熙松开江晏的手腕，先是将偷偷溜到电视前的弟弟拎开，随即将其中一个游戏手柄递给江晏，边找游戏边说：
“不会是你那位苏溪哥的男朋友吧，难不成是他们两个感情不和，然后将气撒到了你的身上，要真是这样，那他才脏呢！一个大男人，不去解决问题，反而欺负你一个高中生，真是身脏，心也——”
“你别这么说他！”
张熙义愤填膺的声音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江晏的表情好似路边一条正在撒尿突然被踹了一脚的狗，
“啥，啥意思？”
“没什么。”
江晏撇开眼，随即按了两下手柄，胡乱选了个英雄就坐在一边撑着脑袋等张熙给自己的角色换装，漠然冷淡的态度一如张熙往常见到他的模样。
然而，就在张熙以为他刚才听到的江晏所说的话只是自己产生的幻觉，扭头准备接着挑衣服时，又冷不丁听到了一句，
“你当初为什么非要等秦舒雪分手了，才去追求她？”
不对劲儿。
太不对劲儿了！
张熙直接放下手柄，转身面对面看向江晏，
“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要不然这位在学校里被盛传没有情根，只会冷漠站在高处，垂眸不屑地看着脚下众生为情爱欢喜又痛苦的‘清冷佛子’怎么会突然问他关于感情的事情！
“喜欢？不过是一碰就碎的垃圾罢了，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从一而终的人。”
这是张熙去江晏家玩时，正巧碰到江晏那位邻家哥哥过来跟江晏报喜，说自己和大一时一见钟情的人在一起了，接着絮絮叨叨了一通和对象的美好未来才不舍离开后，江晏在他感慨‘看样子你哥真的很喜欢他对象诶，说不定你还真能喝到他们两个的喜酒’时说的话。
张熙记得很清楚，当时江晏转着水笔，看向苏溪欢快背影的目光冷漠又讽刺，好似一把插进未来的刀，早就预料到了事情的悲惨结局。
那个时候的他，还以为江晏是之前吃过感情的苦，所以才会这么厌恶和恋爱有关的一切事物。
还大胆猜测了下，给予江晏痛苦爱情经历的人大概率就是他的那位邻家哥哥。
结果后来，随着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熟，他才发现，江晏根本就不是因为在恋爱上栽了跟头才如此不相信爱情，他就是单纯且平等地蔑视一切陷入爱情的男男女女……
不管那些情侣之间的粉红泡泡有多浓，看向彼此的眼神有多么热切，到江晏嘴里，就只有一句，
“撑不过两个月就会完蛋。”
其中，也包括他现在的女朋友，但是在当时正在和一个比他们大一届的学长甜蜜恋爱的秦舒雪。
原本张熙是不信的，毕竟两个月，热恋期都还没过，怎么会那么仓促的就分手了。
但是架不住江晏这人真的有点东西，只要是被他敲定很快就分手的情侣，真的不到两个月就分道扬镳了，有的甚至在分手的时候还闹得十分难看，到了恨不得扒了对方的皮，抽了他的筋的地步。
秦舒雪当时也是遭受到了学长的背叛，抑郁了好长一段时间。
而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和秦舒雪一点一点建立感情的。
至于为什么没在她和学长恋爱的时候就追求对方……
“那不是你当时不让我去的吗？！”
是他吗？
江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张熙见状，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忘了，当初可是你说，能被我抢过来的东西，我怎么保证，她不会被别人再抢走呢？”
“我当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再加上你也说，他俩好不了多久，那我就等等呗，左右不过两个月的时间。”
江晏：“……”
其实他当时只是随口讽刺了一句而已，没成想，竟被张熙听进了心里……
江晏不禁有些恍惚。
在他耳边，张熙的声音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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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你也跟兄弟透个底，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一个有对象的人了？是不是你那个邻家哥哥？你是不是想把他抢过来？
那我可得用你之前的话劝你一句，能抢过来的人，终究还会被别人抢走，你想啊，他如果能被你抢过来，那是不是说明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不能抢过来，那就更完蛋了，你的所作所为不仅不会让他觉得感动，反而还会让他烦躁，厌恶，说不定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所以，男人才会说，自己越是那样，他越会觉得自己脏……
只是，喜欢吗？
江晏不觉得，他只是……太想从水里走出来了。
睫毛轻颤，江晏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
上面的皮肤早在时间的向后推移中恢复到了往常干燥光滑的状态，看不出半分泡胀和想要腐烂的迹象。
可江晏还是觉得指尖湿漉漉的，像是浸泡在一滩死水中，连带着他整个人一起，都无法从水中挣扎出来。
以前，江晏从不奢求会有人帮他，将他从粘稠的水中拯救出来，因为在他看来，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都被浸泡在这一滩水里。
没有人能走出来，他们只能随着这死水一起，一点点，发烂，发臭……
但是现在——
江晏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张熙不久前跟他说过的话，随后缓缓，朝屋檐外伸出手。
细密的雨丝瞬间将他的掌心打湿。
天空在他从张熙家离开的不久后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潮湿的空气让江晏再次有种被溺在水中的窒息感。
这该不会是老天在提醒他，不要再试图挣扎了，就这么回到原来的轨迹上吧。
可是张熙不是已经不一样了吗？
还是说，他只能在无心中帮助到别人，却永远无法在有心时，将自己拉扯出来。
那……会不会有人也能在无心中拉他一把呢？
江晏的指尖缓缓收紧，瞳孔也跟着微微晃动起来。
他想，
神啊……
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求求你，能不能，也让一个人能在无心中救救我？
能不能，来一个人……
能不能，也让我——
“吱呀——”
思绪随着一道急促的刹车声被迫停止。
一阵冷风随着紧急刹车的公交车朝江晏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收回露在屋檐外的手，同时不自觉抬眸看向了这本不应该停在此处的公交车。
然后，下一秒——
一下一上。
隔着一张厚厚的透明玻璃，江晏那盛着一汪死水的眼眸中多了一个人。
一个，抓着吊环，正在与他四目相对的，名为路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