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上京。
八月初七,桂花飘香,诸事皆宜。
今日是户部司郎中景文远长女出阁的日子。
这位长女既非嫡出,也非绝色,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嫁入了一品军侯府。
此事成了景郎中这两年来最津津乐道的得意之事。
景府自上而下对此次婚宴自是格外看重,天还未亮,整个景府前厅后院都紧锣密鼓地忙碌了起来,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就怕这婚宴办得不够得体,成了上京贵人圈内的笑话。
时至日哺,新娘子已坐上了去夫家的轿子,景府这边的宴席也开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正是酒足饭饱、闲话渐浓的时候。
景窈素来不喜热闹,于是寻了个由头,去同继母康氏讨了个空,说是要去后院佛堂替今日出嫁的二姐姐祈福。
谁知才方走到前庭后院接通处的月拱门后,她便被人捂住嘴,一把拉进了假山里。
拉她的人是景嵘,家里行四,生母原本是老夫人安排给父亲的一通房,是自幼便从人牙子那里买过身来的,只后来因着生了儿子才被抬了妾,还赐了姓,徐。
景窈向来性子沉,虽起初被拉进假山时有一瞬间的慌乱,心道这光天化日又在自家府上,怎有人如此大胆?但抬眼一看是自家四弟,便又心静了下来。
她宁下心侧耳听着,周围并无脚步声也无交谈声,换言之景嵘并不是在躲着周遭的什么人,那他拉她进来做甚?
她与这位弟弟,异母而生,又未从小一起长大,因此并无太大情分,属于路上见着了也不过点点头的关系,连问声“可是吃过了?”都显得多余。
他将她拉入这隐蔽之处做甚?他们之间,有何事不能在光明之处讲的?
正当她疑惑之时,就见景嵘抬了抬下巴,向她斜后方示意。
景窈这才注意到,他们此时所站的位置,后面正好有一小缝,透过山石间的这道缝隙,能见着月拱门侧面的雕花石窗,再往前眺望,便是莲池了。
这莲池不大,但建得雅致,上面有一方小亭,此时正有一群人站在上面,想来景嵘要躲着的便是这群达官贵人。
景窈不禁暗笑了一下。
她这四弟,是出了名的纨绔,父亲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却依旧是个日日逃离书院的家伙。想来此番便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此时正躲着呢。
景窈皱眉,可即是如此也不至于将她也拉进来。
这么一想,便抬眼一看,只见景嵘那张一贯不正经的脸,此时却分外严肃。
按下心中不解,景窈只得顺着景嵘的目光往那莲池又张望了一眼——
只见凉亭上有一人,披着件暗红大氅,斜靠在石亭檐柱上。
此人身量极高,明明有着武将的身姿,偏偏把玩墨玉扳指的手又极白,可想此人虽武功卓越,却并不是常年征战在外的将士。
他周围那些人都微弓着身子站在他两三步之外的地方,腆着脸讨着笑。这其中有几位是她识得的大官,其中一位,便是她父亲的上官,户部尚书秦大人。
景窈心叹,这上京果真人压着人,在外嚣张跋扈官服上绣着飞禽走兽的家伙们,遇到了真矜贵的,不也就这幅德行?
可这真矜贵的……
景窈呼吸猛地一滞。
在他那一头如漆的墨发间,格格不入地系着一根陈旧的,甚至有些起毛边的粗麻布带子。
很不起眼的一根带子,但不知为何偏就让她心慌。
就在这时,凉亭里的红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极轻地偏了下头,狭长幽深的眸子穿过莲池,漫不经心地朝月拱门这边扫了一眼。
只这轻描淡写的一眼。
景窈的脑中“嗡”地一声,如坠冰窟。
小呜?!
怎会是他?!
他怎会在这里?!
…
滴答——
才方过处暑,此时日头已然西斜,只烈势未减,暑气未散。
偏这处假山内,阴暗,潮湿,还时不时有积水自上落下。落在凹凸不平的地上,砸出一声响,溅出一汪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袖子被人轻扯了下,景窈才晃过神来,惊觉自己背后已是一片湿。
冷汗浸的。
景窈往那石缝又望了去,方才立于石亭上的那群人早已不知去向。她微微偏了下头往景嵘望去,便见着他正朝着洞口的方向努了努嘴,接着转身走出了山洞。
稳了稳心绪,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初出阴暗,斜阳照得景窈眯了眼——虽已入秋,但余晖却依是烈得很。
她抬头看了看天,这般清透的蓝,只天际边已染了几分金红,甚是惹人心悦。
不愧是钦天监推算出的好日子啊。
只可惜,好日子是二姐姐的好日子,诸事皆宜,尤宜嫁娶。
而于她怕是只能说一句“劫数难逃”了。
景窈想着方才见着的那张脸,心道了一句,人果然不能心思不正,这路走歪了,天道总会帮其板正。
比如三年前,她装了一次死,骗了那少年的一筐子眼泪。
而如今……
她想着方才那人的模样,虽不知其身份,但显然已是自己惹不起的了,毕竟连她父亲的上官都对着他躬着身讨着笑。
虽说父亲这位上官一直以来风评都说不上好,但无论人品如何,能爬到户部尚书这种位置都是极有手段与能耐的。
能让在这位置的人卑躬屈膝,自是位高权重至极。
幸好方才她与他并未正面冲撞上,倒是给了她仔细思索打探的时间。
也幸好师父算无遗策,当初在她脸上动了刀子,改了她的容貌。
没事的,只要今日躲了过去,她便自有办法。
而至于景嵘——
假山昏暗,她相信哪怕她有些不得体,也无伤大雅。
她现在也没闲情管景嵘到底是得罪了谁,总归不会是什么大事。
两人从假山内出来,如此这般相视了好一会儿,到最后还是景嵘轻咳了声,先道了句:“那三姐姐,弟弟先走了?”
景窈便也只是点点头,应了声“嗯”。
两人不再多语,各自怀着心思分别朝着不同方向而去。
只景嵘走出没几步,便回头瞅了一眼。
三姐姐的背影已经拐过了游廊,已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异样。
他收回视线,仰头看了眼天,心里将方才的事默默过了一遍。
“呵,人啊,最容易就是死于话多,我可不做那捅破窗户纸的短命鬼。”
…
姬长嬴原本是依着石亭廊柱靠着的。
耳边有一聒噪的人在絮絮叨叨,说的话也无甚意思。
他其实有点后悔自己今日来这景府了。
当初魏侯家定了这门亲事,在上京闹出不少事。后来没隔多久,帝后也开始给太子张罗起选秀。
那日姬长嬴在与皇帝说话,正巧碰见皇后将这次的选秀名册带了过来,皇帝便顺便让他也看看。
排在第一列第一行的,是陈国公府上的封安澜,旁边是皇后用朱砂批着的小小“良娣”二字。
而景窈的名字,正巧就在封安澜下面,光秃秃的,未有批字。
再往旁边看,有的为嫔,有的为昭仪,当然也有如景窈那般什么都没有的。
姬长嬴想着景家与魏侯家的关系,便拿了桌上的笔,在她名字旁边,也写上了“良娣”二字。
皇帝深看了他一眼,他只无谓地应了一句:“整整齐齐,看着舒心。”
顿了一下又笑道:“皇上不必在意。”
说是这么说,但他当时想的却是这些年朝堂上的那股流言。
他们说他其实是皇帝的骨血,他们说他如今是要与太子争一争的。
而他这一圈,便是将一品军侯府与东宫圈在了一起:虽只是姻亲,却足以多了可以走动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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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
皇帝看他的眼神晦暗莫测。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明明魏侯掌握向来独善其身,不参与党争,他为何要这么做?
是在向太子投诚,还是做给皇帝看的?
又或是陷太子于不义,让皇帝拿些点态度来瞧瞧?
姬长嬴讪讪。
他并没这么想。
只是他猜得出,如他这般圈了人,便能惹得皇帝与太子心里都要盘算许久。让他们心里不好过,不过是他的一点小乐子罢了。
于是今日在路上见着魏家迎亲的队伍,他便来凑了个热闹。只没想到,他这一时兴起……
上京里都知道他有个惦念的早死发妻,他宁王府书房里就挂着一副画像。
画里是一身素色的医女在一片莲湖上摇着桨。只那少女的面目只有轮廓,却没有眉眼。
他当年没有点上眉眼,是因着他觉得怎样都画不鸢鸢的神韵,于是便干脆作罢,不画也好。
没想着后来却为他省去不少麻烦——因着没有眉眼,所以那些人送过他珍奇瑰宝送过稀世铠甲送过千里名驹,却从未送过女人。
姬长嬴又想起方才月拱门后那女子的模样。
若说那张脸,倒是与鸢鸢没多像,但那通身的气质,走路时的姿态,甚至被人拉走时一瞬间的错愕表情。
真的太像鸢鸢了。
姬长嬴偏头看了眼湖面。
虽说耳边的呱噪惹人心烦,但秋日的莲湖却让他欢喜。
鸢鸢并不爱莲,她爱的是夏日的芍药。但鸢鸢爱藕,莲藕筒子骨,她大冬天的总喜欢熬上一大锅。
白雾缭缭,小姑娘蹲在铫子边上,吸着香甜甜的脊髓,啃着软趴趴的排骨肉,嘴巴塞得满当当,“小呜啊,这藕啊,水中人参,排毒之王哦,多吃!多吃!”
一大锅莲藕筒子骨,肉都是她的,藕都是他的。
浪费很可耻的。
姬长嬴望着那身影隐去的方向,是景府内院,若无邀请,外男绝不可出入的地方。
只这般规矩与他又算得上什么?就算追上前去将人拦下断也是无人敢置喙一二。
麻烦,无趣。
心下不愉,姬长嬴便不愿意继续呆在此处了。他又看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随即迈开步子,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原本还围在他身边说着讨喜好话的一群人,见他突然沉下了脸离了去,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只缓着步子跟着他。
直到他们与姬长嬴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而姬长嬴却并未有任何停顿反而越走越快,这群人心下才松了口气,暗叹不跟着是做对了。
一行人面面相觑,也没见有谁来通报什么,怎突然就变了脸?
哎,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地,居然敢得罪这位,真是活久了嫌命长,日子过舒坦了非要找罪受。
这朝中上下,谁不知这位的手段?他那刑狱司里,死过多少,疯过多少,谁还数得清啰。
而姬长嬴,他按着心下的火,直至走到一处拱桥上,才开了口:“寅瞳!”
“主上!”暗处走出一少年。
姬长嬴:“方才那位姑娘,瞧见了?”
寅瞳:“是。”
虽然姬长嬴并未再开口,但寅瞳也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
只是,这该怎么说呢?
寅瞳又抬眼瞧了自家主上一眼,只见他望着桥下的溪水,神色平平。
嚯,倒是装出了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方才那小姑娘他也瞧见了,长得确实像逝去的夫人。可人家长得像归像,当初“良娣”二字可是您自个儿无聊着圈上的呀。
圈那名字时,您知道她是谁,长成何样么?现在露出一副被人算计后的震怒表情又是做甚?
哎,夫人果真就是主上的软肋。
得,怎么都是得说:
“回主上,那位是,景家三小姐,景窈。”
是她?
……