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妮又是被冷汗浸醒的。
阴暗的破庙里，一双粗糙的大手抓着她往漆黑的角落里带。她很害怕，一口咬了上去。还没尝到血腥味，那双手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窒息和恐惧铺天盖地，她无意识蹬着腿睁开了眼。
光线晦暗的屋里，风吹得木窗噗噗响。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朝对面小床瞧去。
床上空荡荡的，唯有一床叠得七拱八翘的被子，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坐在那儿。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被人推开。
一道纤瘦的身影裹着一身风雪钻进来。
“妮姐儿，奶煮姜汤了。”
云巧踏着草鞋，飞快的凑到床边，笑嘻嘻地说，“我闻到了，好香！”
说完，舌头吸溜吸溜的舔嘴唇，一副馋极了的模样。
云妮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说话嗓音还有些哑，“想喝？”
小姑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想。”
云妮拿掉她头上的草，掀被子，“我去灶房瞧瞧。”
天气冷，睡前脱下的衣服全铺在被子上，她抓起打补丁的中衣套上。
余光斜着云巧。
看云巧走到床边，双手按着被子，使劲往下压。
压一下松开手，看被子弹起又压一下，反反复复，似乎跟被子较上劲了。
“被子压实了就不暖和了。”
她忍俊不禁，倒是忘了梦里那些恐惧，柔声道，“冷不冷？冷了拿被子裹身上。”
“不冷。”云巧仰起头，脸上笑开了花，“有姜汤喝呢。”
屋小，怕碍着云妮，她乖乖去床头边的木箱上坐好，目光追着云妮。
云妮手巧，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顺。
等云妮放梳子时，她兴奋的舔嘴唇，道，“妮姐儿，你都弄好了吗？”
她馋姜汤了。
“好了。”云妮拍拍衣角，不疾不徐走了出去。
沈家共有三房，没有分家，家里全由她奶曹氏说了算。还没走近，就听她奶嘱咐大伯娘淘多少米，洗多少菜，加多少水。
大伯娘小曹氏是曹氏娘家侄女，进门就给沈家生了孙子，很得曹氏看重。
像灶房这种地方，除了曹氏也就她待得最久，是以有啥好吃的好喝的，一直是大房占大头。
檐下结了冰，她走得很慢。
里头的婆媳两没留意外头来了人，各自忙着。
小曹氏道，“昨个儿的雪可不小，偏云巧那丫头抢了蓑衣就跑没了影，害得云惠在雪地里挖了半天笋，这才病了...”
曹氏本就不喜云巧，闻言满脸嫌弃。
“早说那丫头是累赘，年前就该托人卖了，白糟蹋粮食。”
她一脸愤懑，“可恨又要养一年！”
为何这么说？云巧长得丑，人还傻，路过的人牙子瞧不上。想卖云巧，只能卖给以打猎为生的北村人，而北村人每年深秋才出山，可不得又要养上一年？
小曹氏叹气，“就怕她赖在家，拖累其他姐妹的名声。”
“她敢！”曹氏声音尖锐，“不管钱多钱少，年底必须把她卖了！”
小曹氏没吱声，米下锅又去看姜汤。
汤色澄亮，甜味混着咕噜咕噜的热气往上冒，她转身从竹架上取了大碗盛汤，说起另一事。
“娘，小妹侄子办酒，咱们一家人都去吗？”
长流村田地肥沃，是周围最富裕的。她盼着女儿能嫁去那边，自然不想二房和三房跟着丢脸。
“咱们家人多，都去的话会不会被看成上门打秋风的呀？”
沈家小妹嫁的是绿水村唐家人，唐家出了个秀才老爷，最是重规矩的。
一家人都去吃酒的话，肯定会被人笑话。
曹氏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木棍，哼哼，“都去干什么？我和你爹带着云山和云惠去，你们在家。”
云山是大房长子，吃席肯定得带着。
云惠到了说亲的年龄，去见见世面是好事。
正想着，忽觉门口有道视线投过来。
一抬头，见是云妮。
也不知在那儿站多久了，眉眼覆着霜，身姿亭亭，温顺端庄。
曹氏心思一动，改了口，“云妮也去。”
云妮是几个孙女里长得最标致的，如果能被绿水村的富户看上，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她笑着对云妮道，“云妮，随奶去长流村吃酒啊。”
云妮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阴影，似一团青黑黏在白嫩的眼下。
须臾，她捂嘴轻咳起来。
嗓音带着几分风寒沙哑。
“奶，我头晕，嗓子疼。”她声音轻轻的，秀眉紧蹙，“去喜宴会不会冲撞了唐家人啊？”
曹氏皱眉，这的确麻烦。
余光瞥到刚出锅的姜汤，眉头舒展道，“你大伯娘熬了姜汤，先盛一碗喝了，喝了就好了。”
这是小曹氏给女儿熬的姜汤，足足切了一整块姜，放了一大块红糖，哪儿愿意分出去？
但云妮动作太快了，拿碗，夺勺，两下就舀了半碗。
她回过神，急着抢云妮手里的木勺，“我来吧。”
一块姜能切十来片，云妮碗里已有五六片。
她不贪心，盛了大半碗主动归还勺子，眉眼弯弯的朝小曹氏笑，“好了。”
姜片浮在最上面，姜味闻着尤为浓郁，她低头吹了吹气， “我回屋了啊。”
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停了下来。
小曹氏心里疑惑，却见小姑娘扭过头，笑靥如花地望着她。
“大伯娘熬的姜汤真好喝。”
小曹氏撇嘴，想阴阳她两句，还没开口，房门砰的一声响。
紧接着，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刺破天际，“姜汤是我的，凭什么给你喝，沈云妮，你给我放下！”
猝不及防的怒吼吓得云妮手抖，差点把碗摔了。
曹氏看得皱眉，起身斥骂，“大吼大叫啥呢？我和你娘就是这样教你的？”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小曹氏嘴里生病发烧的女儿云惠。
云惠素来讨厌云妮，见云妮端着姜汤，低下头竟勾着嘴角笑，心里怒火一烧，啊啊啊尖叫着扑过去要抢。
小曹氏暗道糟糕，不做他想，飞速上前拦下。
婆婆最讨厌晚辈忤逆她。
尤其最近因为随礼这笔支出心情很不好，女儿要是打翻了姜汤，肯定要遭婆婆迁怒。
她自认还是了解婆婆的，这不，一看到云惠撒泼，曹氏就黑了脸。
“大清早就不安生，日子过太好是不是！”
云惠张牙舞爪，“那是我的姜汤！”
“什么你的我的，我还没死呢。”曹氏怒腾腾的拍灶台，“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
约莫怕再打翻姜汤，云妮紧紧护着碗，小心翼翼挪到了边上。
神态端庄贤静，哪儿像云惠一脸泼妇样。
曹氏生气，“你还是堂姐呢，看看云妮像不像你哭哭啼啼的，就你这性子，今个儿也甭随我去吃酒了，我怕丢脸！”
云惠被吼得一愣。
下一刻，哭得更凶。甩开亲娘的手，捂着脸就往外头跑。
小曹氏心疼女儿，连忙追上去哄。
母女俩一走，云妮迟疑的看着曹氏， “奶，惠姐儿也病了，这碗姜汤要不还是给她吧。”
曹氏面有怒色，却没跟云妮发火，只道，“你喝你的，别管她。”
云妮嘴唇蠕动了下，沉默地端着碗走了。
到堂屋时，被东屋门前的小曹氏叫住。
冷冽的寒风里，小曹氏站在屋檐下睨着她。
云妮浅浅一笑，“大伯母，有事吗？”
小曹氏眸色深沉，“长得漂亮就是不一样，家里啥好事都落你头上。”
谁不知道曹氏养着云妮姐妹是为了卖钱？
几年前把云妮卖给人牙子得了五两，曹氏笑得合不拢嘴，后来人牙子告诉她如果在江南云妮能卖个百两，曹氏恨不得立马飞去江南。
一碗姜汤而已？真以为曹氏疼她？
做梦呢？
云妮佯装不懂这番阴阳怪气，歪头咳了声，一脸天真的反问，“有吗？可奶对惠姐儿也很好啊？”
奶真要喜欢漂亮的怎么会对惠姐儿好？
听懂她言外之意的小曹氏： “....”
冷风袭来，云妮瑟缩了下肩，声音虚弱， “大伯娘，我回屋了啊。”
小曹氏一口气不上不下，最后朝着云妮的背影重重呸了一句。
前院的事传不到西屋，云妮一进门，木箱上坐着的人眼睛立马亮了。
云巧迫不及待的凑过来嗅了嗅，小脸难掩欢喜。
云妮把碗递到她手里，“喝吧。”
“妮姐儿也喝。”云巧捧着碗，把碗凑到云妮嘴边。
云妮摇头，“灶房还有，你先喝，喝完了我又去灶房盛。”
云巧嘻嘻一笑，捧着碗大口喝起来。
一碗见底，她用手背抹嘴，笑得心满意足。
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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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还给云妮，兴高采烈道，“妮姐儿，我进山捡柴火了啊。”
云妮目送她出门，“仔细看路，别摔着了。”
“我晓得的。”
人一走，屋里又静了下来。
云妮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愣了会儿神，左右无事，她爬回床上眯了片刻，直到院里有人喊吃早饭才起。
不知是不是还在赌气，饭桌上没看到云惠人影。
出门时，东屋的门仍紧闭着。
她问曹氏，“阿奶，堂姐不和我们一起吗？”
她换了身半旧灰袄，布料素净，更衬得她眉眼清秀，肌肤莹白。
曹氏横了眼东屋，怒气未消，“甭管她。”
曹氏嗓门大，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这不，刚到院门口，就听东屋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声。
云妮顿足，细声细气地和曹氏商量，“我看惠姐儿想去，奶，要不把惠姐儿叫上吧。”
“叫什么叫！”曹氏抓了根细竹杵着往外走，火气未消，“她就是日子太舒适，让她像云巧那样进山捡一天柴火就老实了。”
路上覆着积雪，寒风刮得脸生疼。
云妮下意识捂了双颊，脸上扯出一抹笑，“阿奶要治治惠姐儿吗？”
曹氏抿了下嘴，没搭声。
云妮识趣的不再多言。
长流村在山后，离绿水村约两刻钟的脚程，因着路打滑，比往日多花了片刻。
她们到时，唐家院里已摆满了圆形的木桌，红布铺桌，桌桌都摆着南瓜籽蜜枣等零嘴。
村民们围桌而坐，边嚼零嘴边说着笑。
往里的门窗贴满了喜字，堂屋红烛高燃，喜气洋洋的。
唐家不太瞧得起沈家，曹氏害怕言行招嫌弃，落座就没挪过地，旁人与她攀谈她也只是礼貌的笑笑，拘谨得很。
直到酒宴结束，去了女儿房里才憋不住了。
“秋娥，看到了没？好几家人问我云妮的亲事...你说她们是不是想和咱家结亲哪？”
沈秋娥搬了一根凳子给她，挨着她坐下，小声道，“娘心里如何打算的？”
“能嫁来长流村最好不过了...就是不知道能给多少彩礼...”
沈秋娥与她直言，“彩礼肯定不会多。”
别看长流村富庶，但村民精明得很，娶媳妇的彩礼都是按女方家条件给的。
女方家条件越好，彩礼给得越多，以沈家的情况，顶多给一两的彩礼。
她和曹氏一说，曹氏连连摇头，“一两也太少了，人牙子都给了五两呢。”
说完意识到女儿不喜欢卖儿卖女那套，讪讪转移了话题，“你家这次娶亲花了多少钱？”
又是鸡又是鱼的，比她们过年都吃得好。
可想而知钱肯定花了不少。
沈秋娥比了个数，曹氏咂舌，“这么多？”
“这点算什么，年前我大嫂村里有人成亲花了十几两呢。”
“什么？”曹氏差点跳起来。
十几两？她到死恐怕都攒不了十几两。
沈秋娥没笑亲娘的少见多怪，耐心解释， “人姑娘女工好，还识字，成亲后小两口随便在县里找个活计就能挣钱养家。”
曹氏听得瞪圆了眼，不假思索道，“云妮也会针线活。”
“她识字吗？”
曹氏默然。
母女两说了会贴己话，没多久外面就有人敲门。
“小姑，奶在你屋里吗？爷说该家去了。”
门打开，云妮笑盈盈地喊小姑，皮肤白里透红的，不禁看得人眼前一亮。
沈秋娥看入了神。
云妮进屋搀扶曹氏，许是注意到了沈秋娥的目光，腼腆的笑了笑。
目光落到院里道，“小姑，刚刚我听好几个姑娘说想去念书，说识了字去县里做帮工每月能挣两百钱，真的吗？”
沈秋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族里几个堂妹聚一起嘀嘀咕咕的，以为是她们说的，便点了点头。
云妮欣喜地眨眼，话脱口而出，“那我能去念书吗？”
沈秋娥不答，瞥向自家老娘。
曹氏若有所思，“云妮，先去找你爷，让奶再和你小姑说会儿话。”
云妮乖巧的点头，并贴心的提醒，“阿奶，石阶有点滑，你出来时小心点啊。”
孙女的关心让曹氏很受用，等孙女一走，她就拉住了女儿的手。
“秋娥，你说送云妮去念书识字怎么样？”
目不识丁尚且能卖百两，读书识字后岂不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