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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011

作者:巫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雪初霁,整个上京都被抹上了一层白。


    皇城内庭重华池旁的暖阁二楼,披着暗红大氅的男子正手持着一根光亮的竹制鱼竿倚靠在门边,鱼线垂过护栏,没入了下方的池水中。


    他身后的火炉旁,披着广袖狐皮大衣的中年男子,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试图往重华池内望去,只可惜,他的目光仅仅能越过护栏,瞧不见暖阁下那方池水的情景。


    也不知那鱼钩动没动过。


    中年男子稍微起了点身,又迅速地坐了下去,一双干枯的手从白狐大衣里探出,往火炉上伸去。


    暖阁内的火气已是很足了,只可惜他身子骨不行了,才离了炉子那么点距离,刺骨的寒就从膝上往内钻。


    “长嬴啊,”皇帝拿起靠在火炉边的木杈,往炉里捅了捅,又翻了两把炭,见着火星子滋啦滋啦地往上窜才露出满意的神态,继而说道,“听说这些日子你与景家走得很近啊?”


    姬长嬴未应,皇帝也不恼,只朝着一边果盆上的橘子指了指。


    内侍紧忙选了最好的那颗,正欲剥开,却见皇帝朝他摆了摆手,于是双手捧着橘子勾着腰往前走上两步,递了上去,随即便快速地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一声未应,一句未说。


    高忠是伺候在皇帝身边的老人了,皇帝与宁王在一起的时候,最需记着的两个字便是“不语”。


    皇帝拿过橘子,也没剥,只将橘子插在木杈尖端,架在火炉上烤了起来。


    皇城外的很多人都以为皇帝应是什么都不做的,什么都该有着人伺候,但若真如此,又有何意思呢?


    至少他这个皇帝,还是挺享受这些小乐子的。


    橘子在火上烤得滋滋响,直到冒了烟,他这才往前勾着一看,哟,似乎有的地方烤过了。


    不过不打紧,橘子么,不是什么要紧物。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吧?”皇帝见姬长嬴久久不说话,才开了口,“朕有意将柔嘉指给你。”


    姬长嬴这才转头往内看了一眼,“长宁候府的小郡主,臣可无福消受。”


    “你这话说的,可就没良心了啊,”皇帝仰天叹了口气,将已烤糊了橘子递给了高忠,又就着火搓着手道,“宁王府与长宁侯府就隔了一条街,她幼时就总喜欢追在你们身后。”


    皇帝说的那个“你们”指的是他与当年的长宁侯世子,如今的长宁侯,萧明玦。


    “后来你消失了,朕也曾给柔嘉说过亲,可那孩子,心眼实,抵死不从啊。”


    抵死不从么?


    姬长嬴想起那张嚣张跋扈明艳无双的脸,是旁人一见着便知是养得极好的姑娘。


    他不由得浅笑了一下,只可惜他们俩的情分却不是如此,柔嘉自幼追着的人也不是他。


    皇帝见姬长嬴难得心情似有些不错,才又试探着问道:“当真喜欢那家姑娘?”


    姬长嬴听此,便又转过了头,看向池面,又成了一开始那般模样。


    冬日垂钓,本就不指望钓上什么。


    皇帝见他如此,却心下犯了嘀咕。


    难道是猜错了?


    这孩子本就生得极白,一些黑发散落着堆在狐裘上,衬得一张脸比那雪也不差的。


    可太白了,就显得有些冷情疏离。


    也好,孤臣,便理应得是这个样子。


    自此,直到姬长嬴离开,都再无话。


    暖炉内又只剩下皇帝与高忠两人,皇帝这才站起了身,高忠紧忙给皇帝递上了手炉,皇帝才从火炉边颤悠悠地走向护栏。


    他往下望去,只见暖阁下方鱼群环绕,想来是因为这片池水比其他地方都要温暖许多。


    不该啊,怎就没一条鱼儿上钩?


    再定睛看过去,那鱼钩哪里有钩子的模样,更别说挂什么鱼饵了。


    皇帝的手慢慢地摩挲着手炉,半响才低声问道:“可是死了?”


    高忠点点头,亦是用极低的声音附在皇帝耳边回道:“奴才亲自确认的。”


    “受刑了?”皇帝双眼微睁,盯着内侍问道。


    “极刑,”高忠点了点头,缓了缓,才又接着道,“身无完肤,十八根长针齐齐没入骨窍,分毫不差。”


    寒风刺骨,掀起了皇帝的狐皮大衣,露出内里的玄色锦缎。


    闻人燕,姬家老臣了,长嬴年幼时也是骑在他的肩头遛过街逛过市的。


    他也下得去此重手?


    皇帝不禁颤了一下,转身往暖阁内走去,幽幽说道,“长嬴……”


    “像。”


    高忠轻“诶”了一声。


    皇帝没有回头,手指却在空中点了点。


    …


    自重华池暖阁出来经过一个游廊,便能遥看东宫。


    姬长嬴其实并没太将太子看在眼里,大多数时候他甚至都不怎么愿意搭理太子,所以他也就很少走那边的游廊。


    或许是方才皇帝提到了景家姑娘,他才不自觉地往那边多看了两眼。


    “主上,”寅瞳在他身后低声道,“景三姑娘今日进宫了。”


    姬长嬴斜睨了后面的侍卫一眼,“与本王有甚关系?”


    “是在长秋宫。”寅瞳自顾继续说着。


    “多事!”


    寅瞳听此,便低头往后退了两步,果不其然,就见着自家主子一双长腿往长秋宫通往宫门的那条路上迈去。


    不是说与您没关系么?


    …


    景窈没想过出了长秋宫会遇见姬长嬴。


    姬长嬴是皇帝现如今最喜爱的重臣,来皇宫内自然来得频繁。可他毕竟是一外男啊,如此这般在长秋宫外晃荡,是不是也有些过了?皇帝都不管管的吗?


    虽然她已与姬长嬴碰过面,但她着实不想如此频繁的与他碰面啊。


    多见多错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呀。


    “你倒乖巧。”姬长嬴道。


    景窈顺着他的目光,伸手摸了下耳坠:“所以是可以取下的么?”


    姬长嬴并未答她,只轻挑了下眉,她便知道他的意思了。


    景窈心道:上位者的傲慢啊,真是让人讨厌。


    见她也沉默了,姬长嬴反而开口道:“你倒是不问为何本王送你东西。”


    景窈心里暗道了一声“不好”,她盘算着,确实是自己疏忽了,她如此这般乖顺地接了他的东西,且不说她知不知道那耳坠上挂着的是毒石,单她如此不做他想就足够让他猜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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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何种身份?何以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宁王的东西?


    心中想好进退,景窈开口道:“想来是王爷良善,瞧小女寒酸吧。”


    这般说着,语气里又再夹扎上几分不快:“不知王爷今日又有何要赠予小女。”


    “怎的?讹上本王了?”姬长嬴嗤笑一声。


    “倒也不能这么说吧,”景窈无奈地一笑,道,“只是王爷知道,小女家父不过五品官,着实没什么家产,这日后进了宫,各处打点定是需费不少银钱,若是宁王解囊相助,倒是解决了小女一大麻烦呢。”


    五品小官,没什么家产?这上京的地皮可是贵得很,虽说景府所处之地确实略微偏了些,离这皇城略微那么远了些,但怎么说也是占着一处莲池,连个姨娘都能有自己独立的院子,怎么看怎么都搭不上“没家产”三个字。


    思及此,姬长嬴不禁嗤了下嘴,往侧微偏道:“寅瞳,听见了?”


    “景良娣这是给本王机会巴结东宫呢。”巴结二字,姬长嬴咬得极狠。


    寅瞳听此,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叠金叶子,往前呈上:“谢良娣提携。”


    景窈:?


    姬长嬴:???


    景窈低笑着谢过,随后便道:“王爷可还有事?”


    姬长嬴道:“拿了本王的钱财,就想赶本王走?”


    景窈应道:“倒也不是,只是既然拿了王爷的钱财,就得替王爷着想,小女想着王爷与小女在此总归不太符合王爷身份。”


    “哦?”这一声姬长嬴倒是拖着极长,“三姑娘这是怕日后有人构陷本王染指宫妃?”


    “不敢,”景窈嘴角轻扬,双目澄明,“小女自知姿色平平,怕的是日后有人诬陷小女对东宫不忠。”


    “呵,”姬长嬴轻哼,心道了声无趣,才似自言自语说着,“东宫何至于让本王耗费此般心神。”


    说罢他朝景窈摆摆手,“去吧。”


    景窈见姬长嬴心情突变,眼神里已分明见着有了几丝厌倦,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不过她一向习惯很好,不多话,不多事,只福身应了声“是”,便转身离了去。


    反正他没再追问,她懂见好就收的道理。


    待景窈走后,姬长嬴才呐道:“如此心安理得么?”


    这般逃避倒是更像他两关系匪浅了。


    他转头问向寅瞳:“长秋宫可看出什么了?”


    “皇后瞧景三姑娘气色不好,召了太医,不过并未诊出什么,只开了补血气的方子。”寅瞳回道。


    “气色不好……”


    姬长嬴记起方才景窈略显苍白的唇色——


    那耳坠只戴了这么些天,已是有了中毒症状。


    就如同寻常人一般……


    这些日子他的人暗中盯着景窈住的那院子,所以他清楚这些日子她的膳食并未改变,除了偶尔会服上一副安神汤,也并未服用任何汤药。


    那安神汤的方子是药铺惯用的,并无稀奇。


    姬长嬴摩挲了下手指,心情不佳。


    又是这般。


    喜服安神汤这点,像极了鸢鸢。


    可偏偏,又不像是鸢鸢那般有着百毒不侵的体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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