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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除夕夜

作者:珞玉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二十九,汴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甜水巷的宅子里,霜月领着几个小丫鬟贴桃符、挂灯笼。门楣上换了新的春联,是含辞亲笔写的——“更觉春江浩荡,已报腊雪消融”。墨迹未干,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


    含辞站在廊下,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一滴水——冰凉的,像她此刻的心。


    “小姐,明儿除夕,要不要去相国寺烧柱香?”霜月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不去。”


    “那——书院还开课吗?”


    “开到今日。”含辞转身回屋,“明日封笔,让周掌柜把年礼送过去。刘氏那几家穷苦的,多送两刀腊肉、一匹棉布。”


    霜月应了,又絮絮叨叨说起灶上备了什么、苏州送了什么。含辞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不在。


    她在想那封信——今日午后,大勇从城西带回来的。


    萧驰传的消息:闻相别庄的死士,少了一半。去向不明。


    含辞走到书房,推开窗。庭院里的老梅已绽了大半,幽香被寒气冻住,若有若无。


    她关上窗,见大勇从门外走进来,:“小姐,城西那边——”


    “让萧驰继续盯着。闻相若要在年节动手,今夜或明夜便是时机。”


    大勇脸色一变:“那您这边——”


    “我不会有事。”含辞语气平静,“闻相要对付的是顾浅尘,不是我这个教书先生。去吧。”


    大勇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含辞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座汴京城裹成一片白。


    她想起顾浅尘信中的那句话——“隐于暗处,待时而动”。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闻相先动手。


    只有闻相先动,那些密信、账册、死士,才能变成铁证。只有闻相先动,官家才能名正言顺地下旨拿人。只有闻相先动,他才能从暗处走出来。


    这是她和他之间的默契——她在明处,他在暗处。她替他递出证据,他等敌人露出破绽。


    她不怕等。


    她只怕,等来的不是他,而是噩耗。


    腊月三十,除夕。


    含辞早起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只簪了那枚金帘梳。霜月想给她插支步摇,被她挡了回去——今日不是张扬的日子。


    马车驶过汴京的长街。长街之上,年节正浓。画摊鳞次,桃符盈市,屠苏酒香飘散,叫卖声此起彼伏。


    含辞掀开帷裳看了一眼。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蹲在路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渍。她身后,一个年轻妇人笑着替她擦嘴,眼里全是宠溺。


    含辞放下帷裳,一阵眼热。


    桓儿也该这么大了吧。她离开相府时,他还不会走路。如今三年过去,他该会跑了,该会叫人了,该有自己的小脾气、小喜好了。


    可她不知道。


    她这个“母亲”,除了给他留了几件亲手做的小衣裳,什么都没给过他。


    马车停在书院门口。含辞下车时,看见刘氏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本书,脸蛋冻得通红。


    “陈先生,过年好。”刘氏行礼,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这是我绣的,送给先生。绣得不好,先生别嫌弃。”


    含辞接过来。帕子上绣着一株老梅,枝头绽着几朵鹅黄的花苞。针脚稚拙,却一针一线,认认真真。


    “绣得很好。”含辞说,“比上个月进步许多。”


    刘氏的脸一下子红了,眼里亮晶晶的:“先生教我读书识字,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只会做些针线——”


    “这就很好了。”含辞将帕子收好,“进去吧,今日是年前最后一课。”


    讲堂里只来了四五个人。含辞站在书案前,翻开《千字文》,带学生们温习了这半个月学过的篇章。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穿过窗棂,飘向灰蒙蒙的天。


    课毕,学生们陆续散去。含辞正要收拾书案,一个穿着青缎袄子的女子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陈先生,”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清秀,眉目间却有一股郁色,“我想跟先生说几句话。”


    含辞认得她。姓周,名唤周蕴,是大理寺一位官员的女儿。她来书院不过半月,从不与人交谈,每次下了课就走,像是有心事。


    “周娘子请坐。”含辞示意她坐下,又命霜月端茶来。


    周蕴捧着茶盏,沉默良久,才开口:“先生,我父亲被人陷害下了狱,罪名是‘贪墨军饷’。可我知道,他是清白的。”


    含辞心头一动。


    “他是被谁陷害的?”


    周蕴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闻相。我父亲不肯替他做事,他便罗织罪名,将我父亲下了狱。我四处告状,没人敢接。后来听人说,先生的淑质书院是织锦陈家的产业,织锦陈与王副相府上有旧——”


    “所以你来书院,不是为了读书?”含辞问。


    周蕴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我想求先生替我递一句话给王副相——我父亲手里,有闻相贪墨军饷的账册。那些账册,他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含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账册。又是账册。闻相豢养私兵的军饷、与交趾暗通款曲的银钱、贪墨的边关军费——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东西在哪?”她问。


    “在城外,我外祖家的老宅里。”周蕴抬起头,眼中含泪,“先生,我父亲是冤枉的。”


    含辞沉默片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了。你回去,就当今日什么都没说过。后头会有人去找你。”


    周蕴怔了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走后,含辞独自坐在讲堂里。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零零落落的爆竹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蕴的父亲,大理寺的官员。闻相贪墨军饷的账册。而王副相府,正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扳倒闻相。


    这不是巧合。


    这是天意。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关窗,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司马蕙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帽檐上沾了雪,脸蛋冻得通红。身后没跟丫鬟,是一个人来的。


    “含辞姐姐,”她进门便说,“我哥昨夜被闻相召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含辞心头一紧。


    “我让人去打探,只说去了城西,旁的什么都不肯说。”司马蕙压低声音,“我偷听到他出门前对魏岩说——‘今夜若不成事,你我皆无葬身之地’。”


    城西。闻相别庄。死士。


    含辞握住司马蕙的手:“蕙儿,你听我说。今夜你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桓儿那边,让芰荷寸步不离地守着。”


    司马蕙脸色一白:“这么严重?”


    “也许是我多想了。”含辞松开手,“但留心些,总没错。”


    司马蕙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含辞姐姐,你一个人守岁——”


    “无碍。”含辞打断她,“去吧。”


    司马蕙走后,含辞没有回宅子。


    她坐在讲堂里,将周蕴的事理了一遍——大理寺官员、贪墨军饷的账册、闻相、王副相。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每一个证据都在她手中汇聚。


    她不是一个人在等。


    她身后,有织锦陈,有王副相,有顾浅尘,有那些被闻相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她只是站在明处的那个人。


    “小姐,”霜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回宅子吃年夜饭了。”


    “就在这儿吃。”


    霜月端来托盘,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还有一碟廿四团。含辞夹了一筷子冬笋,嚼了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小姐,您慢点吃——”


    “我饿了。”含辞说。


    她是真的饿了。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那股劲儿——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闻相要动手了,顾浅尘要现身了,那些账册、密信、证据,都要摆在金殿上了。


    她不能再让自己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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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霜月看着小姐一口一口地吃饭,眼眶忽然红了。她伺候小姐这么多年,从没见她这样吃过饭——不是细嚼慢咽,不是食不知味,而是认认真真地、一口一口地,像是在为某件事积蓄力气。


    “小姐,”霜月轻声说,“您一定会赢的。”


    含辞放下筷子,看着她,微微一笑:“不是我赢。是我们。”


    子时,新年的钟声从大相国寺传来,沉沉的,闷闷的,像是这座皇城的叹息。


    含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远处的皇宫、近处的民宅、更远处的城墙,都被灯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天际绽放,将夜空染成一片绚烂的红。


    她站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麻,直到烟火散尽,直到整座城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许多匹。嘚嘚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含辞的心猛地提起来。


    马蹄声在书院门口停住了。她听见大勇去开门的声音,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低语——


    “江小姐!”


    是萧驰的声音。


    含辞快步走出讲堂。院子里,萧驰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像是受了伤。大勇扶着他,脸色煞白。


    “闻相的人动了。”萧驰哑着嗓子,“分两路——一路去王副相府,一路往城西,像是冲着公子藏身的地方去的。公子带着人在半路截住了去王副相府的那一路,让我来接您,先去王副相府报信。”


    含辞没有犹豫,转身对霜月说:“取我的斗篷来。”


    “小姐——”霜月脸色煞白。


    “你留在这里。”含辞接过斗篷披上,“守着宅子,守着书院。”


    她跟着萧驰走出书院。门外停着两匹马——一匹是萧驰的,一匹通体漆黑,鬃毛如缎,她认得。


    那是顾浅尘的坐骑。


    “公子说,您会骑马。”萧驰喘着气。


    含辞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三年前,在岭南,她曾与顾浅尘并驾齐驱。


    “走。”


    两匹马踏过汴京的长街,消失在夜色中。


    含辞赶到王副相府时,已是丑初。


    门房认得萧驰,见了他们身上的血,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引着往里走。王副相没有睡,穿着朝服端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汴京城的舆图,灯火映得他花白的须发泛着银光。


    “闻相的人撤了。”王副相抬起头,目光沉静,“城西那一路,没有找到顾公子藏身的地方,退了回去。去王副相府的那一路,被顾公子截住了。死了十几个死士,活捉了两个。”


    含辞的心猛地一松,又悬了起来。


    “他受伤了?”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伤了左臂,不碍事。”王副相顿了顿,“他让老夫转告江小姐——开印之后,朝堂见分晓。”


    含辞攥紧了手中的马鞭,指节泛白。


    “他还有别的消息吗?”她问。其实她想问的是——他还活着吗?她知道他还活着,谢居安带来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可她就是想听别人亲口说一遍。


    王副相看着她,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怜悯:“他说,让你回去等。”


    含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王副相忽然叫住她:“江小姐。”


    她回过身。


    “老夫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见过不少人。”王副相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你这样的女子,是头一回见。”


    含辞微微怔了怔,随即道:“王副相谬赞。我不过是在等一个人回来。”


    “等到了呢?”


    含辞想了想,说:“等到了,便让他陪我去苏州,见外婆。”


    王副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


    含辞走出正厅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青白。新年的第一天,就要亮了。


    她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王副相府的门匾。晨光中,那几个烫金大字泛着冷冷的光。


    她知道,等开印之后,这汴京城,就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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