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赵大夫,藏在这呢。”人未到,话先到。
他声音虽不尖锐,却响亮,像骤然在耳边炸开,虞怀霁猛地被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一个穿着武服的高壮男子站在窗外。
男子笑道:“上一批随身带的创伤药用完了。”给赵归樾递了一张纸,“我替同僚们一同来跟你讨要。”
赵归樾接过纸,疑惑道:“你直接上药房里随意找个人不就好了吗?”然后发现人家贼兮兮地瞟向虞怀霁。
……这群八卦的家伙。
他来这里不到半日,已经看见进进出出的侍人换了几批,以为都是忙得需要到处兼顾,感情全是来看公主收进来的人。
虞怀霁撑着身子坐起身,转头看去,是一张用于归纳到账本里的出药单子,不知是否急用,居然摸到这里来找人,他愧疚道:“我是不是耽误你正事了?你不用管我,我自个歇着没事的。”
赵归樾“呵”了一声,挑眼睇着来人:“人家急也不是为了正事急吧。”
“哎!”男子忙摆手,“是我做事心急罢了,倒是我打搅了郎君休息。”说罢,他退后一步似要离开,“寻思着要随殿下出门,便想早些给你交单子,我先走了。”
刚转身,他拍了一下脑袋,又回头,这次是朝虞怀霁:“看我,失礼了。”他拱手致意,“在下陈泰,乃公主府所属的金鹰卫中郎将统领,往后多指教。”
虞怀霁神色温和,随他拱手回敬:“在下虞怀霁,往后多有打扰了。”
“哎,有什么打不打扰,殿下对我有恩,她的事便是我的事。”说着,后面有人唤他,他急急转身离去,“不扰郎君休息。”
赵归樾“哈哈”笑一声:“这群八卦人——”回过头一愣,“你怎么了?”
虞怀霁已经躺回春椅,只是脸色发白,呼吸凌乱,闭着眼睛,蹙起眉,抬手自己揉按胸口。
赵归樾急忙拉开他的手探脉,又摸向他的胸口心脏,心跳脉象乱得吓人,他怔了一下:“被吓着了?”
虞怀霁想说话,张开嘴唇的瞬间只有剧烈呼吸,抵抗窒息。
“你稍等。”赵归樾迅速从药箱拿出针包,给他施针通脉络,镇静心脏,定神绪。
每一次下针,虞怀霁都不受控地抽搐,还有点压抑住的瑟缩。
赵归樾生怕他神思动荡会引起毒发,问道:“很疼吗?是针疼还是哪?”
虞怀霁没法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会才艰涩出声:“是,是我控不住……没有很疼。”
“是吗?”赵归樾盯着他端详片刻,“你……向来这般,还是……误食过什么东西?”
“误食?”虞怀霁睁着无神的眸子,静了片刻,恹恹道,“没有吧?除了被灌过类似软筋散的东西……也会伤人大脑思绪吗?”
软筋散当然不至于,想起他在春意楼被捡走的,赵归樾留了个心,道:“也可能穴道敏感吧。”
可他时不时表露出来的反应,又像是精神创伤留下的躯体反应,隐隐觉得这人似乎来历不太简单。
他翻出一盒安神香,取一支点燃,放在虞怀霁身旁,坐在一旁等他的呼吸顺了,才逐一收针。
虞怀霁半睁着迷茫的眼睛。
赵归樾:“你……似乎精神心绪有点不对劲?”
虞怀霁苦笑一下,闭上眼:“让你见笑了。”
“也不是……”赵归樾把针收回针包,“有人天生便是多愁善感,也有人太过玲珑通透,经受不住世事磋磨,你们文人应该听说过慧极必伤,医者本就见多不怪,别多想。”
虞怀霁仍是半阖眸子,不见聚焦。
赵归樾:“殿下府里最大的好处,便是不留叛主之人,留下来的多为忠心之人,你就安心在这里静养吧。”
“不留叛主之人吗……”虞怀霁呢喃自语,扭头望向远处小楼,顶层只剩下寂寥的帷幕随风摇曳,已不见人影,最后又闭上眼睛,闻着一阵又一阵的安神香昏昏欲睡。
*
王府后院使出两架简素的马车,陈泰带着另一个金鹰卫当李南曦这辆的马夫,后面跟随着另一辆。
李南曦挑起一角窗帘,看着交错而过的行人、吆喝的商贩、琳琅夺目的商铺。
久别多年重回旧居,在萧条的北境呆久了,再回来繁华热闹的浔溪,自以为的兴奋没见多少,反而更多怅惘,以及突兀的陌生。
嬉笑与贪婪,光鲜亮丽与朴素狼狈,皆远比北境的麻木与仓惶好得多。
“真好,目不见边境战乱,耳不闻权斗烂事。”
莫惊生回头睇她:“其实你可以多些出来玩玩,时隔多年,说不定多了不少你没见过的乐趣。”
她挑了挑眉,怂恿李南曦:“或许带上虞怀霁吧,你在最适合情窦初开的年纪里,纵身沉浮在权斗战事里去,殿下,你缺失太多的少年心事了。”
她指了指赵远仪:“你看看她啊,滋润得,给你搞事使坏都精神过人。”
“带美人感觉也不好带啊……”赵远仪示意一下外面,一些盯梢藏在各处盯着路人,“那是孟府的人吧?似乎还在找人?这么稀罕吗?”
李南曦“啧”了一声:“祸国殃民的祸水,我也算是见识到了。”
莫惊生:“你要不要提防一下他,会不会是做戏,特意被放在你眼前的?你之前防心太强了,塞不了探子,还被你杀了回来,会有人怕吧?”
李南曦静了静,想到侍人报给她的种种,那人好似只撑着一口气吊着自己没死一样,就像生命力顽强的野草。
她睨着那些盯梢,不甚在意道:“一个孤家寡人的书生罢了,何况我下了禁足令,没人会放他出去,更别说传信了。”
莫惊生拍了拍她的肩:“多少留个心吧。”
两架马车来到城门处减速,特意观察一阵守城卫,没什么多余的盘查,也没有什么找人的迹象。
马车一拐便往城郊而去,渐渐远离喧嚣,远离城中水道,只余稀疏的人声,反倒听见牛羊鸡犬叫声。
行走大约半个时辰,又听见人声。
“殿下,居养院到了。”
人群打量着马车,交头接耳议论,见有女郎下马车,后面有侍从带着食物药物而来。
明显是来施济的。
一位大爷见状,喜道:“哎哟,今日可真是仙娘显灵了。”他一拐一拐地快步进去,“狗娃儿,有救了。”
李南曦顿了顿,示意跟来的府医林复跟上去。
居养院内住着不少人,老弱病残不用说,失孤幼儿也不少,倒是大一点的少年人没见几个。
李南曦倚在树上,看着陌生的面孔,却有着同北境流民一般的苦楚。
问起这些事,这里的大爷大娘倒是热络。
说是居养院搬来这边不比从前,从前在城东,靠近水道,那些半大的小孩儿都可以去给进城的小货船卸货,做跑腿,有些有本事运气好的还能有机会学学手艺,也能时常互相照应一二。
大娘道:“只要努力些,也是可以脱离这孤苦命的,如今搬到这个城郊,哎……”
李南曦看着那些病得起不来,面黄肌瘦的人:“我记得从前不少人施济的吧?如今也没了吗?”
大娘道:“女郎不知道咯,从前那地儿是殷王府的地,殷王殿下两夫妻心善,带着那些贵人也崇尚行善,待殷王一家一走,嗐,才知那些只是虚假之态,都是讨好殷王的。”
大爷望着里面,一群病人坐在里头等着府医给他们行义诊,叹气道:“求了多久的菩萨才盼来了你啊。”
李南曦看着地上出神。
一位阿婆接话,惋惜道:“这里多的是病残者,即便大家互相照看,靠着山里捡的那点食物也不足以果腹,有些年轻人瞧见那春意楼,侥幸进去里头谋生,可是啊……哎哟,在那些贵人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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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归是个玩物,能讨得了什么好呢?就没见着几次能回来的。”
“从前殷王还在,他们好歹有机会能学几个字,出去寻个谋生,哎……”
她这边说完,一旁有一个女娃儿用树杈在土地上写着字,嘴里念着:“天地玄黄……”
大娘瞧着,笑道:“哎哟,说起来最近运气也不算坏,早几日有个公子来这里教他们习字,但来了几日便不见了踪影,今日您便来了。”
李南曦提不起兴致,随口道:“是吗?许是哪户人家又来积善了吧?”
“还真说不定,那公子瞧着病骨支离,瘦得可怜。”顿了顿,大娘捂了捂嘴,“哎呦,也不是,他教起来挺有耐心,也不嫌我们脏兮兮的,可不好恶意猜忌别人,寒了别人的心。”
李南曦回去的路上一直兴致缺缺,面无表情,可她时不时捏着的手说明了她情绪不好。
莫惊生同赵远仪面面相觑,赵远仪摇了摇头示意当无事。
*
李南曦拿着一杯温酒,靠栏杆而坐,遥望府外灯火通明的夜市,热闹的嘈杂声阵阵入耳,倒是显得她这边孤寂。
春风拂起风铃“叮铃铃”响,更像是在嘲笑她。
几杯酒下肚,仍是无法摒弃脑中乱糟糟的思绪,悲欢交加搅成一团乱,一时是怀念的欢声笑语,一会是那些曾恶的伪善嘴脸,就是无法聚焦到任何一段记忆里,乱七八糟的情绪在互相撕扯。
只恨自己酒量太好,醉不过去,脑子乱得想睡都无法。
“啧。”她烦躁地搁下酒杯,伏在栏杆上,垂眸正对上虞怀霁的偏院,那边已经黑灯瞎火,静悄悄的,仿佛与她同病相怜。
她歪头望着那扇窗片刻,衣衫也不换,就这么穿着睡袍,趿着木屐下楼。
虞怀霁房里静悄悄,男侍正打着瞌睡,忽然有人摸了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定眼一看,只见殿下抬起手指竖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睡了?”
男侍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他白日里总是精神不济,天黑便伺候他躺下了。”
“怎么还有药香?又泡药浴了?”
“泡了一会,此时的,应该是安神香吧,赵大夫特意交代,他入睡时点上。”
李南曦点了点头,示意他出去值夜。
“还有。”男侍指了指自己的肩胛骨,“他这里,有过烙刑。”
房门轻轻关上,李南曦独自站在黑暗中。
此刻要是说有人严刑逼他来的都能信了,但他这么犟的性子不像会妥协,出逃是唯一的活路。
她脚步放轻,朝塌边去,木屐轻轻敲在地砖上,一步步靠近榻上人。
原本安睡着的人忽然蹙着眉,呼吸凌乱了几分。
李南曦顿住,干脆赤足走最后几步,坐在他的榻上。
睡美人被她搅了深眠,嘴唇翕动着似在呓语。
她俯身侧耳凑近他唇边,听他似在求救一般断断续续出声:“不是我……救命……好疼啊……”
李南曦的心脏急跳了一下,看着他不安的睡颜,面无表情地伸出指尖点上他的鼻间:“原来你也睡不好啊?”
他的呼吸一滞,脸一侧便躲开她的指尖,呜咽一声似要被惊醒。
李南曦收回手,凑近他耳边:“别怕,是我,我要的东西就不会让人轻易夺了,敢伸手过来,我连手都给他剁了。”
似阎罗一般吓人的话,却似安神曲,美人出奇地静了。
她再次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美人没有躲避,也没有亲近。
李南曦轻轻笑一声,俯身,鼻尖凑近他颈侧,嗅他被药物沾染的药香,还有……
她似乎嗅到属于他的独特香气,似干净的松木,干燥中又似甜,却令她舒服,一直蔫蔫的情绪居然生出兴奋了。
她伸手抚上他的胸膛,听美人瑟缩中溢出一声呜咽。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